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历一九一六年,卡特尔大陆。
历经二十余年连绵不休的铁血征伐,伊丹帝国以无可匹敌的兵锋横扫四方,先后覆灭、吞并周遭数十大小邦国,一举鲸吞大陆中部广袤疆域,成为整片卡特尔大陆上疆域最广、军力最强、威势最盛的大帝国。
可就在这看似无上荣光的巅峰时刻,伊丹帝国的扩张之路,却不得不戛然而止。
并非军力衰竭,亦非国库空虚,而是帝国四境之外,早已盘踞着同样强横、同样虎视眈眈的庞然大物。
西境,是传承千年、魔法底蕴深不可测的法兰克帝国,法师军团与骑士团纵横疆土,魔法壁垒坚不可摧;
东境,是掌握着顶尖魔导技术、由数个强国结成的北方联盟,凭借魔导技术构筑起密不透风的战争防线;
南境,则是令整个大陆鄙夷、憎恶、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的血月帝国——死灵法术的渊薮,尸山血海的巢穴,亡灵大军日夜游荡在荒芜的边境之上。
而北境,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冰封汪洋,直抵极地,寒风刺骨,冰原万里,寸草不生。
那里对渴求土地、财富与征服的伊丹帝国而言,那不过是一片毫无价值的不毛之地。
四面皆敌,无路可拓。
伊丹帝国别无选择,只能停下征伐的铁蹄,收起染血的长剑,在漫长的战争之后,迎来了一段短暂而脆弱的和平。
可和平,对一个从诞生之日起便以战争为骨、以掠夺为血的军国主义封建帝国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福祉,而是束缚枷锁。
就像一台高速轰鸣、永不停歇的战争机器被强行按停,外壳依旧巍峨庄严,内里却早已暗流汹涌,隐患丛生。
战争年代,帝国子民尚能在征服的狂热与劫掠的财富中麻痹自我,可当战火熄灭,掠夺停止,昔日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渐渐耗尽,取而代之的,是为供养庞大常备军而层层加码、令人窒息的苛捐杂税。
曾经在民众眼中伟岸英武、守护家国的贵族阶层,也在和平的温床里撕下了虚伪的面具,露出贪婪、奢靡、冷酷的真面目。
他们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夜夜笙歌,在庄园府邸里大兴土木,锦衣玉食,纸醉金迷,全然不顾民间疾苦,只知无休止地盘剥压榨,以民脂民膏堆砌自己腐朽的享乐。
当战争的狂热褪去,百姓终于从麻木中惊醒,骤然发现,自己早已深陷水深火热,度日如年。
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终日劳作,却仍要承受繁重赋税与层层盘剥。地主豪强巧取豪夺,地方官吏横征暴敛,底层民众终年劳碌,到头来仅能勉强换来一口果腹之粮,稍有天灾人祸,便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帝国偏远之地,更是早已沦为人间炼狱。
田地荒芜,炊烟断绝,荒草掩路,白骨露野。秃鹫与乌鸦在死寂的村庄上空盘旋,腐臭与荒凉交织,满目疮痍,无声诉说着帝国光鲜外表下的累累伤痕。
可即便如此,百姓连一句怨言都不敢吐露。
帝国鉴查院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遍布城乡,密探四出。但凡有人敢对帝国、对贵族、对朝政流露出半分不满,等待他的便是深夜破门、铁链加身,而后是暗无天日的牢狱与生不如死的酷刑。恐惧如阴云笼罩大地,沉默,成了底层民众唯一的生存方式。
并非无人看见危机。
帝国朝堂之中,亦有清醒之士。数代以来,不乏忠直大臣联名上书,恳请变法革新,轻徭薄赋,整顿吏治,挽救岌岌可危的国本。
前几任皇帝尚且励精图治,有心革除积弊,数次推行新政,试图打破帝国停滞不前的困局。
然而,变法一动,便触动庞大贵族集团的根本利益。土地、兵权、赋税、特权,每一项改革,都如同剜心割肉。
权贵阶层阳奉阴违,暗中阻挠,地方豪强肆意曲解政令,将利民之法变为敛财之术,最终,所有改革要么半途而废,胎死腹中,要么彻底变质,反而加重百姓苦难。
积弊日深,沉疴难起。
帝国在虚假的和平中一步步滑向深渊,直到原历一九三九年,苏莱曼登基称帝。
这一年的深夜,帝国元老院灯火通明,气氛诡异而压抑。
苏莱曼端坐于大殿最深处那张极尽奢华、雕龙镶金的白玉宝座之上,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帝王威仪。
他指尖轻捻一杯色泽醇厚的上等葡萄酒,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交头接耳、神色惶惑的贵族们。
这些人身着绫罗绸缎,佩戴金玉珠宝,可此刻却个个衣冠不整,神色焦躁,全无平日的从容体面。
也难怪。
自帝国停战以来,从未有过一次,皇帝会在深夜骤然召集全帝国所有贵族齐聚元老院。如此阵仗,如此突兀,让所有人心中都充满了不安与揣测。
他们窃窃私语,目光频频投向宝座之上的年轻帝王,等待着那道决定帝国命运的口谕。
而这,正是苏莱曼想要的效果。
他缓缓抬眼,深邃的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缓缓扫过大厅。
刹那之间,整个元老院鸦雀无声。
所有贵族下意识屏住呼吸,垂首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莱曼沉默片刻,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而狂热的笑意,随即声音低沉、沉稳、掷地有声,响彻整座大殿:
“诸君——我们,要开战了。”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又如寒冰封喉。
元老院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有人瞪大双眼,几乎要将眼珠瞪出眼眶;有人下意识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试图确认自己是否身处梦境。
战争。
这个词,他们不是没有怀念过,不是没有幻想过。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位登基未久、行事莫测的新帝,竟会真的下令重启沉寂数十年的战火。
短暂的死寂之后,震惊如同潮水般席卷全场。
“陛下……要与谁开战?”
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率先打破寂静。
说话者,是帝国宰相麦克维尔。
这位须发皆白、身形清瘦的老者,身居百官之首,却一生清廉自律,刚正不阿,是帝国内为数不多坚守本心的和平主义者,也是前几任皇帝变法革新最坚定的支持者与推行者。
只可惜,他的理念与苏莱曼截然相悖,如今在朝堂之上早已失势,备受皇帝与一众权贵排挤冷落。
可此刻,他的质问,却道出了所有人心中最大的疑惑。
伊丹帝国虽强,可周边三大势力无一弱手。法兰克魔法精深,北方联盟魔导强横,血月帝国诡异凶戾,贸然开战,极有可能两败俱伤,甚至引火烧身,白白为他人做嫁衣。
“法兰克?血月?还是北方联盟?”麦克维尔沉声追问。
除此之外,帝国再无其他可战之敌。
苏莱曼嘴角笑意更浓,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都不是。”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
一名身披重甲、身姿挺拔的宫廷侍卫立刻快步上前,双手捧着一卷泛黄古朴、散发着古老气息的羊皮卷轴,毕恭毕敬呈至御前。
“朕近日于帝国皇家图书馆深处,寻得一卷上古传承的魔法秘典。”苏莱曼指尖轻拂卷轴,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其上记载一门前所未有的空间传送魔法——可将一整块异世界大陆,直接传送至卡特尔大陆,替换掉国内那些早已荒芜、毫无价值的废土。”
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蛊惑与野心:
“这是伊丹帝国的新生,是帝国千秋万代的希望!我们足不出境,便可挥师异界,肆意征伐!异世界的黄金、矿藏、粮食、珍宝,尽归我手;异界之民,皆为我奴!凭借此术,我帝国可源源不断获得肥沃疆土、无尽财富,再扩军备战,横扫四方,最终登临大陆之巅,成为天地间至高无上的主宰!”
一席话,点燃了所有贵族心中沉寂已久的贪婪与狂热。
“陛下万岁!伊丹帝国万岁!”
刹那间,元老院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对这群依靠战争发家、靠掠夺享乐的贵族而言,和平意味着利益停滞,而战争,意味着权力、军功、土地与数之不尽的财富。异界征伐,无异于天上掉下的盛宴。
“我等愿遣子孙奔赴异界,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征服异界,横扫蛮夷,帝国必将永盛不衰!”
贵族们激动得面红耳赤,高声附和,仿佛已经看到了异界的金山银山与俯首称臣的异族。
整座大殿,唯有一人始终冷静如冰。
麦克维尔站在群臣之中,面色凝重,目光沉沉地望着高踞宝座的苏莱曼,心中翻涌着强烈的不安。
他上前一步,躬身沉声劝谏:“陛下,异界的一切都是,贸然开启传送,恐引火烧身,玩火自焚!”
苏莱曼瞥了他一眼,神色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即便平日不喜这位老臣,此刻他心情大好,依旧耐着性子开口:“爱卿多虑了。不久之前,帝国法师团已在黄沙荒漠布设传送法阵,完成初步预热。朕可以告诉你,法阵另一端传来的异界空气,虽略浑浊,却与卡特尔大陆并无二致。更重要的是——我方法师,未曾感知到半分魔法波动。”
他语气轻蔑,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没有魔法,那些异界人,不过是一群手无寸铁的蛮夷土著。在我伊丹帝国大军面前,不过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麦克维尔垂首不语,心中沉甸甸的。
一个没有魔法的世界,究竟有多强?他无法想象,也无从判断。可冥冥之中,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良久,他长叹一声,声音低沉而无力:“……但愿,是老臣多虑了。”
他比谁都清楚,如今帝国内部矛盾早已积重难返,苛政如虎,民怨沸腾,若不寻一条出路,内乱必生。而战争,正是统治者转移矛盾、凝聚人心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手段。
更何况,如今的他,人微言轻,早已无力回天。
思虑再三,麦克维尔终究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见无人再敢反对,苏莱曼缓缓起身,周身帝王威压暴涨,声音铿锵,响彻元老院:
“传朕旨意——帝国全军即刻集结,各路将领明日辰时必须到位!伊丹帝国,即日起全面进入战争状态!”
“吾皇英明!遵命!!”
山呼海啸般的应答声震彻大殿。
沉寂数十年的伊丹战争机器,再次轰然启动。
一切,都顺理成章,顺风顺水。
次日黎明,帝国大军便遵照苏莱曼旨意,浩浩荡荡开赴边境黄沙荒漠。
铁甲铿锵,旌旗蔽日,战马嘶鸣,魔法灵光闪烁天际。
无数步兵、重甲骑士、帝国法师、甚至传说中的龙骑兵,源源不断向荒漠腹地汇聚。
首批抵达的精锐大军便已高达三十万之众,由帝国战功赫赫、威名远扬的名将沃尔亲自统帅。后续数十万主力部队,正日夜兼程,源源不断赶赴战场。
黄沙荒漠沙尘漫天,长风猎猎。
沃尔立于高岗之上,俯瞰脚下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钢铁洪流,心中久违的热血再度沸腾。
仿佛一瞬间,他重回当年横扫诸国、剑指八方的过去。
他大步走向法阵核心区域,找到坐镇此处、主持传送仪式的帝国第一大法师罗迪克。
“法阵何时开启?大军何时出征?”沃尔声音急促,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罗迪克一身深蓝法师长袍,面容肃穆,闻言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沉稳:“将军稍安勿躁。上古传送法阵消耗巨大,尚需一日时间完成最终预热,届时方可稳定开启。”
沃尔眉头紧锁,面色微沉,心中颇为不耐。
征战半生的他最不喜欢的就是等待。
然而魔法仪式自有自己的规矩,他纵然心急如焚,也无可奈何。
罗迪克察言观色,连忙轻声安抚:“将军放心,此法阵威力无穷,可一次性传送数十万平方公里疆域。异界广袤无垠,资源无尽,必能让将军痛痛快快一战,建立不世功业。”
这番话,总算稍稍抚平了沃尔的焦躁。
他冷哼一声,不置可否,转身大步离去。
然而,就在返回中军大帐的路上,沃尔的右眼皮忽然毫无征兆地疯狂跳动,一下,又一下,急促而诡异。
一股从未有过的沉重、压抑、不祥之感,骤然笼罩全身。
沃尔脚步一顿,眉头紧紧皱起。
他戎马一生,征战无数,素来相信自身战场直觉,而这一次,心头翻涌的阴霾,远比以往任何一场恶战都要浓烈、都要刺骨。
“没有魔法的世界……当真是不堪一击的吗?”
他低声自语,神色凝重,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而此刻的伊丹帝国,上至皇帝贵族,下至普通士兵,全都沉浸在征服异界、重获荣光的狂热美梦之中。
他们欢呼,他们期待,他们自信满满,以为即将开启一场轻松而辉煌的掠夺之战。
无人知晓,他们亲手推开的,并非财富之门,而是一扇通往毁灭、吞噬一切的潘多拉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