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本该是一个在人类历史上留下不朽名字的人。他应当如同一颗璀璨至极的星辰,悬挂在科学与真理的穹顶之上,接受后世万代的仰望与传颂。
然而如今,这个世界上几乎已没有人记得教授的名字,再也没有人知晓他的伟大。
他是一个被现世放逐的幽灵,无声无息地飘悬在合众国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在这片他曾试图拯救的土地上,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才得以窥见他的面容。
我父母都是神秘学家。在前苏联时期,便已结识了教授。我还记得那时我仅仅是一个穿着苏式校服、脚踩着白棉袜的俄罗斯小姑娘,总是躲在父母厚重的呢子大衣后,怯生生打量着他的到访。
1991年,帝国倾覆的巨变前夕,也是教授帮助我们,把我们一家从那片混乱中拉了出来,妥善安置在了大洋彼岸的合众国。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教授与这片土地上那些傲慢自大、从来以自我为中心的典型美国人截然不同。他有着一双深邃而温和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露出如顽童般纯粹的光。
他天生就对生命充满了敬畏与爱。他尤其喜欢孩子,特别是那些聪明敏锐的孩子。因为这份偏爱,初来乍到的我,在他们一家那里得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温暖与照顾。
在我在美国读书的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里,教授的妻女都还健在。我们两家毗邻而居,院子里的草坪连在一起。无数个微风沉醉的黄昏,我们常常围坐在他家巨大的橡木餐桌旁共进晚餐。我看着他为女儿切开烤肉,看着他与妻子相视而笑。而那时的我就已经羡慕他的女儿。
我的父母不苟言笑,将我的脸也变得乏味,像是西伯利亚里冷漠的松树,如果我能在这里生活的话,也许我也可以讨人喜欢一些。
他是一位惊才绝艳的生物学巨擘。他在学术界享誉极高,许多那些拯救了千万患者的试剂,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可我至今也无从得知,他究竟是在接我们一家来到美国之后,还是早在前苏联时期与我父母结识时,越过了科学的边界,接触了神秘学?
我的父母在弥留之际,曾紧紧抓着我的手,用严厉语气对我道。
“娜塔莉亚,我可怜的女儿,你是一个被选中的孩子。听着,如果你这一生都自私地将这份礼物紧紧攥在手里,不与他人分享,也不与任何人产生多余的联系,甘愿与孤独为伴……那么,你将安稳、平静且富足地过完满足的一生。然而,若是你放弃了你的礼物,若是你试图将你的幸运赋予他人,那么,难以想象的不幸将会如影随形,迅速且加倍地反噬到你的头上……千万不要忘记。”
父母离世之后,那座空荡荡的房子成了困住我的牢笼。
而在这没有尽头的悲伤与孤独中,我却不可控制地,走火入魔般地爱上了教授。
是的,我爱上了一个大我许多岁的有妇之夫。这份禁忌的情感,远在那场剥夺了教授妻女生命的意外发生之前,远在我戴上学士帽之前,就已经在我的心里生根。
也许我总要为自己的越界寻找些理由,许多借口的其中便有我从小到大,在这世上见过的所有男子,都未曾有过教授那般优秀,也未曾有过他那般被智慧洗礼过的英俊。
然而教授对我却只有怜惜与长辈的照顾。他看向我的眼神清澈的像一面镜子,只把我的失态映照出来。那里面摒弃了任何世俗所谓情爱的因素,任何的贪婪,也无男女的暧昧所容之处。这种纯粹让我感到了一种无地自容的浅薄。每当我站在他面前,在那对凝视着人类命运的伟大眼睛注视下,我甚至会因为自己内心那些自私的、充满占有欲的小女儿情态而感到无法呼吸。
我突然意识到,教授正在进行的是一场足以重塑人类历史的伟大事业。在他的理想面前,我个人的爱慕、私情,甚至是我这具年轻鲜活的躯体,都渺小得如同宇宙中的尘埃,应当被毫不留情地剔除丢弃。
现在,让我来简述一下教授旷古烁今的研究成果吧。
他的发现,已然超越了现代生物学,也超越了传统神秘学中不可捉摸的唯心论述。他将不可名状的奇迹,变成了可以被解析的规则。因而,才说他的伟大名副其实。
这一评价绝不参杂我的一丝一毫的私人情感。
【1.这世上,确切地存在着魔法】
【2.唯拥有魔法者,可观测到魔法】
【3.未拥有魔法者窥见了魔法,在魔法现象结束后,其认知将被■■扭曲】
为了帮助教授证明真理,我毫不犹豫地献上了自己。
我违背了父母临终前的嘱咐,我向世界的真实、向教授的理想,奉上了本是上帝赐予我的礼物。
于是,那伴随我一生的魔法——【丝枝·幸运】,就这样被教授析出,化作了一团纯白无暇的丝簇,由他稳稳地握于手中。
然而,教授却拒绝拿走我本意愿送给他的这份保命的礼物。
因为他的理想,从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他要打破牢笼,窥见魔法的奥秘,并将其分享至于世界。
而我娜塔莉亚,不过是他走向这个宏伟理想阶梯上的一步而已。
我甚至算不上是他这项伟大计划的初试者。
初试者,是一个驻日美军,名叫丹尼尔。
丹尼尔和他的女儿,都罹患着一种现代医学束手无策的先天性罕见基因疾病。他们本来只能在无助中等待死去。
对于他们来说,只有奇迹才能治愈他们。因此,走投无路的丹尼尔自愿签署了协议,成为了教授人体试验阶段的第一人。
最初,试验顺利。魔法的奇迹降临了,那种不可思议的力量重塑了他们的身体,他和他的女儿都被魔法治愈了。
然而,灾难很快降临了——丹尼尔体内的魔法,竟然毫无征兆地失控暴走!
那种原本用于治愈的魔丝,扭曲成了疯狂的寄生体。
在那之后,教授得到了一个结论:他的试验被干涉了。
而我的魔法试验,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不仅如此,教授随后又雇佣了几名偷渡而来的墨西哥人进行试验。
结果也十分顺利,没有任何失控的迹象。
基于这些结果,教授最终得出推断:
【4. ■■只影响在合众国内出生的人】
发现却让教授陷入了焦虑。
他意识到,要想让人类接触到魔法的存在,就必须根除■■对美国人的操纵。
然而,作为触碰禁忌的代价,合众国境内的现实竟被不可思议的伟力扭曲了。
普通人关于教授的记忆,连带着所有与教授有关的论文、他发明的药物专利上的署名都被尽数抹去。
在合众国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他的名字、他的社会身份、他曾经存在的每一丝痕迹,都彻底地消失了。
教授变成了一个不曾存在过的幽灵。
而那个初试者,丹尼尔,则开始猎杀一切曾经参与过这项试验的人。
……
我已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