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侍奉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由比滨结衣安静地坐在一旁翻着一本时尚杂志。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本杂志在过去的十分钟里,连一页都没有翻过。
比企谷八幡坐在自己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文库本。
同样的,他也没有看进任何一个字。
因为,明天就是周末了。
对于普通的高中生来说,周末意味着睡懒觉、玩游戏和现充小团体去卡拉OK。
但对于经历了共同坠落,刚刚在血色荒原上达成共识的食腐动物来说,周末意味着整整两天,他将失去这个与雪之下雪乃共处的唯一空间。
如果在今晚,发生坠落怎么办?
如果在坠落前,无法确认对方的心理状态和身体状况怎么办?
“……”
比企谷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那双死鱼眼越过文库本的上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两米外,同样正在低头看书的雪之下身上。
斜阳透过玻璃窗,将活动室的木地板染成了一片病态的橘红色。
阳光打在她修长并拢的双腿上。
现实里的雪之下,穿着完好无损的藏青色百褶裙,裹着带着微光的黑色过膝袜。
她端坐在那里,完美清冷、不可侵犯。
与此同时。
雪之下雪乃也根本没有看进书里的任何一个字。
“沙沙……”
她修长的双腿不安地交叠了一下,黑丝轻轻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这在平时微不足道的声音,此刻落在两人极度紧绷的耳朵里,却像是一把火,直接烧在了神经上。
雪之下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泛白。
两天。
四十八小时。
她见不到比企谷。
如果在周末发生坠落,而她没有第一时间联系上他……
在那个世界里,如果比企谷因为受伤而死掉,她一个人绝对活不下去。
她需要确认他还活着。
她需要他的联络方式。
雪之下缓慢地抬起清冷的眼眸,试图用平时那种最高高在上的语气开口。
“比企谷君……”
“关于明天的……”
不可思议的同步。
比企谷竟然在同一时间开了口。
两人的声音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撞在一起,空气瞬间凝固。
“你先说。”
雪之下立刻用那种看虫子一样的眼神来掩饰内心的慌乱,下巴微微扬起,强行维持着冰雪乃的尊严。
“不,还是你先……”
比企谷想要退缩。
他该怎么说?
‘喂,要是今晚咱们又坠落那个为了取暖只能抱在一起的世界,我们要不要提前在电子之海建立联络?’
这种话说出来,不仅会被雪之下用毒舌钉死在墙上,还会直接被当成变态报警抓走的吧!
“我是想说……”
雪之下深吸了一口气。
在那张总是冰冷的脸颊上,浮现出了一抹极难察觉的、连夕阳都无法掩盖的微红。
“作为侍奉部的部员,如果在周末遇到……委托,考虑到解决问题的效率,建立一个紧急联络渠道,从逻辑上来说是必要的。”
她死死盯着手里的书,仿佛那上面写着拯救世界的真理。
比企谷愣住了。
这个借口太拙劣了。拙劣到根本不符合雪之下雪乃那严密的智商和逻辑。
突发状况?有哪个高中生会在周末发起委托?
但正因为拙劣,才彻底暴露了她内心那份无法抑制的,想要和他产生现实联系的渴望。
“咚咚。”
比企谷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啊……确实。”
他干咳了一声,眼神游移。
“毕竟谁也不知道周末会不会突然有、咳,有委托。所以……”
‘所以,把你的邮箱地址给我吧。’
这句话已经到了比企谷的嘴边,甚至他的右手已经摸进了口袋,握住了手机。
但他那该死的自尊,以及被女生拒绝留下的心理阴影,像一堵墙一样卡住了他的喉咙。
他的大拇指在口袋里摩挲着手机冰冷的外壳,却怎么也拿不出来。
雪之下也捏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
在里世界,她可以毫不犹豫地撕碎裙子,让他抱紧自己,因为那是生存法则。
但在现实的阳光下,要一个男生的邮箱,却让她觉得比面对食肉动物还要艰难。
两只手,两部手机,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僵持着。
那是两只熟练地竖起尖刺的刺猬,想要靠近,却又害怕扎伤彼此的笨拙。
“那个——!”
一个带着强行扬起的元气声音,如同一把温柔的刀,劈开了这令人窒息的结界。
由比滨结衣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到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哐当!”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粉色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她的脸上,却绽放着无比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
“我说啊!小雪乃和小企也太死板了吧!”
由比滨快步走到两人中间,强行插入了他们之间那道外人无法看见的磁场。
“既然是同一个社团的,建个群组不是理所当然的嘛!真是的,还要找什么紧急联络的借口!小雪乃偶尔也像个普通女高中生一样坦率一点嘛!”
“由比滨同学,我并不是找借口,而是从风险管理的角度……”
雪之下试图辩解,但面对由比滨那无懈可击的现充逻辑,语气明显弱了下去。
“好啦好啦!我来建群!”
由比滨不顾分说地调出自己手机里的二维码。
“小雪乃扫我!小企也扫我!然后我把你们拉进侍奉部周末大作战的聊天室里!这样大家周末就都能联系上了!如果有什么委托,我也能第一时间知道帮忙!”
在由比滨强势的介入下,比企谷和雪之下借着这层完美的台阶,终于顺利地拿出了手机。
“滴——”
“滴——”
扫码成功的提示音先后响起。
雪之下看着屏幕上弹出的、被拉入的新群组,以及群组列表里多出来的那个没有头像的联系人。
在这个充满法律和道德的现代社会里。
在这个被虚伪的日常规则束缚的校园里。
她终于在自己的手机里,拥有了联系共生者的方式。
她的嘴角,缓慢地,扬起了一个连由比滨都没有察觉到的,带着病态满足感的绝美微笑。
比企谷将手机塞回口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虽然是以三人拉群的形式,但目的总算是达到了。
“那、那个,时间也不早了,我先回去啦!”
由比滨结衣收起手机,动作有些慌乱地抓起自己的书包。
“明天见哦,小雪乃!小企!”
她没有等两人回应,便像是逃跑一样,匆匆拉开活动室的门,冲了出去。
走廊上。
由比滨结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看着手机群组里,终于凑齐的三个头像。
中午那股蜜桃乌龙茶的苦涩味,再次从喉咙里泛了上来。
这一次,苦得她眼眶都有些发酸。
虽然她是个笨蛋。
但她比谁都擅长读空气。
刚才在活动室里,小企和小雪乃之间的那种氛围……那种哪怕一句话不说,也能在空气中摩擦出火花的磁场。
她清楚地知道,那根本不需要自己建什么三人的群组。
如果她不站出来,他们迟早也会跨出那一步。
她站出来,只不过是用一种看似热情的现充方式,强行给了他们一个体面的台阶,也给了自己一个……强行挤进他们中间的理由。
‘明明是我建的群……’
由比滨将手机死死地按在胸口,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个群里,只有我,才是多余的那一个啊……’
走廊尽头的夕阳将由比滨的影子拉得老长。
‘好不甘心,小雪乃。’
心神恍惚的回到家后,由比滨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晚上由比滨妈妈察觉到了一直叫不下来吃饭的由比滨,推开门后,只发现了哭红了眼睛的由比滨。
一番安慰下吐出真意的由比滨,终于想到了向亲近的妈妈请教。
“啊啦啊啦,喜欢的男孩子明显更关心其他女子高中生,你这孩子也到了这个时候啦。”
“妈——妈——”
“结衣很漂亮哦,没有人能拒绝结衣的告白,要不要告白看看?”
“不可以啦,这样会……”
今晚的夜还有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