三崚商事大厦,顶层。
岩守柳裕透过面前的巨幅落地窗看着整个江户中都区的市景,除晴空塔这个兼具无线电广播的存在之外,高楼林立的都市圈内再无超过他这个高度的建筑。毕竟365米的高度是个很好的寓意,仿佛在向世人证明三崚的商业帝国会年复一年地昌盛下去。
他听着小也毅夫的报告以及对方对自己无能的自责,转过了身体,看向了有些失态的男人。
“这不是你的问题,毅夫,你不应该如此失魂落魄。”岩守柳裕用很慢的语调断续地说着,“我那个骄傲的义子去哪里了?”
“浪费您的栽培了。”小也毅夫说完身体有些颤抖,最后居然单膝跪了下去,“孽子不才,请您责罚。”
岩守柳裕嘴唇动了动,但没有立刻说什么。他拉开自己的椅子,缓缓坐了下去,“这种事情就算了吧,以后不要再有这种举动,你毕竟已经是霓虹的首相了,不应该也没有资格向任何一个人下跪。”
“首相...吗?”小也毅夫有些自嘲地笑着,他连安排会见的权利都没有啊。
“无论如何,你也不应该向别人展现出你的卑怯,哪怕是,咳咳,你的义父。”岩守柳裕没能完整地说完这句话,他缓了几口气继续说道,“从你被我带回岩崎家,你的一举一动就从来没有做到瞒过我。”
“你在后悔,你认为你贩卖掉了霓虹的主权而换到了如今的位置。”岩守柳裕的身体逐渐前倾,他审视般的眼光让小也毅夫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小也毅夫嗫嚅了几声,但没有成为一个完整的词。
“这是你选择的路,你不可能走回头路。”岩守柳裕边说边看了门口的保镖一眼,那两个人理解了他的意思,轻推开了门闩,走了出去。
偌大的顶层里除了岩守柳裕所坐的樱木椅外再无任何装饰物,下午的光束斜射在房间内,将其分割为了光暗两个区域。
空旷的环境中只剩下两个人,四周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辨。
“站起来,毅夫,看着我的眼睛。”岩守柳裕率先打破了沉默,把他从沉默中拉了出来。
“自百年前那次堵上国运的选择后,现代的霓虹就失去命运的垂青,我少时的父辈则讨论的是70年前的辉煌和突然的坠落,壮年时的我也曾雄心勃勃,如今也接受了我们即将再经历一次至暗时刻的现实。”
岩守柳裕说完这段话又感到有些喘不上气,小也毅夫此刻已经站了起来,“义父,您的身体状况...真的还撑得住吗?”
“行将就木的老人而已,我都早已看开,你就不需要为我操心了。”岩守柳裕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些过去的执政者总是认为自己能掌控一切,无论是自己的命运,还是他人的命运。”
“所以他们失败了,又或许这是我们大和民族的宿命?”岩守柳裕若有所思得略微抬起头,看向远方,颇有些感慨的意味。
又是一阵沉默,小也毅夫没有选择接他的话,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我的确不是很认可那种搏命与暴虐的路,更何况是对着比自己躯体庞大的巨兽冲锋。”
此刻的岩守柳裕更像是在和他说话的同时对自己的内心说道。
“小也毅夫,我理解你的内心,因为曾经的我亦是一般模样。”岩守柳裕此刻选择称呼着他的全名,意图向对方表明自己不只是说教,也是以朋友的身份分享自己的过往。
“我相信每个霓虹人之间都是平等的,虽然我出生于一个有产财阀之家,但我厌恶家族对于霓虹工人的无底线剥削,长辈的买办身份也让我深恶痛绝,我热爱着这个名为霓虹的国度和她的大和民族,希望借自己的手为她创造一个光明的未来。尽管社会论断着我要么成为不学无术的纨绔,要么是浑身滴血的贪婪怪物,但我没有通过一些我能做到的行为去刻意彰显什么,毕竟有着如此独立的思想的我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我做着最大限度的忍耐和计划,在我凭借自身的能力击败同时代的所有竞争者后,我获得了对三崚的执掌权,直至现在。”
“我尝试改革,尝试实现我伟大的理想,尝试以全霓虹与政坛交织最深的财团领袖为切入点改变霓虹的格局。”
“...但我失败了,缅鹰人碾碎了我的尊严。”
“他们的掌控力无孔不入,媒体,国会,军队,全都对他们卑躬屈膝。我试图复兴全社斗,迎来的却是制裁,封锁,丑闻诬陷,资产重组,对手挤兑...在我接近被摧毁的时候,他们又递过了锁链,告诉我只要臣服就能恢复我失去的一切。”
“屈从,这是我最后做出的选择。”
“一切回到了正轨,既有秩序不曾变化,那些‘叛逆’的行径被重新解释为了一个成功人士过去的不成熟,仿佛所有的事都合理的不能再合理。”
“但我不会忘记锁链带来的束缚,我也不是唯一带上锁链的。驻佑,三丼,富仕,这些我曾经的对手,他们也是被圈养的家畜。”
“如今的我也理解了他们为了自保的所谓在当时的我看来是助纣为虐的举动,也能猜到缅鹰人选择放松点缰绳时他们的忧虑,他们只是害怕龙煌人也同样如此而疯狂地开启了库叶战争。”
“然而如今看来,我们大部分时候的挣扎只会让未来的处境变得更糟。”
“那...既然如此,您为何还同意我借对龙煌的忠诚而换来吞并这些财阀的权力的计划?”小也毅夫听到此时反倒有些不解。
“为了下一次这样的机会。”岩守柳裕用一种悠长的语气说着,“万事万物没有永恒不变之者,龙煌人也不可能一直享受着霸主的荣光,没有人做到这点,这是历史这位**的一次又一次的教导。”
“统合这些力量,但不要以此狂妄而反抗龙煌。小也毅夫,像你的义父过去那样忍耐,哪怕那会漫长遥远到终生无望。把我们的计划传递下去,结束支离破碎的现状而为以后的复兴做准备,别让那时的集权者因下属的逼策而被迫让霓虹重新变成一辆走向不归路的战车。”
“我明白了,义父。”小也毅夫低下了头,仿佛承载了他的意志。
“那就接受祁监政的要求吧,趁我这副濒近衰竭的残躯还没有彻底瘫痪。霓虹过去还能在表面上维持体面的旧时代已经落幕了,但我们至少能让新时代到来前的混乱期更短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