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荒凉的戈壁公路上疾驰了一段时间后。
终于驶入了一座被铁丝网和岗哨层层围护的军用机场。
这座机场隐藏在西北荒漠的腹地深处,从外表看不过是一片被风沙侵蚀的灰色建筑群。
但安齐透过装甲车的观察窗,看到了跑道尽头停着的两架涂装为深灰色的军用运输机。
以及数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
装甲车刚刚停稳。
陆远便从副驾驶跳了下来,快步绕到后方。
亲手拉开了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安先生,我们到了。”
陆远的态度与先前截然不同。
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准备用自身闪电力量,将安齐击倒的特调组队长。
现在,他更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外事接待人员。
安齐从车厢内走出,靴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西北的阳光毒辣而刺眼,哪怕现在是下午时分。
石峰和吴海紧随其后下了车。
两人的精神状态比起出发时好了太多。
但好归好,面对安齐时、两人依旧保持着一种本能的敬畏。
尤其是石峰。
这个身高一米九、体重超过两百斤的壮汉。
在安齐身边走路时,刻意保持着至少两步的距离。
他永远忘不了那种感觉。
自己化身为冰霜巨人,裹挟着森森寒气、将全部力量凝聚在拳头上砸下去。
而对方只是轻轻抬起一只手,就像接住一个小孩丢过来的皮球。
轻描淡写,举重若轻……
那种绝望,比任何战斗失败都要刻骨铭心。
一名穿着飞行夹克的军官快步迎了上来。
向陆远敬了个礼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安齐那身银白板甲上。
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训练有素的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收回了视线。
“陆队,飞机已经准备好了。”
“周副局长的命令,直飞京城总部。”
陆远微微点头,转向安齐:“安先生,从这里飞往京城还需要一段时间。”
“总部那边已经做好了接待准备。“
安齐没有异议,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跑道上那架深灰色的军用运输机。
四人在军官的引导下穿过停机坪,登上了那架运输机。
引擎的轰鸣声逐渐攀升,机身开始震动。
运输机沿着跑道加速滑行。
在一声沉闷的气流撕裂声中拔地而起,刺入了万里无云的高空。
安齐透过舷窗向下俯瞰,苍茫的戈壁滩在视野中迅速缩小。
“安先生。”
吴海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打断了安齐的思绪。
这位心灵系觉醒者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心中的疑问。
“我能冒昧问一下吗?”
“您之前赠与小朋友的那本《正气诀》。”
“以及这本《太平符咒要册》,它们都是从哪里来的?”
安齐看了他一眼,表情很认真。
眼神中没有试探或算计,只有纯粹的求知欲。
“系统奖励。”
安齐没有隐瞒,语气平淡地说道。
“系统?”吴海愣了一下。
“你可以理解为某位神明的馈赠。”
安齐斟酌了一下措辞,“祂会根据我的行为,给予相应的奖励。”
“而这些奖励会自动适配当前所处世界的文化认知体系。”
“所以在这个世界,它给出的奖励就是符合我们文化语境的功法和符咒?”
吴海的大脑飞速运转。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在这个国家就是给这些,换到别的国家就是符合当地文化的奖励。”
“除非这个世界的人类的联合在一起……”
陆远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此时终于插了一句:“也就是说。”
“您每完成一个任务,都有可能获得类似的本土化超凡技术?”
安齐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笑了笑。
目光重新落在了舷窗外翻涌的云海上。
陆远读懂了这个沉默,如果安齐说的是真的。
那么这个来自异世界的圣武士,就不仅仅是一个拥有恐怖战斗力的超凡个体。
他本身就是一座行走的、不断产出超凡知识的宝库。
而他们特调局,正在将这座宝库亲手迎进自己的大门。
陆远深呼吸、调整好心情,将这个推论牢牢压在心底。
这个信息一旦传回总部,将会在高层引发怎样的震动。
途中换机飞行一段时间后,运输机降落在京城西郊的一座军用机场。
与西北那座荒凉的中转站不同,这里的安保等级明显高了数个层次。
跑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武装岗哨。
数辆装甲车和通讯指挥车停在停机坪边缘,天空中甚至隐约可以看到直升机巡逻的轨迹。
安齐走下舷梯时,一阵湿热的风扑面而来。
京城的夏天,闷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但这种程度的高温对他来说毫无影响。
一辆黑色的防弹轿车已经等在了跑道尽头。
车门打开,从车里走出一个身材瘦削、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色中山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儒雅但眼神极其锐利。
“周副局长。”陆远立刻立正敬礼。
周明远微微点头。
目光越过陆远,直接落在了安齐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安齐看到的是一个久经官场历练,城府极深但并非心术不正的中年人。
系统的被动扫描没有在他身上检测到任何超凡能量波动。
他是一个纯粹的凡人,但管理着整个华东地区的超自然事务。
周明远看到的,则是一个与所有情报描述完全吻合的异世界来客。
银白色的精良板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柄能释放极端低温的巨剑并没有带在身上。
大概是被收进某种他们尚未理解的空间容器内。
头盔拉开的面甲下,是一张年轻、干净、温和得不像话的面孔。
这种反差感,比任何情报文件都更加具有冲击力。
“安齐先生。”
周明远主动伸出了手,声音平稳而诚恳。
“欢迎来到京城。”
“我是超自然现象调查研究局华东分局副局长、周明远。”
安齐伸出戴着精钢护手的右手,与他握了握。
金属护手与血肉之掌的接触,让周明远微微一怔。
那只手的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准。
既不会让人感到压迫,也不会显得敷衍。
这是一个对自身力量拥有绝对掌控力的人。
“周副局长。”安齐点了点头,“感谢你们的接待。”
“不敢当。”
周明远松开手,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总部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请上车吧。”
安齐没有犹豫,弯腰坐进了后排。
板甲与真皮座椅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明远绕到另一侧上了车,坐在安齐旁边。
陆远、石峰和吴海则上了后面的随行车辆。
车队迅速启动。
在武装护卫的簇拥下驶出机场,汇入了京城西郊的主干道。
车内,周明远没有急着开口。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夹,翻开后递到安齐面前。
“安先生,在您抵达之前。”
“陆远队长已经通过加密电台将《太平符咒要册》的基本信息传回了总部。”
“我们的技术分析部门对此进行了初步评估。”
安齐接过文件夹,扫了一眼。
上面是一份打印得密密麻麻的分析报告,抬头盖着绝密的红色印章。
报告的标题是:《关于《太平符咒要册》超凡技术初步评估报告》。
安齐快速浏览了一遍内容。
报告中将九种符咒按照潜在应用价值进行了分类。
军事应用类:太阳符、太阴符、辟谷符、涤神符。
这四种符咒被标注为最高优先级。
报告中用加粗的红色字体写道。
若太阳符与太阴符能够实现规模化生产并装备至边防部队。
将彻底改变极端气候条件下的军事部署格局。
辟谷符与涤神符若应用于特种作战单位。
可将单兵持续作战时间提升数倍,后勤补给压力将大幅降低。“
民生应用类:丰饶符、药王符、长乐符、神勤符、天工符。
这五种符咒的评估同样令人瞠目。
丰饶符被单独列为战略级农业技术,报告中甚至引用了一组数据模型。
若丰饶符能够覆盖全国百分之三十的耕地面积。
按照最保守的产量提升估算,年粮食总产量将增加至少30%。
药王符的评估则更加直白。
若能嵌入现有医疗体系,将对重症监护、战地救护、灾后医疗等领域产生颠覆性影响。
安齐合上文件夹,将它还给了周明远。
“你们的分析速度很快。”
“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周明远接过文件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郑重。
“安先生,我必须坦诚地告诉您。”
“自《正气诀》的信息被送回总部后,整个调查局就已经处于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了。”
他顿了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正气诀》是第一份我们获得的。”
“可以被系统性解析和复制的超凡力量技术。”
“在此之前,我们对觉醒者的研究……”
“说实话,几乎是一片空白。“
安齐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该透露多少信息。
最终,他选择了坦诚。
“安先生,既然您选择主动来到我们的总部。”
“我想您也需要了解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真实情况。”
“我洗耳恭听。”
周明远将文件夹放回公文包。
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地球各处开始出现异常的超自然反应现象。”
“最早被记录在案的事件,发生在1981年的西伯利亚。”
“一支苏联地质勘探队在永久冻土层下发现了一个直径约十二米的完美球形空洞。”
“空洞内壁的温度恒定在摄氏二十五度。”
“与外界零下四十度的环境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更离奇的是,空洞内部的时间流速与外界存在约零点三秒的偏差。”
“苏联方面将这一事件列为最高机密,成立了一个代号为红星的特别研究组。”
“几乎是同一时期,美国在内华达沙漠发现了一片面积约两百平方米的特别区域。”
“该区域内的重力加速度异常波动,最低时仅为正常值的百分之六十。”
“英国、法国、日本、印度……”
“几乎所有主要国家都在八十年代,相继发现了类似的异常现象。”
周明远转过头,看着安齐。
“于是,世界各国针对这些现象。”
“纷纷成立了相应的秘密研究部门。”
“我们国家的超自然现象调查研究局,就是在1983年正式挂牌的。“
安齐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但是。“周明远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他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面容上浮现出一种深深的疲惫。
“二十年过去了,如今已经是2000年。”
“人类依旧没能整理出一套当前科学理论能够分析的解释。”
这句话落下后,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安齐能够感受到周明远话语中那种压抑已久的无力感。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的时间。
集合了全世界最顶尖的科学家、最先进的研究设备、最庞大的资金投入。
却连超自然现象的基本运作原理都没能摸清。
“对觉醒者的研究也是如此。”
周明远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我们知道觉醒者体内存在某种异常的能量场。”
“我们能用仪器检测到它的存在,能记录它释放时的物理参数。”
“但我们无法解释它的来源,无法复制它的产生条件。”
“更无法预测一个人是否会觉醒、何时会觉醒、觉醒后会获得什么样的能力。”
“全国登记在册的觉醒者总共不到千人。”
“其中能够稳定控制自身能力的,不足三百人。”
“愿意与官方合作的,更少。”
“我们对他们的研究,说得好听叫初步探索。”
“说得难听……”
周明远苦笑了一下,“就是在盲人摸象。”
安齐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
“所以当《正气诀》的信息传回总部时,你们的反应才会那么大。”
“何止是大。”周明远摇了摇头。
“安先生,您可能不太理解这本功法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二十年来,我们第一次……”
“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
“获得了一份可以被系统性解析,可以被标准化复制的超凡力量技术。”
他加重了系统性和标准化这两个词的语气。
“在此之前,每一个觉醒者的能力都是独一无二的。”
“能够变成冰霜巨人形态的石峰。”
“吴海的心灵力量、陆远操控闪电的力量……”
“它们没有任何共通的底层逻辑。”
“我们甚至无法确定,这些能力是否属于同一种力量体系。”
“但《正气诀》不同。”
“它提供了一条清晰的,可重复验证的修炼路径。”
“就以内功的呼吸吐纳到气感生成,从经脉运行到能量凝聚……”
“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指引。”
“那个叫小宇的孩子,仅仅修炼了一晚就产生了气感。”
“这意味着什么?“
周明远直视着安齐的眼睛,“这意味着超凡力量不再是少数幸运儿的专利。”
“它可以被教授,可以被学习,可以被普及。”
“而现在,您又给了我们一本《太平符咒要册》。”
周明远的声音微微发颤,尽管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如果说《正气诀》解决了如何获取超凡能量的问题。”
“那么《太平符咒要册》就解决了如何运用超凡能量的问题。”
“这两本书加在一起……“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安齐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两本书加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从零开始的超凡技术体系。
从能量获取到能量应用,从个人修炼到社会生产。
一条完整的链条。
安齐靠在座椅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周明远。
这个中年人的激动是真实的,他的渴望也是真实的。
但安齐同样清楚,激动和渴望的背后。
往往伴随着更加复杂的博弈。
“周副局长。”安齐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其中多了一丝不容忽视的分量。
“我在车上对陆远说过一句话。”
“现在我再对你说一遍。”
“这些东西是用来造福人类的,不是用来锁进地下金库的。”
“它们最终会流向哪里,将决定我对你们的态度。”
周明远对上安齐那双平静得近乎深渊的眼睛,后背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他想起了陆远在加密电台里用颤抖的声音汇报的那句话。
“他一个人,点到为止。”
“三分钟之内打倒了我们三个觉醒者。”
“而且他在打完之后还治好了我们所有人。”
这不是威胁。
是一个拥有绝对力量的存在,在用最温和的方式划定底线。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
“安先生,我以个人名义向您保证。”
“我会尽我所能,让这些知识发挥它应有的价值。”
安齐看了他几秒,微微颔首。
车队继续在京城的街道上行驶,穿过一片片拥挤的居民区和繁忙的商业街。
千禧年的京城正处于一种蓬勃而混沌的生长期。
到处都是脚手架和工地围挡,崭新的玻璃幕墙高楼与低矮的灰色筒子楼比肩而立。
街上的行人穿着款式各异的衣服。
骑着自行车或挤在公交车里,为各自的生活奔波忙碌。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一个来自异世界的圣武士正坐在一辆防弹轿车里。
与一个秘密机构的副局长进行着一场关于超凡力量未来走向的对话。
也没有人知道,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千禧年世界表层之下。
有多少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异常现象正在暗流涌动。
“周副局长。”安齐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大部分超自然现象对人类的威胁极低。”
安齐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那么,那些威胁不低的呢?”
周明远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沉默了很久。
久到安齐以为他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然后,周明远从公文包最底层抽出了一个封面印着机密的深红色档案袋。
他没有打开它,只是将它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台上。
“1994年,西南某省一个偏远山村。”
“全村一百三十七人在一夜之间集体失踪。”
“没有任何挣扎痕迹,遗留下来的血迹。”
“所有人的衣物、鞋子、甚至正在吃的饭菜都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处。”
“就好像他们在同一个瞬间,被某种力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
“我们的调查组赶到现场后。”
“在村子中央的老槐树下检测到了一种极其微弱但从未见过的能量残留。”
“那种能量的波形与任何已知的觉醒者能量特征都不匹配。”
“那一百三十七个人,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1997年,东海某岛屿附近的一片海域。”
“在连续三个月内出现了七次大规模的海水逆流现象。”
“每次持续时间不超过十分钟,但范围覆盖了将近两平方公里。”
“在第七次逆流发生时,一艘正在该海域作业的渔船被卷入其中。”
“事后我们找到了渔船的残骸,船体完好无损。”
“但船上四名渔民的尸体……”周明远停顿了一下。
“他们的身体年龄,从三十多岁变成了九十多岁。”
“法医鉴定结论是自然衰老死亡。”
“但他们的DNA确认无误,就是那四个三十多岁的渔民。“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安齐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深处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重。
“所以。”安齐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沉稳。
“你们不仅仅是在研究超自然现象。”
“你们是在为某种可能到来的,更大规模的异变做准备?”
周明远没有否认,只是将那个深红色的档案袋重新收回了公文包。
然后,他透过车窗看向远方。
在京城西郊的天际线尽头,一座被高墙和电网围护的灰色建筑群正缓缓映入视野。
那就是超自然现象调查研究局的总部。
“安先生。”周明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确实在做准备。”
“但二十年了,我们一直在黑暗中摸索。”
“直到您来了。”
车队减速,驶入了总部大门前的安检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