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海彻微微张了张嘴,那些试图安抚的温存话语还在舌尖打转,甚至没来得及化作音节,眼前的少女却骤然生变。
前一秒还在无声落泪的雪之下雪乃,身体猛地一僵,如同察觉到天敌气息而应激的猫。
她蓦地直起身,眼角的泪痕未干,那双平时总是透着清冷理性的冰蓝色眸子,此刻却如凛冬的刀刃般死死盯向窗外明亮的天空。
“彻君,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极力维持着平稳,却依然漏出了不易察觉的颤栗。
“没有。”
天海彻紧紧皱起眉头。
他本能地试图调动体内的力量,但回应他的只有深渊般的死寂。
身体干涸得像是一片龟裂的荒漠,别说预知危险,现在连最基础的念力都无法凝聚。仅仅是刚才试图用力的微小动作,就牵扯得全身骨骼发出一阵仿佛要散架的剧痛。
“有什么不对劲吗?”
他咬牙忍下喉咙里的腥甜,低声问道。
雪之下没有立刻回答。
她眼眸中倒映着窗外城市的繁华街景,却仿佛在那光影背后看到了某种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
她敏锐地察觉到,一种令人作呕的、带着浓烈绝望气息的压迫感,正以极快的速度当头罩下,压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失礼了。”
没有多余解释,雪之下展现出与纤弱外表极不相符的果决。
一把掀开被子,顾不上动作会不会扯痛他的伤口,纤细的手臂爆发出惊人力量,直接将他拽起,牢牢背在自己单薄的脊背上。
她的后颈贴着他的胸口,带着少女独有的清冷香气,却因用力而微微发颤。
下一秒,两人的身影在酒店房间内瞬间消失。
就在他们消散的刹那——
轰——!!
一声几乎要震碎耳膜的惊天巨响,蛮横地撕裂了东京的天空。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光芒,一记纯粹由极致的黑暗能量构成的巨大刃芒,悄无声息地划过天际。
那栋高达数十层的豪华酒店,在这一击面前脆弱得如同被热刃切开的黄油,被毫无阻碍地拦腰斩断!
上半截庞大的建筑在惊人的惯性下缓缓滑落,钢筋崩断的刺耳尖啸伴随着无数人绝望的惨叫,最终化作震耳欲聋的坍塌轰鸣。
浓烈的烟尘如巨龙般冲天而起,碎石混杂着刺目的猩红在白昼下飞溅。
上一秒还繁华喧嚣的街道,瞬间沦为人间炼狱。在那种级别的毁灭面前,连伤亡数字都失去了统计的意义。
千米之外,一条昏暗、散发着些许霉味的狭窄小巷里,空气骤然扭曲。
雪之下背着天海彻踉跄着跌落出来,后背重重地撞在粗糙的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天海彻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
他费力地抬起头,透过小巷一线天的缝隙,死死盯着远处那冲天而起的火光。
而在那片火海与废墟的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尊令人窒息的漆黑巨人。
暗黑色的身躯流转着不详的金属光泽,那双本该代表希望的光之眼,此刻却透着冰冷、暴戾而死寂的猩红。
“怎么可能……”
天海彻瞳孔骤缩,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砾。
他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明明在此之前,他已经不惜一切代价,带着那尊黑暗迪迦在近乎自爆的恐怖能量中同归于尽了。
那股足以把灵魂都焚烧殆尽的超高温度,他至今记忆犹新。
为什么……这怪物还会出现第二次?!
【雪乃!你和彻君没事吧?!】
脑海中,心灵感应的链接里突然切入了牧濑红莉栖急促而慌乱的声音。
她同样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所住区域的异常波动,远处那连绵不绝的爆炸声更是让她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没事,彻君已经醒了。】
雪之下将天海彻小心翼翼地放平,让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在脑海中回复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微:【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极其糟糕,连精神感应都做不到,处于绝对无法战斗的状态。】
这绝非夸张,此刻的天海彻面如金纸,连动都很困难。
【我会先带他转移到安全区域。红莉栖,你立刻在「炼金之星」的内网上发布最高级别预警,疏散人群。】
雪之下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既然“剑”已经折断,她必须强迫自己成为那个握住剑柄的人,哪怕只能为这座城市拖延一秒。
然而,这是一个近乎绝望的死局。
作为唯一能对抗怪兽的“迪迦”——天海彻已经倒下,偌大的东京,还有谁能阻止这尊黑暗巨人?
另一边,牧濑红莉栖在「炼金之星」的网络中飞速敲击着避难通知,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远远地看了一眼电视播报里肆虐的黑暗迪迦,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如同毒蛇般攀上了她的脊背。那个漆黑的轮廓,那举手投足间带着的某种难以言喻的习惯动作……
她不知道的是,那具黑暗巨人的核心里,此刻正禁锢着她的父亲——牧濑章一。
真理教会那位隐于幕后的主教,从一开始就下了一盘极其恶毒的连环棋。
他利用牧濑章一内心深处的嫉妒、不甘与扭曲的自尊,将他化作污染巨人石像最完美的温床。
之前操纵安艺伦也变身,不过是抛砖引玉的消耗品。
当安艺伦也与天海彻同归于尽后,主教根本没有半分惋惜,直接启动了这颗埋藏得更深邃、更黑暗的“核心”。
牧濑章一彻底沦为了黑暗迪迦的引擎。
大地在绝望中颤抖。
黑暗迪迦迈开脚步。
地面都在龟裂,柏油路面如蛛网般炸开。摩天大楼在它随手一挥之下接连粉碎,玻璃幕墙化作漫天晶莹的碎片,在阳光下闪烁着残酷的光芒。
东京引以为傲的繁华街景,正在被无情地碾作尘土。
与以往不同,这次岛国的自卫队这次倒是出人意料的迅速。
凄厉的防空警报声中,数架最新型的F-15J战斗机撕裂天空,拖着尾迹呼啸着扑向黑暗迪迦。
然而,这所谓的反击,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显得可笑至极。
嗖嗖嗖——
拖着长长尾焰的导弹如蜂群般倾泻而出,精准地命中了黑暗迪迦的胸口和背部。
火光炸裂,硝烟弥漫。
指挥中心里的人甚至还来不及爆发出欢呼,那浓重的黑烟便被一只漆黑的巨手随意挥散。
黑暗迪迦连一丝晃动都没有,胸甲上甚至没留下半点焦痕。
他微微偏过头,猩红的眸子不带任何感情地锁定了天空中那些如同苍蝇般烦人的战机。
他只是简单地、粗暴地抬起手臂,反手一巴掌抽向虚空。
轰!
气浪被恐怖的蛮力瞬间压缩到了极致,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透明音爆云。
两架战机连规避动作都来不及做,就在半空中被这股狂暴的气压凌空抽爆。它们化作两团绚烂却凄惨的火球,拖着浓烟坠向下方哀嚎的城市。
飞行员甚至来不及弹射。
黑色的旋涡在天空中汇聚。
厚重的云层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被什么召唤着,一层一层地遮蔽了太阳的光辉。整座城市沉沦在化不开的阴影之中,像是提前跌入了永夜。
“迪迦呢?!迪迦去哪里了?!”
目暮警官对着对讲机大吼。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指挥台上。
“这次「炼金之星」怎么没有提前预警?!”
他的质问在频道里回荡,没有人能回答。
周围的市民早已陷入了极度的恐慌。
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在狂奔,孩子在她怀里嚎啕大哭,她自己的脸上也全是泪水,可她不敢停。老人被挤倒在路边,拐杖脱手,被人群踩断。有人逆着人流往回跑,嘴里喊着某个名字,声音已经沙哑得听不出原来的音调。
尖叫声、哭喊声、警笛声、建筑崩塌的轰鸣声,交织成一首末日的狂想曲。
因为没有提前收到预警,太多人在灾难降临的那一刻还处于放松的状态。
他们在喝咖啡,在逛街,在打电话,在规划今晚的晚餐。
然后下一秒,天花板就塌了下来。
小巷里。
天海彻死死咬着牙,双拳紧握到指骨泛白。
他在内心拼命呼唤着光,像溺水的人拼命抓向水面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在脑海中反复勾勒着巨人的轮廓,感受着那股曾经温暖而强大的力量。
“拜托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
但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这段时间,他体内残存的光都在被动地修补他濒临崩溃的身体,消耗实在太大。他现在的身体就像一台被榨干了最后一滴燃油的引擎,活塞徒劳地空转,发出干涩而绝望的摩擦声。
他现在正处于前所未有的虚弱期。
连一个普通人的体力都不如。
“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雪之下雪乃看着他痛苦到近乎扭曲的侧脸,胸口像被钝器狠狠捣了一下。她努力稳住声线,可尾音还是不争气地微微发抖,“等到你身体恢复……我们再……”
话没有说完。
但余下的字句彼此都懂。
雪之下雪乃比任何人都不想临阵脱逃,她的骄傲、她的责任感都不允许她这么做。
但理智告诉她,现在这是唯一的选择。
再不做出决断,只会害死更多的人,包括眼前的少年。
天海彻无言。
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可当他抬起头,望向巷口外那片被浓烟染成灰黄色的天空,望向那些在坍塌的楼宇间尖叫着奔逃的人影,他的胸腔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团烧红的铁丝。
他憎恨这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明明阳光正从断裂的高架桥缝隙间倾泻而下。
明明这本该是一个寻常的、车水马龙的白天。
如果雪乃能.......
天海彻看着远处的黑暗巨人,想到了什么。
“彻君,我知道你很难接受,但是……”
雪之下雪乃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滚烫,灼得她肺叶发疼。她试着用理性、用逻辑、用所有冰冷的数字和利弊去说服他。
“你之前不是问我,同伴的意义是什么吗?”
天海彻忽然抬起头,打断了她。
阳光穿过烟尘,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层灰蒙蒙的疲惫。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废墟底下压着的两块烧不化的琉璃。
“问我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去面对那种怪物?”
远处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震得巷子两侧的断壁簌簌地往下掉渣。碎石和灰尘像肮脏的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头。
雪之下雪乃微微一怔。
显然没想到天海彻会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提起这个。
少女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却又合上了。
这种事……现在?
“这种事现在根本不重要,你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雪之下摇着头,眼帘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而且……那只是因为我的能力仅限于此了。”
她太在乎天海彻能不能活下去。
至于对于自己无法像他那样去战斗,无法为他分担最沉重的压力,她则是感到深深的无力。
说到最后,这位向来骄傲自信的少女失落地低下了头。
那是她极少展露出的,对自身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千万不要丧气啊,雪乃。”
天海彻看着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砸进她心底。
“正因为有你,我才能站在这里。”
“你是独一无二的雪之下雪乃。”
雪之下雪乃猛地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
阳光从断壁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沾满灰尘的侧脸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金边。
天海彻的眼睛没有说谎。
那双眼睛里映着的,不是那个用冰冷言辞和疏离态度把自己裹成一座孤岛的雪之下雪乃。
他看到的是——
那个在得知同学和老师被外星人绑架后,压下所有恐惧和不安,对认识不久的他伸出手说“一起去”的雪之下雪乃。
那个在灾区废墟间奔跑了一整天、累到站不稳却依然固执地在外星人基地里翻找每一处可能藏着物资的角落的雪之下雪乃。
那个在所有人都摇头叹息、准备放弃时,依然咬紧嘴唇说“一定还有办法”的雪之下雪乃。
“你害怕死亡吗?”
天海彻突然问道。
雪之下雪乃看着他。
看着这个自己一直注视、一直憧憬、一直在心里偷偷追赶的少年。
这一瞬间,周遭的一切轰鸣、一切死亡阴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推远。
巷子的断壁消失了,远处的爆炸声消失了,头顶坠落的水泥碎块消失了。
整个白昼缩小到只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的距离。阳光安静地落在他们之间,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像时间本身也放慢了脚步。
她咬住下唇。
最终,她没有逞强。
“我……害怕。”
她承认了。
声音那样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烧焦的地面上,差一点就被风卷走。
可天海彻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永远用坚冰做铠甲、从不在人前低头的少女,此刻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那样,坦承了自己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恐惧。
“但是,我也想去帮助他们……”
雪之下雪乃的眼眶红了,声音却像淬过火的刀刃,一寸寸硬了起来。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着转,映着从烟尘缝隙里漏下的天光。
那并不是软弱的泪水。
那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的、关于“我想要成为怎样的人”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破土而出的裂缝。
“哪怕我没有力量,哪怕我没办法像你一样战斗。”
即使没有接受天海彻的光之前,她也在渴望帮助别人。
渴望改变这个残酷到令人窒息的世界。
在这个既不温柔、也不正确的世界里,她一直活得很辛苦。
从小就被放在天平上与完美的姐姐比较,被期待着成为“无可挑剔的人”,被不断提醒着“不要丢雪之下家的脸”。
雪之下雪乃用冰冷的壳包裹自己,不是因为天性冷漠,不是因为不想与人靠近。
恰恰相反——
她太渴望被理解了。
渴望到害怕被拒绝。
渴望到在别人靠近之前,就抢先竖起一道高墙。
“谁说没有力量?”
天海彻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像一道笔直的光,毫无保留地照进她心底最暗的角落。
“我们拥有同样的光芒。”
这正是为什么,在他与黑暗迪迦一同引爆自身之后,他依然能毫无保留地相信——雪之下雪乃和牧濑红莉栖会找到拯救世界的路。
对牧濑红莉栖,是基于对天才头脑的绝对信任。
可对雪之下雪乃——
完完全全,是因为她这个人本身。
如果这个世界注定要有一个奥特曼去战斗,他相信那个奥特曼的人间体,一定会是雪之下雪乃。
是因为她的本质。
作为人间体,她实在太过优秀。
优秀到天海彻确信,几乎所有光之巨人在这个世界挑选人间体时,她都会是那个最优先的选项。
是因为——
当所有人选择逃避时,她会选择面对。
当所有人选择沉默时,她会选择开口。
当所有人选择妥协时,她会选择把自己的正义攥出血来也不松手。
“可是我...”
雪之下雪乃有些犹豫。
他给的信任太重,重到让她觉得像在做梦,重到让她害怕自己一伸手就会摔得粉碎。
她真的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相信我。”
天海彻艰难地抬起那只布满擦伤和淤青的手臂,朝她伸出掌心。
那只手在阳光下微微发着抖,灰尘和血迹覆在皮肤上,像某种古老的、关于勇气的图腾。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滚烫的温度。
“相信你。”
就像被那道目光、那句话、那只手同时击中,雪之下雪乃心底最后一道犹豫的堤坝轰然崩塌。
她一把紧紧握住了那只布满伤痕却异常温暖的手。
十指交握的那一刹那,整个燃烧的世界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阳光凝固了,浓烟停止了翻涌,连远处楼宇坍塌的巨响都被隔绝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她听见了。
两颗心脏正在以某种不可思议的频率渐渐重合,渐渐共振,像两颗遥远的星辰终于校准了彼此的光。
下一刻——
笼罩整个东京的、厚重如铅的灰黑烟云,猛然被一束自地底喷涌而出的强光轰然刺穿!
那不是一束光,那是一整座火山压抑了亿万年的咆哮。
金色、红色、黑色。
三种截然不同却又完美交融的颜色,拧成一道螺旋上升的巨大光柱。它撕裂漫天阴霾的姿态,像一柄神明遗落的长剑终于出鞘,又像一头浴火重生的凤凰振翅撞破尘世的天顶。
光柱直冲云霄,将一切阴翳与绝望撕成碎片。
白昼被这道光衬得黯然失色。
在那道光中,两个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们的手,依然紧紧相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