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波斯将我带到一年级塔后,抬手揉了揉眉心,似是想不通:
“我刚才跟卡鲁耶格老师发了消息,但是他还没有回我。保险起见,我还是亲自带你过去解释一下吧……”
没解释清楚阿纳斯迟到的原因的话,卡鲁耶格老师绝对会严厉地批评她的。
而且——这孩子的认路能力真的是有点……
因波斯不动声色地瞥了我一眼,轻轻压了压眉心,一声气叹在心底。
“没事的,老师。您不是还有事情要忙吗?我会跟卡鲁耶格老师解释清楚的。”
我微微挺胸收肩,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胸膛,动作干脆,带着点少年人的利落。
“嗯……”让阿纳斯自己过去,真的不会又迷路吗?
因波斯的目光落在我挺得笔直的身影上,眼底先浮起一层浅淡的担忧,眉尖轻轻蹙着,又怕伤了我的意气,只敢藏在眼底。
他抿着唇,神情温柔又为难,明明心里并不确定,可对上我那双亮得灼人的笃定眼神,想说出口的劝阻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可以是可以,就是阿纳斯你认得路吗?”犹豫再三,因波斯还是问出了口。
我见因波斯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当即不服气地挑了下眉,下颚微扬,带着点被小瞧的恼意:
“老师,一年级塔这边不是有数字编号的指示牌吗?只要您告诉我‘使魔之间’的具体编号,我再怎么样也不会走错路。”
我说得底气十足,还特意挺了挺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这次,我势必要洗涮“路痴”这个耻辱的称号,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他望着我眼底亮得发烫的笃定,唇角温柔地浅浅一弯,眉间尽是纵容,轻轻点头:“抱歉,是老师小看你了。‘使魔之间’在1号指示牌下面,不要认错了。”
“放心吧,老师,我记住了!是1号指示牌。”我朝因波斯挥了挥手道别,小跑起来,“这次我不会迷路的!”
因波斯望着我渐渐远去的背影,目光柔和,却又莫名轻皱了下眉,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次……应该不会出出错了吧?”
他顿了顿,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不详的预感甩开,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自嘲,低声安慰自己。
“不会的,这次是我亲自指的路,数字看得清清楚楚,怎么会出错呢?”
这么一想,因波斯那点悬着的不安才缓缓平复下来。
他收回目光,敛去眼底最后一丝疑虑,转身朝着自己要去的方向缓步离开,去处理自己的事情了。
而我这边——
我按着一年级塔附近的指示牌指引的方向一路走到头,站定在最后一个指示牌前,却猛地顿住脚步。
我皱着眉,一脸困惑地喃喃:“哎?不是说在1号指示牌这边吗……?”
我抬眼望去,眼前只有一面写着大大的“仓库”二字的墙壁,冷硬又醒目的标识无声地竖立在墙上,仿佛在对我进行沉默的讽刺。
我愣了片刻,脸上的自信一点点垮掉,最终崩溃地蹲下身,抱着膝盖焉下去,声音又委屈又挫败:“我的天啊……因波斯老师,您是不是看错指示牌了啊?这里根本就不是嘛……”
我埋了埋头,整个人都透着无力感:“真是糟糕……阴差阳错下,我又迷路了……”
我蹲在墙角画圆圈,开始思考要不就不省那点异能,直接让小七开启魔力追踪系统算了。
四周一片清寂,风轻轻扫过墙面,没带起半点声响。
迟疑间,我浑然不觉身侧分毫动静,直到一道轻软的声音轻飘飘地落入耳里。
“……阿纳斯同学?”
我转过身,顺着声音抬头望去——
一位外穿白大褂、内搭教师制服的黑发男恶魔正站在离我两步的地方。
白大褂。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站在阳光下里,那件白大褂白得刺眼。
玛尔巴斯的黑短发服帖地垂在额前,肤色清透白哲,衬得整张脸愈发俊秀,眉眼舒展,唇线清淡。
最惹眼的是他眼睛——不是浓烈的紫,而是淡得像是晨间薄雾里晕开的浅紫,朦胧又湿润,像是夜间的湖泊,看不清深浅,却无端让人沉沦。
他的唇角始终噙着浅淡的笑意,眉眼弯弯,一副没有脾气的模样,整个人静得近乎透明,气场柔和得让人放松警惕。
玛尔巴斯老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没有脚步声,没有气息浮动,没有衣料摩擦的轻响。
明明前一秒我的身边还空无一人,下一秒,他已然在那里,存在感淡得仿佛本就属于这寂静的空间。
“玛尔巴斯老师!”我惊喜地直起身,顺道拍了拍裤脚上的尘土。
他歪了歪头,笑意更深了一点,“阿纳斯同学,你是又迷路了?”
“是的!我原本是按着指示牌找过来的,结果发现这里根本不是'使魔之间'!”我铿锵有力地回答,一点也不心虚。
“啊哈哈……是吗?”他见我如此理直气壮,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我来给你带路吧。要好好跟着老师哦。”
玛尔巴斯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带着凉意,隔着衣服,那点清寒如细针般,轻轻一刺便落进皮肤里。
我没有躲,却分明听到心跳无端快了半拍。
“嗯,谢谢老师。”我抬起头,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玛尔巴斯笑起来时,眼角会弯出极淡的弧度,晨雾般的眼眸里浮着一层露色水光,软润清浅,温柔得让人沉溺。
可那笑意深处,又藏着一点朦胧的、看不清的东西,像是雾里藏着的影子,说不清是关切还是别的什么。
玛尔巴斯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白大褂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太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那件白大褂亮得刺眼。
我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视线自始至终凝在他的后背,半点不曾转移。
然后——我又闻到了那股气味。
不是香水。是更淡的、更冷的、像某种金属和药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是在哪里闻过来着?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白色的房间,白色的灯,白色的衣服。有人穿着白大褂,朝我走过来。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玛尔巴斯在前面走着,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
“没什么。”我摇头,扯出一个笑,“老师走得有点快,我跟不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放慢了脚步,“抱歉,老师没注意。”
他转回去,继续走。
我暗中缓了口气,但手指还是下意识蜷着。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覆在我身上,轻得像风,却清晰可感。
我几次下意识抬头,都只能看见他挺拔的背影,白大褂在光线下泛着干净的冷白。
没走多久,我们便到了一栋静谧的建筑前。
他停下脚步,侧过身轻轻示意,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这里就是'使魔之间'了,进去吧。”
“谢谢你,玛尔巴斯老师。”我笑着躬身道谢,眼底满是真切,随后就准备往里走。
“阿纳斯同学。”他叫住我。
我停顿了片刻,缓缓转过身,安静地看着他。
玛尔巴斯站在那里,白大褂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向来温和的紫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以后再迷路的话,可以来找老师我哦。”他说,语气还是那么轻,那么软,“老师随时都在。”
“好。”我闻言笑了笑,眼角弯成浅弧,颊边梨涡浅浅陷着,轻轻朝他挥了挥手,才真的转身离开。
背过身的一瞬,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阿纳斯同学走远了。
玛尔巴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拍她肩膀的那只手。
她的肩膀绷得很紧。不是紧张,是……戒备。
他从第一次见到她就发现了。
这个孩子,在怕他。
不是那种“怕老师”的怕。是更深的、更本能的、身体先于意识的怕。
她控制得很好,表情、语气、动作,全是“乖学生”的样子。
但她的身体不会说谎。
呼吸会停,手指会蜷,肩膀会绷。
他靠近的时候,她的心脏会快半拍。
玛尔巴斯见惯了学生对他的畏惧。
身为拷问学教师,他终日与刑具为伴,总以一副无辜的模样,说着对他魔恐怖的话。
学生们怕他,会躲,会逃,会垂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可阿纳斯同学不一样。
她也怕,却从不会避让。
那份畏惧甚至沉在潜意识里,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只化为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
沉默地注视着他的一言一行,暗自判断这存在是否会对她造成伤害。
他对视线本就极为敏感,又怎会察觉不到。
玛尔巴斯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人畜无害的笑,是真正的、带着一点好奇的笑。
像是沉寂多年的雾霭,忽然被一阵清风拂过,原本朦胧柔和的轮廓,也被掀开一角,露出底下沉寂如石的本真。
“阿纳斯同学……”
他轻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到底在怕什么呢?”
他转身离开。
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卷起一角,又落下。
————
“不是吧?特招生入间也太强了吧!”“哇啊,竟然将那位暗黑大帝召唤成使魔,真是恶魔级地有趣啊!”
我进入使魔之间后,整个大厅都是沸沸扬扬的,恶魔新生不断地讨论着一个恶魔的名字:“入间”。
入间……?
这个名字,怎么说,好有樱花国的既视感啊……
“——铃木入间——”
四周人声鼎沸,声音却像是被浸在水里,闷闷地传过来,遥远又模糊。
嗯……全名更像了啊。
我偏着头,打量着周围正在激烈讨论着那位特招生“壮举”的恶魔们。
从他们口中,我大致了解了这个恶魔的身份:他是魔界“三杰”沙利文的孙子,今年入学巴比鲁斯。奇怪的是,在此之前,没有恶魔知道入间的存在。
而且——恶魔,是可以召唤恶魔的吗?
一个新生,有那么大的能力,可以将一位8位阶的恶魔召唤成使魔?
这当中肯定有猫腻,就是不知道巴比鲁斯的理事长——沙利文先生对他孙子的这“壮举”是否早有预料了。
正当我开始进行各种阴谋论的时候,了解到情况、特意从外面赶到的达利就已经维持住原来混乱的秩序了。
“好啦~同学们~接下来由我继续举行一年级新生的使魔召唤仪式哦!”
达利一手叉腰,一手举着大喇叭,对着大厅里的所有恶魔喊着。
是我的错觉吗?总感觉达利老师的脸色比昨天苍白,而且声音还有点抖?
在其他恶魔还在小声嘀咕什么的时候,我的视线不自觉地被达利所吸引——
他大概是疾行过来的,即便强行稳住了姿态,喉间仍压着浅浅的喘息。
俊秀的脸庞比昨日更白了几分,薄唇微微张开,气息轻而不稳,一丝脆弱从他规整的模样里漏了出来。
他微微弯腰,单手虚按膝头顺气,大喇叭夹在胳膊下,修身的教师制服紧紧贴合身形,肩窄腰挺,每一寸线条都利落又禁欲。
随着他压抑的呼吸,胸膛在布料下缓缓起伏,轻一下,重一下,明明克制到极点,却惹得人目光移不开。
达利老师……身为巴比鲁斯的教导主任还真是辛苦啊,卡鲁耶格老师出意外后,善后的工作就落到他身上了。
看给达利老师累的,气都没有喘匀,就得开始工作了。
“被叫到名字的同学,动作要快一点哦~”达利终于缓过劲后,不动声色地直起身,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有他印记的羊皮纸,笑眯眯地看向所有的恶魔新生。
噢,终于恢复了啊,达利老师。
不知为何,我竟然有点欣慰。
排到我前面的恶魔渐渐减少,我看着其他已经召唤好使魔的恶魔,心里有点期待。
不知道我召唤出来的使魔会是什么样的呢?
“阿纳斯塔西娅——!”
!虽说这只是正常地点名流程,但突然被老师叫全名,还是有点心惊胆战啊……
我顺手从达利的手上接过羊皮纸,准备开始召唤使魔——
话说,人类真的可以在魔界召唤出正常使魔,而不是其他的什么东西吗?
咬破手指,将血滴在羊皮纸上的前一瞬,我下意识抬眸,看向我前方的达利。
嘛……反正要是召唤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达利老师会解决的吧。
达利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我,神情温和。
我抬眼的刹那,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就这样落到我的眼底。
那是历经岁月陈酿、依旧澄澈透亮的琥珀,没有半分浑浊,干净得近乎剔透。
明亮,却不刺眼;温暖,却不灼人;安静得像把千百年的时光,都轻轻封存在这一汪
色泽里。
达利似是看出我心底微紧,唇角极轻的向上弯了弯,朝我投了个眼神。
明明只是一道再寻常不过的、来着师长的目光,却像是暖阳穿过古旧的时光,落在皮肤上,温温的,连带着我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所谓的召唤,乃是恶魔呼唤魔兽现身,作为自己的使魔使役的仪式。
亦或是——人类呼唤恶魔现身,作为自己的使魔使役的仪式。
羊皮纸上有恶魔但他林·达利的印记,而我又是个人类,也就是说——
当然,关于这一点现在的我还不清楚,这都是之后波先生跟我说的。
“砰——!”
现如今的我,注意力全被自己召唤出来的使魔所吸引了——
那是一只很可爱的阔耳狐,浑身都是棕色的,只有耳尖带着一撮浅毛,皮毛蓬松柔软,看上去手感巨好。
我实在没有把持住,抱起它后,就把脸埋进阔耳狐的肚子上,“哎呀呀,是谁家的小狐狸这么可爱呀?”
我蹭了蹭这只小狐狸的脸颊,满足地猛吸一口——小狐狸身上好好闻哦,有股熟悉的香味呢~
“达利老师。”我转过身,想问一下我召唤出来的使魔是什么等级的,评分如何。
可是我左看右看,甚至将小狐狸举过头顶,就是没有发现达利的身影。
“……达利老师走了吗?”我低声呢喃着,没发现怀中的阔耳狐不自在地动了动耳朵。
诶?真的假的,不评分了吗?
他刚才还在我对面啊,怎么一眨眼就消失了?
话说回来,从刚刚开始整个大厅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啊,是发生什么了吗?
我下意识地观察着其他恶魔的表情,但是他们全都神情微妙地盯着我。
嗯——?为什么那么看着我?
……不会吧?
“阿纳斯,我在这里……”达利的声音从我的怀里响起。
“哈哈哈,宝宝,是你的毛发在说话吗?真的是,声音和达利老师一模一样呢……”我试图逃避现实。
达利老师被我召唤成使魔什么的,一定是我的错觉啦。
哈哈哈,真的是,最近的错觉和幻听真的很多呢。
“阿纳斯。”我怀中的使魔又一次发出了达利的声音。
嗯……不是错觉呢,哈哈。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阿纳斯!”在完全昏迷过去之前,我察觉到有人将我拦腰抱起,那个人身上散发的香水味我好像在哪里闻过——
是……凯瑞甘蒂?
随后,我毫无抵抗地陷入了昏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