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卡美洛城堡。
流言如同野火,在半天之内就蔓延到了城堡的每个角落。版本五花八门,但核心都围绕着“影主厨对王的心意”和“议事厅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
凯在清晨的走廊上“偶然”听到两个年轻侍从交头接耳:“……听说了吗?那个厨子为了王,差点把埃克特伯爵怼晕过去!”“何止!他说王值得最好的,那眼神那语气……啧啧,肯定不只是主厨对王那么简单……”
凯停下脚步,抱着胳膊,毒舌瞬间开火:“这么闲?看来是活儿太少了。你,去把马厩所有马匹刷洗一遍,刷不干净今天别吃饭。你,去仓库清点所有粮袋,少一袋我唯你是问。再让我听见你们嚼舌根——”他冷笑一声,“我不介意让你们去厨房帮厨,亲身体验一下‘影主厨的规矩’。”
两个侍从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高文在训练场练兵时,一个新兵在休息时小声对同伴嘀咕:“……厨子都敢对王有非分之想?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话音未落,高文高大的身影就笼罩了他。赤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平日的爽朗,只有冰冷的威严。
“出列。”高文声音平静,却让整个训练场瞬间安静。
那新兵脸色发白地站出。
“把你刚才的话,大声重复一遍。”高文说。
新兵支支吾吾。
“不敢说?那我替你说。”高文环视全场,声音洪亮,“你在议论影主厨,用龌龊的心思揣测他对陛下的忠诚,质疑他的功绩与品格。是吗?”
新兵腿一软,差点跪下。
高文盯着他,一字一句:“影主厨,是陛下亲封的宫廷主厨,是在影之渊为救陛下身负重伤的功臣!他为不列颠带来盐田,让前线将士吃得更好,国库因此丰盈!他的忠诚,用鲜血和功劳证明过!你呢?你的剑,砍过几个敌人?你的功劳,可有他万分之一?没有功绩,却有闲心在背后嚼功臣的舌根,玷污陛下的名誉?这就是你理解的骑士道?!”
“全体听令!”高文怒吼,“因这两人动摇军心、诋毁功臣,所有人,训练量加倍!你二人,绕训练场跑一百圈,一边跑一边喊‘忠臣不事二主,功勋自在人心’!跑不完,今晚别吃饭,明天继续!再有下次,军法处置,逐出骑士团!”
兰斯洛特没有公开训话。他只是以首席骑士的身份,重新调整了王庭近卫和侍女的名册,将几个与埃克特、劳瑞恩领地有关联,或平日口风不严的人,以“轮岗”或“培训”为由,暂时调离核心区域。同时,他亲自增加了对阿尔托莉雅书房、寝宫、私人餐厅外围的巡防,确保没有任何“偶然”的窥探或“意外”的流言传递。
阿格规文在早餐后,于账房“偶遇”了来送食材清单的影。他推了推单片眼镜,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影主厨,昨日之事,从结果看,你客观上打击了贪腐,维护了王室权威,提升了行政效率。于不列颠,有功。”
他话锋一转,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法典般的冰冷重量:“但请注意你的身份。你是宫廷主厨,你的职责是后勤保障。你的私人情感,无论是对陛下的感激、仰慕,或其他,都必须严格限制在‘臣子’的范畴内。”
他站起身,走到影面前,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我不管你对陛下怀有何种心思。但若你的言行,有任何逾越臣子本分、损害陛下声誉、或动摇不列颠统治根基的迹象——无需陛下下令,我会依据《卡美洛法典》与圆桌骑士团内部条例,第一个处置你。这并非威胁,是告知。望你好自为之。”
影平静地回视,眼中没有任何波澜:“我明白,阿格规文卿。昨日是意外,绝无下次。我会严守本分。”
阿格规文微微颔首,坐回座位,重新拿起笔:“如此最好。你的预算,批了。”
莫德雷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疯似的练剑,直到脱力。然后,她红着眼睛,提着剑,在城堡几个流言最盛的角落“巡逻”。
她不像高文那样训话,也不像兰斯洛特那样调整部署。她只是抱着剑,靠着墙,碧绿的眸子冷冷地、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交头接耳的人,直到对方毛骨悚然,闭嘴逃开。
有一次,一个喝多了的侍卫小声嘀咕“王和厨子……”,莫德雷德瞬间出现在他面前,剑未出鞘,但剑鞘重重捅在对方肚子上。那人痛得蜷缩在地。
莫德雷德俯视他,声音嘶哑:“再让我听见你嘴里吐出我父王和那个名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她的眼神里的暴戾和痛苦,让人毫不怀疑她会这么做。
在一次影给阿尔托莉雅送下午茶点心的路上,贝狄威尔恰好同行。
午后暖阳透过城堡高窗,在石廊上投下斜长的光柱。影提着特制的茶点提篮,脚步平稳地走向书房。贝狄威尔从侧廊转出,似乎正要前往训练场,看到他后自然地放慢脚步,与他并行。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空气中只有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训练号子。
贝狄威尔侧过头,银色的眸子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温和。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诚恳:
“影阁下,请不要因为那些流言……就刻意远离陛下。”
影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但没有停下。他微微侧目,看向这位以忠诚和温柔著称的银发骑士。
贝狄威尔继续说着,语气里满是理解与恳切:“陛下她……从未说过,但我们这些常伴左右的人都能感觉到。自从您来到厨房,她的气色好了很多,也不再常常忘记用餐。有时候深夜从书房外经过,看到里面亮着灯,知道她至少是在吃着热食处理政务,而不是对着冷水硬面包强撑……心里就会觉得,稍微安心一些。”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影,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个动作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突兀,但他做得无比真诚。
“请您……像往常一样便好。陛下需要的,或许正是这份‘平常’——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什么承诺,只是日复一日地,确保她至少能吃饱、吃好,在繁重政务的间隙里,有那么片刻可以安心享用食物的时光。”
他直起身,银色的眼眸注视着影,里面没有探究,没有评判,只有纯粹的感激与期待:“至于其他……时间会给出答案。但无论如何,我,贝狄威尔,以骑士的名誉与生命起誓——我看见了您为陛下所做的一切,也发自内心地感谢您。请您……不要因为外界的杂音,就改变这份心意和行动。陛下她……其实很害怕改变。”
影静静地听完,目光落在贝狄威尔诚恳的脸上。这位银发骑士的话语,像一股温润的暖流,轻轻触碰着他心中那片因克制而冰封的区域。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但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
“贝狄威尔卿,谢谢您。”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地称呼贝狄威尔的骑士头衔,语气里带着清晰的尊重。
“您说的对,”影的目光微微垂落,看向手中的提篮,“她……陛下确实习惯了规律饮食。胃病好了很多,脸色也比之前红润。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再抬眼时,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也有某种深藏的痛楚:
“但正因如此,我才必须更谨慎。您也看到了,那些流言会变成攻击她的武器。我不能再给她增添任何麻烦,不能再让任何人有机会,用‘关心’的名义伤害她。”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所以我会保持距离——公开场合的、符合臣子本分的距离。但请您放心,我承诺过的事,不会改变。她的一日三餐,她的健康状况,我会继续负责。用我的方式,在我能做到的范围内,确保她至少……在这些最基本的事情上,不需要担忧。”
影微微躬身,向贝狄威尔回了一礼,动作标准,却带着一种平等的敬意:
“也谢谢您,贝狄威尔卿。谢谢您一直以来的守护,谢谢您理解她的疲惫,也谢谢您……愿意对我说这些。我知道您是真心希望她好的人之一。有您和圆桌的各位在她身边,是她的幸运,也是不列颠的幸运。”
贝狄威尔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露出了一个温暖的、近乎感动的微笑。他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影阁下。您考虑得很周全。那么……就请您继续用您的方式守护陛下吧。而我,也会继续用我的方式,守在陛下身边。”
两人相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已经在空气中建立。
影提起提篮,继续走向书房的方向。贝狄威尔站在原地,目送他挺直却略显孤独的背影,银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担忧,也有深深的感慨。
走廊尽头,书房的门虚掩着。影在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的柔软情绪瞬间收敛,重新戴上了那副平静、恭敬、无可挑剔的“主厨”面具。
然后,他抬手,轻轻敲响了门。
“陛下,下午茶点送来了。”
凯则在下午把影堵在了厨房后面的储藏室,搂着他脖子,毒舌里带着兄长式的认真:
“臭小子,昨天是痛快了,但也惹了一身骚。我妹妹是不列颠的王,她现在需要的是稳定,不是满城风雨。你给我记住了,对她好可以,但别把那份心思变成她的负担。守好你的灶台,管好你的嘴,别越界,别让她为难。 再让我看见你失控,或者让她因为你的‘特别关心’陷入尴尬——”凯眯起眼,“我不介意让你去地窖跟土豆睡几天,清醒清醒。”
影沉默地点头:“我明白,凯卿。昨日之事,不会再发生。”
凯松开他,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软了些:“……不过,昨天干得确实漂亮。那俩老东西,我早想收拾他们了。谢了。”
加雷斯兄弟成了影的“头号迷弟”兼“义务宣传员”。在训练场,他们会大声讨论“今天影主厨又教了我们新菜式!”“昨晚的炖肉太香了!”听到有人非议影,加雷斯会直接跳起来反驳:“你懂什么!影主厨是英雄!他做的饭能让你多砍十个撒克逊人!”加赫里斯则会更冷静地列举影的功绩(盐田、影之渊、改善伙食),然后说:“如果质疑他,请先做出比他更大的贡献。否则,你的质疑毫无价值。”
而在风暴眼的中心,阿尔托莉雅和影之间的关系,陷入了一种默契的、刻意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