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跑进池袋阳光城的地下通路入口，外面雨势不减。睦站在屋檐下，微微喘着气。头发上沾满了水珠，几缕贴在额头上；连衣裙的肩头也晕染出一片深色的水痕。水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向锁骨。
上宫式的衣服也湿透了。他看着睦那副像是一株被暴雨打蔫的黄瓜苗的样子，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
但睦没有接，只是仰着头，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商场那明亮的灯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上宫式等了几秒，见她没有反应，犹豫了一下。把纸巾叠成小块，轻轻擦拭着她的额头，然后沿着她小巧的鼻梁滑向鼻尖，最后小心翼翼地在下巴收拢，带走了那一丝凉意。
睦的睫毛颤了一下，水珠滑落，在纸巾上洇开一小片。
【这种温度……是可以属于我的吗？】
她内心深处，那层厚厚的寒冰屏障，被他这个动作轻易地划开了一道缝隙。
墨提斯也没了动静。
上宫式擦完，又抽出一张开始擦拭自己的脸。擦得差不多了之后，他发现睦还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有话想说，但又因为惊讶而忘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对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女孩子做这种事，有些太亲昵了。他的耳尖有点发烫。
“抱歉，”他移开视线，将纸巾放回口袋，“擅自……”
睦摇了摇头。
她并没有多么在意。她只是太久没有被这样对待过了。上一次有人这样对她，她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就算是祥……】
墨提斯在她脑内轻轻叹了口气。她是伴随着睦的愿望而诞生的人格，睦记忆里的祥子对她来说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她这段时间感受到的，更多的是祥子对睦的冷淡。而上宫式每一次跟睦打招呼都不会忘了带上她，刚才擦脸时她也能透过纸巾，感受到上宫式对她的关心。这种“被关注”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上宫式握拳放在嘴巴前面，清了清嗓子。
“那我们继续加line吧。刚才在公园里我就听到墨提斯在催了。”
上宫式点开自己的二维码，将屏幕凑了过去。
睦从裙子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几道水痕，她用袖子擦了擦，打开line的添加好友页面。
就在睦的手机摄像头捕捉到二维码那黑白相间的色块时，上宫式手机的屏幕上方突然跳出一条白色的消息。
丰川祥子：抱歉，因为大雨，我可能买不到超市的特价鸡蛋了。
睦的视线落在摄像头中的那个名字上。没注意到手机屏幕上已经弹出的好友页面。
【祥子。】
她认识这个名字。她的青梅竹马，那个曾经带她走出沉默的人，那个为了父亲离家出走的人。没想到居然跟上宫式发了一条如此带有生活气息的消息。
睦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扭过头，动作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上宫式听到提示音转过手机，开始给祥子回消息，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不愧是月之森的大小姐，家教真好，不随意看别人的隐私。】
睦盯着旁边墙壁上的瓷砖缝隙，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机上的黄瓜挂坠。
【墨提斯，不许说话！】
墨提斯有些受伤。她很清楚睦为什么不让她说话。但祥子对于她来说就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所以她肯定是帮睦的。
上宫式抬起头，发现睦还侧着脸。
“怎么了？”
“……没什么。”睦摇了摇头。“已经加好了。”
她也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抱歉抱歉。”上宫式双手合十摆在脸前，向睦道歉。“我去买杯奶昔吧。睦、墨提斯，你们有什么忌口的吗？”
【“没有~”】
睦摇了摇头。她看着上宫式的背影，想起刚刚看到的那条消息。
【买不到超市的特价鸡蛋。像是住在一起的人才会说的话。祥子和式住在一起？】
她下意识地点亮屏幕，点击祥子的头像。屏幕上显示着祥子给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谢谢你，睦。但是请不要来探究我的生活。”
睦熄灭屏幕，将手机收进口袋，听着外面沉闷的雨声。
奶昔在杯子里化了一半，变成浅紫色的液体。上宫式一手搅拌着奶昔，一手拿着手机。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天气预报，划动着底部的晴雨预测表。深蓝色的大雨标记一直要到明天下午才会消失。
“怎么办啊……”他小声地说了一句。
“那个……”
睦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她还是开口了。“可以叫我家的……司机送。”
上宫式放下手机。“真的可以吗？”
【“式，你就别推辞啦！这可是睦第一次主动想为别人做点什么呢！”】墨提斯在一旁看准时机，语气轻快地助攻道。
在看到睦点了点头后，他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那就麻烦你了。”
【“睦，太棒了！”】
睦没有接话，低头打开手机，给司机发了消息。那种自己终于成为了对他有用的人的微弱成就感，就像她眼前的奶昔一样，冲淡了祥子带来的苦涩感。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震了一下。睦看了一眼屏幕，站起身，抚平了裙摆上的褶皱。“走吧。”
地下车库比地面安静得多，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被厚重的混凝土墙壁吸收，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车身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的光泽，外形不张扬，但一眼就能看出来并不便宜。身穿黑色西服的女司机站在车旁，看到睦走过来，微微鞠了一躬，然后绕到后面拉开后座的门。
上宫式没有忸怩，直接报了自己住的那片破旧街区的地址。
睦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她知道那个地方。祥子住在那片破旧街区。上宫式也住在那。她低下头，把那只手藏进裙子的褶皱里。
司机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知道了，请坐稳。”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
车内很安静，空调吹出细微的风声，皮革座椅散发出淡淡的气味。睦坐在后座靠左的位置，上宫式坐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窗外的城市在雨中缓缓后退，霓虹灯的光被水幕晕开，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颜色。
睦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刚刚的消息……是家里人吗？”
上宫式正在看手机，头也不抬。“不是。是同居人。”
对他来说，祥子只是因为意外而跟他合租的人。
【同居。】
睦紧紧攥着裙摆。这个词像一根针一样刺入她的心底。原来他不仅仅属于她。他还有自己的生活。她的青梅竹马，正在和上宫式一起生活。睦的胸口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她不想承认那是嫉妒，也不想承认那是不安。但她骗不了自己。
豪车缓缓驶入那片被雨水浸透的陈旧街区。因为路面不平，车身晃了一下。狭窄的街道，老旧的公寓楼，缠成一团的电线。这片街区跟这辆有着哑光漆面的黑色轿车格格不入，也和丰川这个姓氏背后的世界格格不入。
【祥子，这段时间，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吗？】
睦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窄得几乎无法让车通过的巷子。但上宫式就住在这里，祥子也住在这里。祥子几乎切断了所有的联系，但却允许上宫式进入她的世界。一股酸涩感涌上鼻尖。睦仰起头，不希望在这个时候被他人看到眼泪。
她只是……有点寂寞。
坐在一旁的少年，正神色如常地整理着身上的东西。
“就送到这里吧，再往里车就不好调头了。”上宫式利落地推开车门。
在他跳下车，重新暴露在雨幕中的那一刻，他突然转过身，隔着半开的车门对着睦晃了晃手中的手机。
“睦！墨提斯！只要发个消息，不管我在哪，看到都会回的。”
他的笑容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令人的信服的重量。
砰！
车门关上，将一切隔离在外。睦看着那个挥手告别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指尖下意识地摸着冰冷的车窗。
豪车平稳地发动，将那个破旧的小巷抛在身后。
睦坐在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后座，司机的目光偶尔划过后视镜，车内安静得只能听到雨刷器摆动的声音。她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刚才在阳光城里，他那擦拭脸颊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
她想到了不告而别的父母，也想到了在暴雨中痛哭的祥子。她垂下眼帘，在聊天框里缓慢地输入了两个字，按下了发送。
睦：再见。
发完这两个字，她像是脱力一般靠在椅背上，握着手机的手无力地放在腿上。
叮咚！
几乎是秒回。手机的提示音在静谧的车内显得格外清晰。
上宫式：不许说“再见”！
睦愣住了，金色的瞳孔在屏幕的亮光中微微放大。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上宫式：这个时候，应该说“下次见”！
睦盯着那个“下次见”，呼吸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坚固的锁扣，把她和那个生活在陈旧街区的少年，牢牢地扣在了一起。
坐在前排的司机发现，那位像冰冷的人偶一样的小姐，此刻虽然依旧沉默，但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倒映出了手机屏幕那暖色的光亮。
睦：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