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男主角的人选，最终定了陈屿白。
不是我选的，也不是林晓音选的，是全班投票投出来的。
“为什么是我？！”陈屿白在结果公布的时候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因为你个子高。”班长说。
“因为你长得还行。”文艺委员说。
“因为你和沈星夜关系好，演他的‘原型’最合适。”学习委员推了推眼镜。
“我跟他的关系好跟演戏有什么关系？！”
“你能理解角色的心理。”
“我不能！”
“你能。”
陈屿白转头看向我，眼神里写满了“救救我”。
我低头翻书。
“沈星夜！你说句话！”
“一路走好。”我说。
“你不是人。”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陈屿白演男主角，林晓音演女主角。其他配角由另外三个同学担任。
排练从下周开始。
我对此没有意见。
毕竟从一开始我就说了，我不演。
2
周五放学后。
我收拾好书包，正准备回家，手机震了。
是苏夏萤发来的消息。
「沈星夜！今天有空吗？」
我回复：「有空。怎么了？」
「上次你帮忙的事，我一直说要谢你。今天终于有空了！我请你喝奶茶吧！」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不用了，小事。」
刚发出去，对面秒回：
「不行不行不行！我欠你的人情不还，晚上会睡不着觉的！」
「你还会失眠？」
「会！非常会！所以你一定要来！五点半，校门口奶茶店！不见不散！」
然后她又发了一个“跪谢”的表情包，和三个感叹号。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叹了口气。
这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好像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哥哥，你在看什么？”
沈星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
“没什么。”我锁了屏幕，“苏夏萤说请我喝奶茶。”
“苏夏萤？”星玥的声音微微上扬，“为什么请你？”
“上次帮学生会搬东西，她说要谢我。”
“哦。”她低下头，“那你几点回来？”
“不确定。应该不会太晚。”
“嗯。”
她背着书包先走了。
我看着她走出校门的背影，总觉得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3
校门口的奶茶店叫“一杯时光”，装修风格是那种网红 ins 风，白墙绿植，灯串挂在吧台上方，拍照很好看。
我到的时候，苏夏萤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面前摆着两杯奶茶，一杯是珍珠奶茶，一杯是芋泥波波。
“这边这边！”她朝我挥手。
我走过去坐下。
“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就点了两杯不一样的。”她把两杯奶茶推到我面前，“珍珠的是常规款，芋泥的是我喜欢的。你挑。”
“珍珠的就行。”
“好。”她把芋泥波波拉到自己面前，吸了一口，“啊——活过来了。今天下午统计节目单，看得我眼睛都要瞎了。”
“还没弄完？”
“快了快了，就差最后核对。”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对了，你看一下这个。”
“什么？”
“文化节的幕后工作安排。”她翻开文件夹，指着其中一页，“学生会需要一些人手帮忙做些后勤，就是道具搬运、舞台催场、音响设备管理之类的。你能不能来？”
“你不是说请我喝奶茶是还人情吗？”
“这是两码事。”她理直气壮，“奶茶是还上次的人情。帮忙是新的请求。”
“……所以你请我喝奶茶，是为了好开口说这个？”
“被发现了。”她吐了吐舌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文件夹，又看了看她那张笑嘻嘻的脸。
“几天？”
“文化节两天都需要人。不过你不用全程在，每天来半天就行。”她伸出三根手指，“我保证，不会让你搬太重的东西。”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意外！这次我说话算话！”
我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我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周末本来也没什么事，帮个忙也无所谓。而且苏夏萤这个人，虽然有时候咋咋呼呼的，但跟她相处不累。
她不会让你觉得欠了她什么，也不会刻意跟你拉近距离。
就是那种“你帮我我帮你”的自然而然。
“行。”我说。
“真的？！”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太好了！我这就把你的名字报上去！”
她低头在文件夹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歌的调子。
我喝着奶茶，看着她认真的侧脸。
赵明远说的话突然在脑子里冒出来——“她能主动找你帮忙，说明她真的很信任你。”
信任。
这个词有点重。
但苏夏萤用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重。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轻飘飘的，却让人觉得踏实。
4
“对了。”
苏夏萤突然抬起头。
“什么？”
“照学姐让我问你，文艺社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怎么不自己问？”
“她说怕给你压力。”苏夏萤歪着头，“但我觉得吧，你这个人不是那种会给压力的人。你是那种……想答应就答应，不想答应就拒绝。对吧？”
“不一定。”
“是吗？”她认真地看着我，“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想不想加入文艺社？”
我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嗯。”
“那你就先加入试试呗。”她拍了拍桌子，“又不用交社费，又不用参加活动，就是挂个名。你要是觉得没意思，随时退就行了。”
“你这是在帮照学姐当说客？”
“一半一半吧。”她笑了笑，“另一半是觉得，你应该多参加点活动。”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你总是一个人待着，不无聊吗？”
“不无聊。”
“骗人。”她看着我，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你只是习惯了。”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习惯了。
她说的没错。
我确实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吃午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待着。习惯到忘了“不无聊”和“不觉得无聊”其实是两回事。
“我再想想。”我说。
“行。”她没有继续逼我，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到校门口。”
“不用了。”
“用的，你帮了我那么多，我送你到门口是应该的。”
她拎着没喝完的奶茶，走在我左边。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梧桐大道上。
“沈星夜。”
“嗯。”
“你这个人，看起来很难搞，但其实很好说话。”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啊。”她笑了，“因为你虽然嘴上说‘不想’‘不要’，但最后都会帮。这种人不多了。”
“那是因为你们太能缠了。”
“那也是因为你让我们缠。”她眨眨眼，“换个人，我们也不会缠。”
走到校门口，她停下脚步。
“那就这样啦。文化节的具体安排我到时候发给你。”
“好。”
“奶茶好喝吗？”
“还行。”
“那就好。”她挥了挥手，“下周见！”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苏夏萤这个人，说她大大咧咧吧，她有时候又很细心。说她细心吧，她又能把奶茶洒在文件上三次。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
跟她待在一起的时候，我不会觉得累。
这大概就是“舒服”吧。
5
周六上午。
我在社区书店帮母亲整理书架。
手机震了。
照公葵的消息。
「沈星夜，今天下午有空吗？文艺社有个小活动，想邀请你来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什么活动？」
「读书分享会。就是几个人坐在一起聊聊最近看的书。很轻松的。」
「我不太会分享。」
「不用你分享，你就坐着听就行。顺便参观一下我们的活动室。」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又是“坐着就行”。
上次苏夏萤说“挂个名就行”，这次照公葵说“坐着听就行”。
这些学姐是不是商量好了？
「几点？」
「下午两点。实践楼二楼。」
「好。」
发完这条消息，我放下手机，继续整理书架。
“星夜，你今天下午有事？”母亲在旁边问。
“嗯，去学校一趟。”
“跟同学？”
“算是吧。”
母亲没有再问，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我有点不自在。
6
下午一点五十，我到了实践楼。
这栋旧校舍在周末显得格外安静。藤蔓爬满了外墙，风吹过的时候，叶子沙沙作响。
我走上二楼，推开活动室的门。
里面比我想象的要大。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有文学名著，有诗集，有杂志合订本，还有一些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线装书。中间是一张长桌，铺着深绿色的桌布。桌上摆着几杯茶和一碟饼干。
已经有四个人坐在那里了。
照公葵坐在长桌的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她今天没有穿校服，换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深蓝色的长裙，蜂蜜色的长发披在肩上。
“你来了。”她抬头看到我，笑了，“进来坐。”
我挑了长桌另一头的位置坐下，离她最远。
“不用坐那么远。”她笑着说，“我们又不会吃人。”
我犹豫了一下，挪近了一个座位。
其他三个人都是文艺社的成员。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两个扎马尾的女生。他们看到我，眼神里带着好奇，但没有多问。
“这位是一年三班的沈星夜。”照公葵介绍道，“我邀请他来参观一下。”
“你好。”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我是高二的徐明远，文艺社的会计。”
“你好。”两个女生也依次介绍了自己，但我没记住名字。
“那我们开始吧。”照公葵翻开手里的书，“今天分享的是这本——汪曾祺的《人间草木》。有人读过吗？”
戴眼镜的男生举手：“我读过。写吃的部分特别有意思。”
“对，他写高邮咸鸭蛋那段，我每次看都饿。”一个女生笑着说。
“我觉得他写花更好。”另一个女生说，“栀子花那段，‘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太有个性了。”
照公葵听着大家的分享，偶尔点头，偶尔补充几句。
我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但我在听。
汪曾祺的《人间草木》我知道。母亲的书店里有一本，我翻过几页，但没有读完。今天听他们聊，突然觉得那本书好像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沈星夜，你呢？”照公葵突然看向我，“你平时喜欢看什么书？”
“游记。纪实文学。”
“比如？”
“《江城》。《寻路中国》。”
“何伟的书。”照公葵点了点头，“我也看过《江城》。他写涪陵的那段，特别有画面感。”
“你看过？”我有点意外。
“当然。”她笑了笑，“你以为我只读文学名著吗？”
旁边的女生也接话：“照学姐读书很杂的，什么类型都看。”
我对照公葵的印象，在这一刻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之前我一直觉得她是个“完美学姐”，长得好看、人缘好、能力强，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物。
但现在我发现，她也是会认真读书、认真跟人讨论书的人。
不是“装出来的文艺”，是真的喜欢。
“怎么样？”分享会结束后，照公葵走到我旁边，“觉得无聊吗？”
“不无聊。”我说。
这是实话。
“那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靠在书架旁边，双手抱胸，“要不要加入？”
我看着她。
她的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期待，只有一种“你在想什么，我等着”的平静。
“幽灵社员。”我说，“不用参加活动？”
“不用。”
“不用交社费？”
“不用。”
“随时可以退？”
“随时。”
我想了想。
“好。我加入。”
照公葵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
“欢迎。”她伸出手，“文艺社的幽灵社员一号。”
“一号？”
“因为以前没有过幽灵社员。”她眨了眨眼，“你是第一个。”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指尖微微凉。
“以后请多关照。”她说。
“嗯。”
松开手的时候，旁边的女生小声说：“照学姐居然笑了。”
“她平时不也笑吗？”
“不一样。”那个女生摇摇头，“刚才那个笑，不一样。”
我没有听清她们在说什么。
但照公葵似乎听到了，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两个人立刻闭嘴了。
7
离开实践楼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秋天的太阳落得早，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色。
我沿着梧桐大道往下走，手机震了。
是沈星玥的消息。
「哥哥，你几点回来？」
「现在回。」
「今天去哪了？」
「学校，文艺社。」
「文艺社？你加入文艺社了？」
「嗯，幽灵社员。」
「什么叫幽灵社员？」
「挂名的，不用参加活动。」
「哦。」
又是“哦”。
最近星玥发“哦”的频率明显变高了。
以前她会发“好的～”或者“知道了！”或者一堆表情包。
现在经常只有一个字。
“哦”。
我正想着要不要问一句，她又发了一条消息。
「晚饭我做。你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做你爱吃的。」
「好。」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脚步。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抬头看向自家的窗户。
星玥的房间灯亮着。
她应该在做作业，或者在准备晚饭。
但我总觉得，那盏灯下面，坐着的不只是一个妹妹。
还有一个有心事的人。
只是她不说。
而我不知道该怎么问。
8
晚饭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和番茄蛋花汤。
星玥的手艺比上次进步了不少。排骨炖得软烂，味道也刚好。
“好吃吗？”她看着我。
“好吃。”
“真的？”
“真的。”
她满意地点点头，低头吃饭。
“哥哥。”
“嗯。”
“你今天去文艺社，见到谁了？”
“照学姐，还有几个社员。”
“你们做什么了？”
“读书分享会，聊了一本叫《人间草木》的书。”
“好看吗？”
“还行。”
“你加入文艺社了？”
“嗯，幽灵社员。”
“什么叫幽灵社员？”
“就是挂个名，不用参加活动。”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为什么要加入？”
这个问题让我想了想。
“因为……”我夹了一块排骨，“不讨厌。”
“不讨厌就加入？”
“不行吗？”
“没有。”她低下头，“只是觉得……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以前不会哪样？”
“不会因为‘不讨厌’就加入一个社团。”她顿了顿，“也不会帮学生会搬东西。也不会跟别人讨论书。也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
“也不会什么？”
“没什么。”
她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
“我吃完了，碗我来洗。”
“你今天怎么洗得这么积极？”
“因为心情好。”
“为什么心情好？”
“因为排骨好吃。”她端着碗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心情好？
她看起来不像心情好。
但我也说不清她到底心情好不好。
星玥最近变得越来越难懂了。
以前她是一个“一眼就能看穿”的人。
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嘟嘴。
现在她学会了藏。
藏得还不算好，但已经足够让我看不透了。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收拾餐桌。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隔着那扇门，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比门板的厚度要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