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发学生看到田中理事的时候,后者正带着一名他不认识的少女参观食堂。
他赶忙找个拐角隐藏起来,悄悄盯着那位神秘的少女。他的呼吸压得很低,胸口起伏的幅度被刻意控制着,每一次吸气都缓慢而克制,像一个人在深水中小心翼翼地换气,生怕激起水面的涟漪。
食堂的空间在他视野的侧面展开,是一个巨大的、挑高两层的开放式大厅。
地面的材质是浅灰色的大理石,表面经过了哑光处理,不会像镜面一样反光刺眼,但依然保留着石材特有的温润光泽。大理石的纹路很淡,是那种几乎看不见的、像云絮一样的灰白色纹路,在光线的照射下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洗淡了的水墨画。
大厅的天花板上镶嵌着条状的灯带,灯带的排列方式是平行排列的,每两条灯带之间的间距大概是两米左右,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一片均匀的、没有明显边界的光域。
餐桌和餐椅是成套设计的,桌面的材质是浅色的木纹防火板,边缘做了圆角处理,摸上去光滑圆润。椅子的坐垫和靠背是黑色的人造革面料,表面有细密的、菱形的缝线纹路,缝线的线是白色的,在黑底上形成了一个个整齐的、大小一致的菱形格子。
田中理事站在一张餐桌旁边,他的体型在食堂开阔的空间里显得更加庞大,像一块深色的巨石落在了浅色的沙滩上。
蓝发学生的目光从拐角的边缘探出去,像一只从洞里探出头来的老鼠,当然,此刻自作聪明的他并不知道身边正有一个正处于光学迷彩隐身的女忍者冷冷地盯着自己。
星城千惠抱着双臂,靠在蓝发学生侧面的墙边,同时调出了私密通讯频道。
上杉夏莉的视野的右上角弹出一个半透明的通知窗口,窗口的边框是绿色的,表示这是一条来自己方人员的加密通讯。
她用意识点击了“接听”按钮,千惠的声音直接在耳朵里响起来。
“夏莉大人,有个毛头小子躲在旁边偷看,身份识别——田中胜男,十七岁,是那位田中理事的儿子,目前就读于荒坂学院。请您指示,要不要赶走或者拿下。”
夏莉一边听着田中理事的讲解,一边在脑海里组织回复。
她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礼貌的微笑,目光依然落在田中理事的脸上,头部微微点动的频率和幅度都没有任何改变,但在意识层面,她的回复已经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编辑和发送。
“我不是秘密入学,周边看热闹的同学挺多的,人家想看就看吧,没必要把我和学长的关系搞那么僵,让他在那里看着吧。”
她的语气很轻松,带着一种“没什么大不了的”的随意,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操心的小事。
“收到。”
千惠的回复只有一个词,简洁、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上杉夏莉发现视网膜的小地图上多了一个田中胜男的坐标,想来是星城千惠帮忙标注的。
圆点在缓慢地移动,移动的范围很小,大概只在方圆半米之内,说明那个人正在原地微微晃动,大概是因为紧张或者兴奋,身体在不自觉地做出细微的调整。
她有点想往那边瞟一眼看看到底有没有人盯着自己,不过眼前的田中理事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解食堂就餐的注意事项,所以夏莉小姐还是先给学校管理层面子,强行管住脖子别动,不去搭理躲在一旁的男学生。
“感谢您的介绍,这样子我对学院的食堂也有更深的了解了。”
这次参观过程中陪同的保镖只有星城千惠,威尔海姆和阿博巴被上杉夏莉留在了浮空车旁边看车,尽管理论上来说不会有谁胆大包天或者拥有在荒坂学院里偷浮空车的能力——有这种能力的大佬应当不会偷一个学校学生的车吧,大概——但夏莉小姐仍然故意将他们给支开了,无他,就是身边只有一个常人看不见的保镖的话能触发很多隐藏剧情,比如说像是现在,如果田中胜男这厮到场之后看见了“黑白双煞”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怕是早就吓跑了。
那两位两米多高的、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巨汉往那里一站,就像两堵会呼吸的肉墙,任何有基本判断能力的人都会在第一时间得出“这个人不好惹”的结论,然后选择绕道走。田中胜男大概会在走廊拐角露出半个脑袋,然后立刻缩回去,像一只被猫吓到的老鼠,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荒坂学院的整体设计跟二十世纪的诸多大学大相径庭,它更像是一个巨型写字间。
主体建筑完全藏入一座摩天大楼中,大楼的外墙是深灰色的玻璃幕墙,幕墙的玻璃是三层中空的,中间填充了惰性气体,具有极好的保温和隔音性能。幕墙的表面有一层自清洁的纳米涂层,雨水落在上面的时候不会铺开,而是会形成一颗颗圆滚滚的水珠,水珠在重力的作用下向下滚动,把玻璃表面的灰尘带走,所以大楼的外墙永远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一面巨大的、深灰色的镜子。大楼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挑高三层的玻璃大厅,大厅的地面是黑色的大理石,墙面是白色的,天花板是镜面不锈钢的,反射着地面和墙面的影像,让整个大厅看起来比实际面积大了一倍。大厅的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接待台,接待台的台面是白色的、流线型的人造石,台身的弧度像一朵倒扣的百合花。
完全秉持荒坂集团一贯的压抑风格。
除了第一层的院落之外,学生少有能尽情活动的区域。一层的院落是一个被大楼包围的、长方形的、大约五百平米左右的空间,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石板,石板之间填着白色的碎石,院落的正中央有一棵移植过来的、树龄大概五十年的银杏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成金黄色,落在地面上像一层金色的地毯。院落的四周是高高的玻璃幕墙,站在院落里往上看,能看见大楼的楼层一层一层地向上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高处,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的井。天空被切割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蓝色的矩形,云朵从矩形的这一边飘到那一边,像一幅被装裱在画框里的画。
这种设计的坏处显而易见——学生在课间没有足够的活动空间,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走廊里或者教室里,缺乏户外活动的机会,对身心健康都不太好。长期在人工光照下学习、在密闭空间里待着、在压抑的色调中度过大部分清醒时间,对人的心理状态会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但在寸土寸金的市政中心,这也是一种无奈之举。
至于好处嘛——就是可以通过电梯直达任意楼层,完全不需要在偌大的大学城里跑来跑去。
在大规模的、传统的大学校园里,从一个教学楼到另一个教学楼可能需要步行十五分钟,上不封顶,如果两个教室分别在校园的两端,中间还要穿过草坪、跨过小桥、绕过图书馆。在这里,所有的教室都在同一栋楼里,从一间教室到另一间教室只需要坐电梯上下几层楼,全程都在室内,不需要担心天气,不需要担心交通,甚至连步伐都不需要加快,慢悠悠地走就能在课间完成转场。
上杉夏莉与田中理事共同乘上电梯,后者按下对应的楼层,准备去往教学区域。
就在电梯门关闭的前一秒,隐形的星城千惠如游鱼般钻了进来。
她进来之后站在电梯的角落里,后背靠着电梯的内壁,双手依然交叉抱在胸前,目光扫过电梯内的每一个角落——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按钮面板、门缝、田中理事的背影、上杉夏莉的侧脸——然后完成了威胁评估,确认没有任何异常。
“接下来我们要进入的是荒坂学院的骄傲,也是学生们接受教育的区块。”
电梯上升的同时,田中理事开始讲述荒坂学院教室的诸多优越设备。
“教室配备了最新的全息投影系统,可以模拟出各种教学场景,从古罗马的斗兽场到火星的奥林帕斯山,只需要按一个按钮,学生们就能身临其境地感受历史的厚重和宇宙的浩瀚。人眼在正常观看距离下完全看不到像素点,画面和真实世界的边界几乎是模糊的。”
他的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像是在描绘全息投影覆盖的范围。
“教学躺椅是根据人体工程学设计的,椅背可以调节到一百八十度,坐垫的填充物是记忆海绵,表面覆盖着透气面料,即使连续坐上几个小时也不会觉得累。躺椅还集成了生物传感器,可以实时监测学生的心率、血压、皮电反应等生理指标,如果系统检测到学生注意力下降或者疲劳度升高,会自动调整教学节奏或者建议休息。”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几下,像是在演示躺椅的控制面板。
“师资力量——这是我们最引以为傲的部分。学院的所有教师都是经过荒坂集团认证的教育专家,平均教龄超过十五年,其中三分之二拥有博士学位,三分之一有过跨国企业的高管经历。他们手里的人脉和资源,比课本上的知识值钱得多。”
上杉夏莉乖乖听着,时不时点头。
电梯很快抵达对应楼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门扇向两侧滑开。
门外的走廊在电梯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片明亮的、白色的、干净到几乎无菌的空间。
三人一同进入走廊。
走廊的宽度大概三米,墙面是白色的,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像被阳光晒过的纸张一样的质感。
走廊的两侧是一排排的门,门的间距大概是五米,每一扇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的玻璃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