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盛夏终于在这一夜彻底褪去了最后的燥热。
凉爽的夜风穿过高专长长的走廊，吹动着两旁古旧的木门，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嘎吱声。月光如积水般清冷，洒在教学楼顶的露台上，将沈默清瘦的身影拉得极长，仿佛随时都会与那片浓重的阴影融为一体。
天内理子就站在他的身后。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身裙，头发由于跑得太急而显得有些凌乱。她局促地绞着双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双总是盛满了阳光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散不去的雾霭。
“沈默。”
她轻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单薄，“你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得不离开一段时间’？”
沈默转过身，月光落在他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衬得那近乎透明的肌肤透出一种不真实的非人感。
他决定和理子坦白，沈默缓缓抬起右手。在理子的注视下，他的指尖在月光中诡异地晃动了一下——那不是残影，而是那一小节指骨在物质层面上出现了短暂的崩解，像是被橡皮擦强行涂抹掉了一块，随即又在「溯洄」下勉强重组。
理子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抓住他的手，却在伸出的一瞬间停住了。她害怕自己的触碰，会加速那种崩坏。
“理子，我是一个‘自灭者’。”
沈默开口了，“在我的家乡，这被称为受‘虚无’注视的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正在缩小的圆。身体、灵魂、记忆，乃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一切痕迹，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沉入虚无，彻底消散。”
他看着理子由于震惊而僵住的脸，继续说道：“目前，这个世界还无法解决这种‘自灭’。我必须前往其他的世界，去寻找能让我彻底‘锚定’的办法。否则，不需要太久，你眼前的沈默，就会变成一团连虚空都无法捕捉的灰尘。”
理子死死地盯着他。
沈默预想过很多种反应：恐惧、不解、或者是对“异界旅人”身份的惊愕。
然而，理子的眼泪几乎是在一瞬间夺眶而出。她猛地冲上前，不顾一切地抓住了沈默的衣襟，将头深深地埋进他的胸口。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哭腔。
“谁在乎你是不是从别的世界来的啊！”
她声嘶力竭地喊着，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服，指甲甚至陷进了他的皮肉，“我只在乎……你说你会消失。你会死掉吗？你会像那些被抹掉的东西一样，再也回不来了吗？”
沈默垂下眼帘，感受着胸前传来的温热。那是他在这片荒凉的人生中，能感受到的、最真实的生命触感。
“……还有，你会忘记我吗？”理子抬起头，脸上挂满了泪痕，眼神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如果你去了别的世界，如果你变得越来越‘虚无’，你是不是会把在这个夏天发生的一切……把我也给忘了？”
沈默的心脏在这一刻猛地收缩了一下。
【当前情绪波幅：剧烈。】
【检测到‘存在锚点’产生强烈共振。】
“我答应你。”
沈默伸出手，动作生涩却极其坚定地抱住了怀中那个娇小的少女。他的声音在她的耳畔低沉地回响，带着一种赌上灵魂的庄重。
“无论我走了多远，无论我的记忆和身体被抹除多少次。只要你还记得我，只要这个名字还存在于你的认知里……我就一定会回来。回到你身边。”
理子揪着他衣服的手渐渐松开了一些。她抽噎着，用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默，仿佛要把他的每一个轮廓都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明天再走，好吗？”
她小声地恳求道，“我……我还有东西没准备好。”
沈默看着她那双眼睛，终究无法拒绝。
“好。”
第二天清晨，高专的正门口。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五条悟和夏油杰已经等在了那里。
经过这些天的沉淀，五条悟身上的狂气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灵俯瞰众生般的深不可测；而夏油杰则显得平和了许多，他身后的影子里隐约能感知到几个孩子的气息，那是他在这片腐朽土地上种下的希望。
“决定要走了？”五条悟单手插兜，墨镜后的六眼静静地注视着沈默。
“我要去寻找彻底终结咒灵、以及让我活下去的方法。”
沈默看向两人，语气郑重，“我不在的时候，请照顾好理子。高层那边如果还有动作……”
“放心吧。”五条悟打断了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张扬的弧度，“老头子们现在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要我在一天，没人能动她一根头发。倒是你……”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认真，“别在别的地方玩脱了。你要是死在外面，老子可没法把你从‘虚无’里捞回来。”
夏油杰也走上前，拍了拍沈默的肩膀：“我们在这里等你。当你带着那个‘答案’回来的时候，希望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你期望的样子。”
沈默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凌乱且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尽头传来。
天内理子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她的眼眶下一片青黑，脸色苍白得吓人，显然是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在她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深蓝色绸缎包裹着的、长条形的盒子。
理子喘着粗气，停在沈默面前。她颤抖着双手，将那个盒子递了过去。
“这是我……我找硝子姐姐要了一些特殊的材料，还有黑井以前留下的护身符……我不懂你们的术式，但我把这些年最开心、最难忘的回忆，都一边做一边在心里念给你听了。”
理子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疯狂，“沈默，这个护身符里面有我的味道，有我的声音。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变成了什么样，只要你感觉到冷了，就打开它看看。你绝对、绝对不能忘了我！”
沈默打开盒子，指尖触碰到护身符时，竟感觉到了一股滚烫的热意。
那是少女不眠不休一天一夜，用灵魂和思念编织出的、超越了咒力范畴的“执念”。
沈默沉默了片刻，随即从怀中取出了一根看起来通体呈暗灰色的手链。手链上镶嵌着一颗如黑曜石般深邃的圆珠，那是他利用「归寂」与「溯洄」反复交替，将整整价值百分之十侵蚀度的虚无能量，强行压缩进这颗珠子里。
那是他曾经准备用来对抗伏黑甚尔的最后一招——「无之一刀」。
“这根手链里封印着我的一部分力量。”
沈默亲手将手链系在理子纤细的手腕上，冰冷的指尖划过她的皮肤，带起一阵颤栗。
“它能保护你。更重要的是，它能让你在任何干扰下，都保留对我最清晰的感知。”
理子摸着那颗冰冷的手链圆珠，眼泪再次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她猛地扑进沈默怀里，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他，像是要将这一刻的体温永远锁在身体里。
沈默闭上眼，感受着少女颤抖的呼吸，以及那滚烫的泪水浸透他肩膀的触感。
“再见了。”
他低声呢喃，随即轻轻推开了理子。
在五条悟和夏油杰的注视下，沈默转过身，不再回头。
他的脚步每踏出一步，周身的气息就淡一分。当他走到校门外的密林边缘时，原本就虚幻的身影在「气息遮蔽」的加持下，彻底融入了空气中。
【检测到跨位面传送请求。】
【目标确定：Fate/Zero（1994，冬木市）。】
【能量加载中……虚数能已开始置换为魔力。】
沈默感到一股巨大的、足以将灵魂撕碎的引力瞬间降临。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高专的红墙、理子的哭喊、五条悟那湛蓝的六眼，都在一瞬间崩解为无数细小的像素块，随后被黑暗彻底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了刺骨的寒风声。
空气中不再是潮湿的夏日蝉鸣，而是一种透着铁锈味与古老魔力气息的肃杀。
沈默睁开眼。
出现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东京的霓虹，而是一座笼罩在冬夜阴影下的城市。
远处，冬木大桥的钢架在冷月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当前所在地：冬木市。】
【时间：第四次圣杯战争开幕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