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铃的视线落在了那张申请表上娟秀清晰的‘八重樱’三个字上，然后她抬起头，对上八重樱的眼睛，嘴角擒起一抹浅浅的笑容：“是我，姐姐，我模仿的笔记是不是和你自己写的一模一样。”
八重樱没有追问，只是看着她，等着她告诉自己原因。
八重铃合拢手中的杂志放到茶几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的轻轻敲着膝盖。
“那天，学校里来了一个叫做丸善斯基的马娘，那真是个又漂亮又帅气又温柔的前辈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她原本是来找姐姐的，但不知道为何晚了一步，姐姐一放学就去打工了，最后找到了我。她带来了特雷森学园的入学申请表和那些办理转学手续的资料。她说，这是给你准备的，只要你签字，就可以去特雷森上学。”
八重樱的手指收紧。
“她还说，特雷森有很好的训练规划和设施条件，在专业的训练下，姐姐一定能跑的更快。她说，如果姐姐去了特雷森，也许能成为下一个怪物。”
八重铃的嘴角微微翘起来，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开心，只有一种很温柔的、让人心疼的东西。
“她还说，姐姐有这样的天赋，这样的条件，这样的机会就不能错过。赛马娘天生就是为了赛跑而诞生的，如果姐姐不跑步，这个世界就少了一道光。”
八重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八重铃把茶几上那两张纸推到姐姐面前：“我代你签了字，我帮你办了转学。”
她抬起头，看着八重樱的眼睛：“姐姐，你去特雷森吧。”
八重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非常的清楚，铃做出这样的选择到底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那些夸奖她的话也许是在认可她的天赋，认可她的潜力，但这样的话，对于没办法在赛场上奔跑的八重铃来说，确实撕裂内心伤口的黑手，是再次刺痛她内心的利刃。
“去跑步。”八重铃的声音在发抖，她的内心肯定很难过，但她还是笑着：“去实现你的梦想。去成为那个在赛场上发光的人。”
“铃——”紧紧的抿着唇，八重樱没办法否认，她很喜欢跑步，跑步确实很开心。但是，比起跑步，妹妹才更加重要。
“我知道。”八重铃打断她，声音忽然大了一点，然后又轻下来：“我知道姐姐是为了我才放弃跑步的。两年前，凛……不，都是我，我说了那样的话。那些很过分很过分的话。然后姐姐就不跑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和八重樱非常相似的手，但更小，更苍白，也更瘦弱。
“这两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我，姐姐会不会过得更幸福。如果没有我，姐姐现在应该站在赛场上，被万人瞩目，被所有人喜欢。如果没有我……”
“铃。”八重樱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语气中充斥着紧张与惶恐。
这样的话，简直就像是要放弃人生一样。她已经没有家人了，妹妹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不能再失去了。哪怕不去跑步也好，她绝对不能失去铃。
八重铃看着八重樱。
八重樱也看着她，眼眶微红，但没有哭。
“不是你的错，我是自愿放弃了跑步的。因为，你才是我最重要的瑰宝啊。”她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两年前的事，不是你的错。我知道的，那不是你的本意。不能跑步，你比任何人都痛苦。”
“我，是自己选择不跑的。不是因为你说了那些话，是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我很害怕。我害怕我在跑步的时候，你只能孤独一个人在医院里。我害怕你在医院里痛苦难过的时候，我竟然还能在跑道上笑起来。”
“我们是姐妹啊，是相互间最重要的人。在你难过的时候，我竟然还能笑出来，这太奇怪了不是么。那样的我，简直就像个冷血的怪物一样。”
“我害怕这样的自己，我害怕忘记你，我害怕无法陪在你的身边，我更害怕会沉浸在比赛的快乐中，再也回不来，再也没办法体会你的难过，再也没办法和你一起承担这份痛苦。我是因为害怕，才放弃了跑步的。”
说着说着，八重樱的眼眶越来越红，眼神中渐渐复现出几率惶恐与担忧。
八重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从来不知道，姐姐竟然是这样的想法。她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的那些话伤透了姐姐的心，才让姐姐放弃了跑步。
“所以不是你的错。”八重樱伸出手，轻轻擦掉妹妹脸上的眼泪：“是我的懦弱，让我自己放弃了跑步。”
也许，八重铃那些伤人的话确实也是八重樱放弃奔跑的诱因。但八重樱自己也同样在畏惧跑步。
“姐姐……”八重铃眼中坠着的泪水，嘴唇微微颤抖着扑进了八重樱的怀里。
八重铃相信姐姐不会对自己说谎，她并不是为了安慰自己才找出了这样的一个理由。
但是，就算真是如此，八重铃也不觉得自己就能心安理得的接受，因为从始至终，伤心也好，畏惧也罢，都是因为她，姐姐才没有继续跑步的。
‘你听到了吗？凛，姐姐真的很好很好。这样的姐姐，却因为我们而伤透了心。这样的姐姐，你真的忍心让她继续荒废下去，继续为了我们这样无能的妹妹而付出自己的未来和幸福吗？’
她，真是个不合格的妹妹呢。这样的她，真的值得姐姐为自己付出那么多吗？
八重铃的心中响起了另一个自己的声音，八重凛的话语依然尖酸，充满了对八重樱的怀疑，但这一次，她的声音却没有多少底气，更像是外强中干的强撑。
毕竟，就算是从八重铃的嫉妒与憎恨中诞生的人格，也依然是八重铃啊，同样不缺少对姐姐最初的憧憬与依恋。
相比起纯粹的嫉妒和憎恨，也许，八重凛的这个人格只是不愿意失去姐姐，不想被姐姐抛下，这才用最极端的方式，把姐姐留在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