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飞踢
第十二章:新的起点
1
邱莹莹是被阳光照醒的。不是闹钟,不是手机震动,是阳光。一束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眼睛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点金色。她眯着眼睛,把手挡在眼前,看着那束光里的灰尘缓缓飘浮。它们像极细的雪花,在光柱里上下翻飞,没有风,没有声音,就那么安静地、慢慢地、不知疲倦地飘着。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右手的纱布换过了,是新的,白色的,缠得很整齐。铃木医生昨晚走之前给她换的,说“明天再来检查”。她用左手摸了摸纱布,指尖触到棉布的纹理,粗糙但柔软。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东京的早晨是灰蓝色的,天边有一抹橙红,太阳刚刚从建筑物后面探出头来。高架桥上的车流已经开始多了,一辆接一辆,车灯在晨曦中闪烁着红色和白色的光。远处的东京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根灰色的针插在天际线上。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洗漱,换好训练服,走出房间。
走廊很安静。这个点,其他人还在睡觉。她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下了楼梯,来到一楼的训练馆。门没锁——她昨晚走的时候故意没锁,因为她知道自己会来得很早。推门进去,按亮灯。日光灯闪烁了两下才全部亮起来,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沙袋安静地挂着,擂台的围绳纹丝不动,地板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她走到沙袋前,抬起左手,握拳。不疼。抬起右手,握拳。也不疼——纱布底下的伤口还在愈合,但骨头没事,关节没事,只是皮外伤。她打了一拳,很轻,沙袋动了一下。又打了一拳,重了一点,沙袋晃了晃。再打一拳,用了七分力,“砰”的一声,沙袋往后荡去,又荡回来。
她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拳头。昨天,她用这只手打败了神谷凛。女子草量级排名第一,日本最强的女子选手之一。她打败了她。不是靠运气,是靠拳头。她打了神谷凛四次——第一次是上勾拳打下巴,第二次是直拳打胸口,第三次是直拳打颧骨,第四次是高扫踢踢下巴。四次攻击,四次打中,一次KO。她记得每一次击中的感觉——拳面触到下巴的瞬间,那种硬硬的、反弹回来的力量;拳头打在胸口时,那种闷闷的、沉沉的撞击感;指关节磨破皮时,那种火辣辣的、像被火烧过的疼痛。她都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帧画面,每一种感觉。
她深吸一口气,又开始打沙袋。不是轻打,是重打。每一拳都用全力,每一腿都用全力。直拳、摆拳、勾拳、前踢、扫踢、侧踹。她要让身体记住这种感觉——打败最强者的感觉。不是骄傲,不是满足,是一种“我能做到”的确认。她的身体需要记住这种确认,因为以后还会有更强的对手。以后还会有更难的比赛。以后还会有被打倒的时候。但她的身体会记得——她曾经站起来过,曾经打中过,曾经赢过。
打了三十分钟,停下来喝水。训练馆的门被推开了。
西川真希站在门口,穿着粉色的训练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没有那个标志性的甜甜笑容。她看着邱莹莹,看了几秒,然后走进来。
“你几点来的?”她问。
“五点。”
西川真希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昨天才打完比赛。你不休息?”
“不累。”
西川真希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右手的纱布。
“你的手还在流血。”
“快好了。”
西川真希叹了口气。
“你真的是,”她说,“我见过的最不会休息的人。”
邱莹莹没说话。西川真希走到自己的沙袋前,开始热身。拉伸、慢跑、空击,一套流程做完,然后开始打沙袋。粉色的拳套在灯光下上下翻飞,发出“砰砰”的声音,节奏像爵士乐——忽快忽慢,忽轻忽重,完全找不到规律,但每一拳都很重。
邱莹莹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了黑川枫。黑川枫的节奏也是不规律的,像爵士乐。但西川真希的爵士乐和黑川枫的不一样——黑川枫的是冷爵士,冷静、克制、每一拳都像在计算;西川真希的是自由爵士,奔放、热烈、每一拳都像在即兴演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邱莹莹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然后她睁开眼睛,重新面对沙袋,开始打自己的节奏。不是不规律的,不是爵士乐。是潮水——一波一波的,有规律的,永不停歇的。呼——直拳,吸——收拳。呼——摆拳,吸——收拳。呼——勾拳,吸——收拳。潮水的声音在训练馆里回荡,和西川真希的爵士乐交织在一起。两种完全不同的节奏,却在这清晨的训练馆里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和谐。
2
上午九点,赤羽健一把邱莹莹叫到办公室。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厚厚的,好几页。赤羽健一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文件上写写画画。邱莹莹站在桌子前面,等着他写完。
“你的排名上升了。”赤羽健一放下笔,把文件转过来给她看。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份文件。上面是一张排名表,女子草量级,从第一名到第十五名。第一名是神谷凛——不对,神谷凛的名字被划掉了,旁边写着“邱莹莹”三个字。她的眼睛停在那三个字上,看了很久。邱莹莹。女子草量级排名第一。她打败了神谷凛,所以她取代了神谷凛的位置。
“你现在是排名第一了。”赤羽健一说。
邱莹莹没说话。她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没有兴奋,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真实。像是做梦。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不是梦。
“但排名只是数字,”赤羽健一继续说,“你今天排名第一,明天可能就掉到第二。排名第一的人,是所有 challenger 的目标。他们会研究你的比赛录像,分析你的技术特点,找出你的弱点,然后打败你。你要做好准备。”
邱莹莹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不知道。”赤羽健一看着她,“你以前是挑战者,你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输了不丢人,赢了就是赚到。但现在不一样了。你是被挑战的人。你是那个站在顶端的人。所有人都在看着你,所有人都在等着你掉下来。这种压力,和以前不一样。”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怕压力。”
“我知道你不怕。但压力不是‘怕’的问题,是‘累’的问题。你会被很多人盯着,被很多人议论,被很多人期待。这些东西会一点一点地消耗你,比训练还累。”
邱莹莹看着他,想了很久。
“那我就不看。不听。不想。”
赤羽健一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这个人,”他说,“有时候真的让人羡慕。”
3
下午,邱莹莹在训练馆里和黑川枫打实战。
这是她伤愈复出后第一次和黑川枫交手。黑川枫的实力比之前更强了——她的摔法更犀利了,拳法更重了,步法更流畅了。邱莹莹能感觉到那种变化——不是速度快了一点、力量大了一点那么简单,是整个人的境界都提升了。
邱莹莹在躲,在挡,在反击。她的眼睛能看见黑川枫的所有攻击——左肩下沉是直拳,右肘外翻是摆拳,腰胯发力是扫踢,重心前移是抱摔。她看见了,身体也跟上了。她躲过了直拳,躲过了摆拳,挡住了扫踢,在被抱摔的那一瞬间重心下沉,没有被摔倒。
黑川枫退后一步,看着她。
“你变强了。”黑川枫说。
邱莹莹没说话。
“但你还能变得更强。”
黑川枫又冲上来了。这一次,她的速度更快了。邱莹莹在躲,在挡,在反击。她打中了黑川枫两次——一次直拳打胸口,一次摆拳打头部。力量不大,但打中了。
黑川枫揉了揉胸口,看着她。
“你的拳头还是不够重。”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不够重。
她知道。
“但我会练。”
黑川枫点了点头。
“那就练。”
4
晚上,邱莹莹在房间里看录像。
不是神谷凛的录像,是她自己的。赤羽健一让人把她和神谷凛的比赛录了下来,剪辑成了一段二十分钟的视频。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看到了自己的进步。步法比之前流畅了,防守比之前稳固了,反击比之前犀利了。她的“看见”能力在比赛中发挥得很好——她看见了神谷凛的大部分攻击,并且成功躲过或挡住了。她也看到了自己的不足。拳头还是不够重。有好几次她打中了神谷凛,但神谷凛没有倒下,不是因为神谷凛的抗击打能力强,是因为她的拳头力量不够。如果她的拳头再重一点,也许不需要打到第四次,第二次就能结束比赛。
还有体能。第三回合的时候,她的体能明显下降了,动作变慢了,反应变迟钝了。如果不是神谷凛的体能也下降了,她可能撑不到第三回合结束。她的体能还需要加强,至少要能撑住五回合的比赛——因为以后打的比赛,不会是三回合,可能是五回合。
还有左手。她的左手在和神谷凛的比赛中被踢麻了,几乎整场比赛都没用上。如果她的左手能正常使用,也许她能更早地结束比赛。她的左手还需要加强,加强到不会被一腿踢麻的程度。
她把这些问题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在每一项后面写上解决方案——力量训练,增加最大卧推和深蹲重量;体能训练,增加有氧耐力和高强度间歇训练;左手专项训练,增加左手的抗击打能力和使用频率。
她看着这个清单,沉默了一会儿。要做的太多了。时间太少了。但她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
5
一周后,邱莹莹的右手好了。
伤口愈合了,结的痂掉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粉红色的,比周围的皮肤嫩很多。她活动了一下手指,不疼了。握拳,也不疼了。她拿起那卷新的绷带——林小夏寄来的,和之前那卷一模一样的牌子——开始缠手。一圈一圈,从手指根部缠到手腕,不紧不松。缠完之后,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绷带不会松。然后戴上拳套,拍了拍手。“啪。”清脆的响声,比之前更有力了。
她走到沙袋前,开始打。直拳、摆拳、勾拳、前踢、扫踢、侧踹。每一拳都用全力,每一腿都用全力。沙袋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比之前更沉、更重。她的力量变大了——不是因为肌肉长了多少,是因为发力更流畅了。她的身体在打败神谷凛之后,好像打开了一扇门。以前她觉得自己的力量不够,所以不敢全力打,怕打不中,怕打空了,怕被反击。但现在她知道,她能打中。她能打中神谷凛,就能打中任何人。所以她不害怕了。不怕打不中,不怕打空,不怕被反击。她只管全力去打,剩下的交给身体。
这种感觉很奇妙。不是自信,是一种“无所谓”——打中了无所谓,打不中也无所谓;赢了无所谓,输了也无所谓。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再去想它。就像呼吸一样,你不会去想“我要呼吸”,你就直接呼吸了。她打拳也是一样,她不再去想“我要打中”,她就直接打了。
赤羽健一站在旁边,看着她打沙袋,看了很久。
“你的心态变了。”他说。
邱莹莹停下来,喘着气。
“什么?”
“你不怕了。以前你打拳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怕打不中,怕被反击。现在你不怕了。你只管打,不管结果。”
邱莹莹想了想。
“嗯。”
赤羽健一点了点头。
“这是你打败神谷凛最大的收获。不是排名,不是荣誉,是心态。”
6
第三周,邱莹莹的体能恢复了。
最大卧推从四十公斤增加到了四十五公斤,俯卧撑从四十五个增加到了五十个,波比跳每分钟从二十八个增加到了三十个。她的体脂率降到了百分之十四,比受伤前还低。她的身体在慢慢超越受伤前的水平,像一棵树,被砍倒了,又长出来,长得比以前更高、更壮。
下午的技术训练,赤羽健一安排她和西川真希打实战。
西川真希站在擂台对面,穿着粉色的训练服,手上缠着粉色的绷带,拳套也是粉色的。她的脸上带着那个标志性的甜甜笑容,但她的眼睛是认真的。
“听说你变强了。”西川真希说。
邱莹莹没说话。
“让我看看。”
裁判举手——“开始!”
西川真希冲上来,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邱莹莹的眼睛跟上了,身体也跟上了。她看见了西川真希的直拳,偏头躲过;看见了她的摆拳,后仰躲过;看见了她的扫踢,抬腿挡住。然后她反击——一记直拳打向西川真希的胸口。西川真希偏头躲过,但邱莹莹的第二拳已经跟上了——左勾拳,打肋骨。西川真希用手臂挡住,但邱莹莹的第三拳又来了——右摆拳,打头部。
“砰。”
打中了。
西川真希的头往旁边偏了一下,退后一步,看着邱莹莹。她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你果然变强了”的确认。
“你打中我了。”她说。
邱莹莹没说话。
“再来。”
西川真希又冲上来了。这一次,她的速度更快了。但邱莹莹的身体已经记住了她的节奏——爵士乐,自由爵士,奔放、热烈、每一拳都在即兴演奏。邱莹莹不再试图去“预测”她的下一拳,而是让自己的身体跟着她的节奏走。西川真希快,她就快。西川真希慢,她就慢。西川真希变,她就变。她的身体像水一样,流进西川真希的每一个缝隙。
她打了西川真希五拳。五拳全部打中。西川真希退到围绳边,大口喘着气,看着邱莹莹。
“你赢了。”她说。
邱莹莹放下拳头,喘着气。
西川真希看着她,笑了。不是甜甜的笑,是一种“我服了你了”的笑。
“你真的是,”她说,“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人。”
7
晚上,邱莹莹在房间里看手机。
周小雨发来一条消息:“队长!!!你什么时候回神奈川???”
邱莹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不知道。可能过年。”
周小雨发了一个哭脸:“过年还要好久!!!”
邱莹莹看着那个哭脸,嘴角动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你好好学习。别老看手机。”
周小雨发了一个生气的脸:“队长你管得真宽!!!”
邱莹莹没回。她把手机放在桌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景和每一天都一样——远处有东京塔的灯光,近处是高架桥上川流不息的车流,更近的地方是一条小河,河面上倒映着路灯的光。她每天都会站在这里看一会儿,有时候看很久。不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是在放空。让脑子停下来,让身体休息,让一切归零。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笔记本上记着明天的训练计划——早上六点体能训练:深蹲、卧推、硬拉、引体向上、俯卧撑、卷腹。下午三点技术训练:步法、拳法、腿法、摔法、防守反击。晚上八点加练:打沙袋、看录像。
她把明天的计划看了一遍,然后翻到后面的空白页,写了一行字:“打败神谷凛只是开始。不是终点。”
她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关掉台灯,躺在床上。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盯着那条光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8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五点就到了训练馆。
天还没亮,训练馆里一片漆黑。她按亮灯,日光灯闪烁了两下才全部亮起来,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沙袋安静地挂着,擂台的围绳纹丝不动,地板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她走到擂台边,手撑在围绳上,低着头,深呼吸。吸——呼——吸——呼——心跳平稳,手心没有汗,胃没有不舒服。
她翻身上了擂台,站在擂台中央。围绳在她周围形成一个六米乘六米的正方形。她在这个正方形里打了无数的比赛,赢了,输了,平了,弃权了。每一次站在这里,她都觉得这个正方形比上一次更大。不是真的变大了,是她的世界变大了。以前她只能看见眼前的对手,现在她能看见更远的地方——下一场比赛,下下一场比赛,再下一场比赛。不是终点,是路上的一个个路标。
她开始热身。拉伸、慢跑、空击。一套流程做完,身上微微出汗。然后她开始打沙袋。不是轻打,是重打。每一拳都用全力,每一腿都用全力。直拳、摆拳、勾拳、前踢、扫踢、侧踹。沙袋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回荡,像心跳一样有节奏。
打了三十分钟,停下来喝水。训练馆的门被推开了。
赤羽健一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polo衫和运动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这么早?”他问。
“嗯。”
赤羽健一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有件事要跟你说。”
邱莹莹看着他。
“明年三月,有一场国际邀请赛。在韩国首尔。日本会派三个选手参加,草量级一个名额。”
他顿了顿。
“我想推荐你去。”
邱莹莹的眼睛亮了一下。
国际邀请赛。不是国内比赛,是国际比赛。对手不是日本人,是韩国人、中国人、美国人、俄罗斯人——全世界的顶尖选手。
“我能去吗?”她问。
“能。但你要赢。你现在的排名是日本第一,你代表的是日本。如果你输了,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是日本的脸。”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我赢。”
赤羽健一看着她。
“你确定?”
“确定。”
赤羽健一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去准备。”
9
邱莹莹站在沙袋前,看着那个红色的沙袋。明年三月,首尔,国际邀请赛。她不知道对手是谁,不知道对手的风格,不知道对手的强弱。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会赢。
她握紧拳头,右手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新长出来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粉红色的光。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绷带缠得很紧,指尖有点发麻。她抬起手,打出一记直拳。
“砰。”
沙袋往后荡去,又荡回来。
她打出了第二拳。
“砰。”
第三拳。
“砰。”
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一拳接一拳,一腿接一腿。没有间隙,没有停顿。她的拳头像潮水一样涌向沙袋,一波一波,永不停歇。她的呼吸随着拳头的节奏起伏,呼——出拳,吸——收拳。她的心跳和呼吸同步,咚咚咚——砰砰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她打了很久。久到汗水湿透了训练服,久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久到视线模糊了。她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着气。汗水从下巴滴落,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不肿了,下巴不青了,眼睛是亮的。不是兴奋的那种亮,是清醒的那种亮——像深水里的光,安静的、沉稳的、看不透的。
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直起身,走到沙袋前,又打了一拳。
“砰。”
沙袋往后荡去,又荡回来。
她转过身,走出训练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看着那扇门。门外面是走廊,走廊外面是街道,街道外面是东京,东京外面是日本,日本外面是世界。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