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国教那帮画家没看到我俩的脸。”
万灵站在街角,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传单,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要不然我们得被机械教的人和机仆活活打死。”
凌霜裹着那件新大衣,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传单。
传单上是两个人。
一个是男人,高大威猛,浑身肌肉,手里举着一把燃烧的剑,脚下踩着几个扭曲的怪物。另一个是女孩,依偎在男人身边,一脸虔诚,眼睛望着天空,背后还画着一圈圣光。
标题写着:“神皇使徒——万灵!与他的圣洁助手——凌霜!”
万灵沉默了三秒。
“这谁啊?”
他转头看向凌霜。
“是我吗?”
凌霜也在看那张传单。那个“圣洁助手”的脸——圆润的,红润的,一脸圣洁的——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看向万灵。
万灵看着她。
两人同时移开目光。
“走吧。”万灵说,“再看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把这张传单撕了——然后被路过的狂信徒认出来,追着让我们显神迹。”
凌霜跟上他的脚步。
其实万灵并不想带她出来。
但凌霜现在就像一块牛皮糖,死死粘在他身上。
从她在那个房间里醒过来之后,她就一直这样。他在哪儿,她就在哪儿。他去厕所,她就坐在门口等。他出来,她就站起来跟着。他去和塞西莉亚商量事情,她就缩在角落里,但那目光一直跟着他。
塞西莉亚说这是正常的——经历了那种事情,对救了自己的人产生依赖感,很常见。
但万灵不这么认为。
他见过太多伤员,太多幸存者,太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人。他知道那些人的眼神是什么样——空洞的,恐惧的,需要抓住什么东西才能不沉下去的。
凌霜的眼神不是那样。
她的眼神里那簇火苗,比以前更旺了。
那不是缺乏安全感的小女孩的眼神。那是一个刚刚看到过什么东西——看到过那个坐在金色塑料凳上的男人——之后,被点燃了的眼神。
万灵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他曾经在某次和塞西莉亚私下讨论的时候,提过一句“该不会是某位原体大人吧”。结果塞西莉亚当场就揪住了他的耳朵,转了三百六十度,说这是“大不敬,要是换个人见,你得被绑在火刑柱上烤”。
从那以后他就没再提过。
但他心里有数。
能让凌霜变成这样的,绝不是普通人。
而凌霜现在就像一块被点燃的炭,追着他,问他各种问题。
“医生,你在星界军的时候打过什么仗?”
“医生,那个万年老兵临死前还说了什么?”
“医生,你为什么要去那个贵族学院当校医?”
“医生,你救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万灵被问得头疼。
但更让他骇然的,是她的恢复力。
就在几个小时前,她七窍流血,差点被灵能反噬死在他怀里。现在她已经能下床走路了——不,不只是下床走路,是趁他去厕所的时候翻身下床,然后走到厕所门口,让他“不那么方便了”。
塞西莉亚当时正好进来,看见凌霜站在厕所门口,万灵在里面喊“你别站那儿你回去躺着”,凌霜一动不动。塞西莉亚不由分说冲进厕所——把他拖出来,然后把凌霜扶回床上。
扶完凌霜之后,她又折回来,把万灵按在墙上,打了一顿。
“她要是摔了怎么办?!她要是晕了怎么办?!你怎么当医生的?!”
万灵捂着被打的地方,有苦说不出。
她那是摔的样子吗?她那是晕的样子吗?她站得比我还稳!
但这话他没说出来。
说了肯定又要被打。
现在他们走在平民区的街道上。
这里比总督府那边乱多了。街上到处是撕了一半的传单,踩烂的圣水瓶子,还有不知道谁扔的鞋子。几辆消防车停在街角,车身上还喷着“净水部门”的字样——那是狂信徒们昨天开出来“净化”街道用的。现在它们停在这儿,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听说开车的几个教徒正在局子里写检讨,写了整整一夜还没写完。
“平民区没什么收获。”万灵说,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这里信国教的占多数。那些狂信徒昨天把这儿犁了一遍,就算有纳垢残党,也该被圣水浇死了。”
凌霜跟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但那目光也在四处看着。
万灵想了想。
“还得是贵族或者政府官员那边。”
他准备继续说下去——说说为什么,说说怎么去,说说去了之后要注意什么——但一转头,看见凌霜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那簇火苗烧得很稳。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停下来,伸手捏了捏凌霜的小脸。
那脸很小,瘦得没什么肉,但被他捏着的时候,凌霜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你觉得呢?”他问,“逃脱蛛网的小蝴蝶?”
凌霜被他捏着脸,说话有点含糊:“请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万灵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做过延寿手术,”他说,松开手,“别看我这样——我可能比你爹还大。”
凌霜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默认地跳过了这个调侃。
“我们去贵族区吧。”
那声音很平静,但很肯定。
万灵挑眉。
“理由?”
凌霜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我不认为纳垢播撒在贵族里的种子就那么点。”
她顿了顿。
“如果说机械教还有教义做支撑,官员还有行政检查和偶尔的卫生检疫做监督——”
她的声音变得更稳了。
“贵族……玩的……最坏,也最凶狠。”
万灵看着她。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见过的那些东西——那个舞厅,那个地下室,那个坐在金色塑料凳上的男人。有她经历过的那些东西——那一年的羞辱,折磨,**。有她从那些东西里活下来之后,重新长出来的东西。
那不是普通小女孩的眼神。
那是斗士的眼神。
那是被点燃之后,注定要燃烧到底的眼神。
“好。”他说,嘴角弯了一下,“那就去贵族区。”
他转身,朝贵族区的方向走去。
凌霜跟上他,走在他身边,那件新大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动。
街上还是乱糟糟的。那些传单,那些瓶子,那些被踩烂的东西。远处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在喊什么——可能是狂信徒还在游行,可能是机械教的部队还在巡逻,可能是别的什么。
但他们就这么走着。
一个老兵。
一个少女。
走向那个最危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