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有想过吗?
身边的人突然死掉的那一天是什么样的?
姜寻瑜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在前世,他早就知悉自己没有18岁以后的人生,所以根本没有考虑这种事的必要。
他身边的人很难走在他的前面。
更何况,就算真的去想了又有什么作用?某位传奇捕鸭人曾经说过:“当你严阵以待的时候,死神是不会找上门的。”
换句话说,死亡总是会在你不经意间,悄然降临。
“啊……”
姜寻瑜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声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化作了一声沉闷的干呕。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蓝色的瞳仁里瞬间倒映出那具冰冷躯体的每一个细节——
曾经哪怕在绝境中也保持着温柔圣洁笑容的她,此刻被拆解成了毫无生气的零件。白色的裙摆被暗红的血液凝固成硬块,原本精致褶皱的蕾丝边缘沾染着泥污与碎肉。
最刺眼的是那枚头戴的十字装饰。它被硬生生掰断,滚落在一旁,沾染着暗褐色的污渍,与惨白的骨骼形成一种亵渎般的对比。
四肢以违背常理的角度扭曲地摊在地面上,切口狰狞,皮肉外翻,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铁锈味与消毒水混杂的气息,冰冷刺骨。
她的躯干孤零零地躺在中间,脸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清澈的眼眸直勾勾地瞪着虚空,却再也映不出任何光芒。
断口处没有想象中淋漓的鲜血,只有凝固的暗红和惨白的骨骼,像是一件被暴力摧毁的神圣遗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周围嘈杂的人声、风声全都退潮,只剩下心脏撞击胸腔的巨响,一下又一下,粗暴而混乱。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鞋底摩擦过粗糙的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响,却像是在某个幽深的结界里,回荡了许久。
可当他亲眼看见梅露露的惨状时,胃里依旧掀起一阵剧烈的翻搅。那恐惧远比梦境里的亵渎之物更加刺骨、更加真切,带着不容挣脱的现实重量,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哪怕是一句徒劳的问候,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模糊,眼前那滩刺目的红,仿佛顺着光线蔓延上来,淹没了他的整个世界。
“姜……”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轻轻一碰,就碎了。
“姜寻瑜!”
黑部奈叶香的呼喊猛地将姜寻瑜拽回现实。
他猛地回神,大脑像是被人按下了重启键,一片空白。刚才还盘踞在视线里的阴影、那具亵渎的躯体,瞬间被强光碾灭。呼吸猛地涌进来,急促得像是濒死的鱼,胸腔剧烈起伏,带着一股冷意。
他抬起头,看向黑部奈叶香,瞳孔还未从剧烈的收缩中完全散开,眼神里是一片还没褪去的茫然与惊惶,像是刚从某个深渊里挣扎着爬出来,连站都站不稳。
他用力拍了拍脸颊,想借刺痛拽回几分存在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
梅露露死了。
这是不容辩驳的事实,被肢解成这样,生物界已知的任何一个物种都绝无存活的可能。
现在最重要的是去揪出杀死梅露露的凶手……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内心此刻空无一物?
姜寻瑜呆愣在原地,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在他的内心不断升腾,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
“啊,这一次也失败了。”
“重新来过吧。”
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姜寻瑜的耳边响起。
这一次?重新来过?
什么意思?
“姜寻瑜,你还好吗?”
黑部奈叶香连忙凑近,想仔细看看姜寻瑜的状况。可她刚往前一步,面色惨白的少年便骤然阖眼,身子一软,直直倒进了她怀里。
之后发生了什么,姜寻瑜已经不得而知了。
他的意识漂过一片沉暗无光的长河,坠入一片纯白无垠的空间。
空间正中,静静生长着一棵通体鎏金的巨树,巨树的模样像极了童话里杰克那株通天豌豆,却被镀上了一层神圣耀眼的金色。
穿过如烈焰灼烧般翻涌的祥云,姜寻瑜隐约望见了悬于枝头的巨大金色果实。
我……必须到那里去。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右手的食指仿佛即将跨越遥远的距离,抵达树冠。
“去你个头!”
一股莫名的冲击力猛地撞在姜寻瑜后背,瞬间将他掀翻在地。他咬牙撑起身,带着火气猛地回头望去。
“姐……姐姐?”
他的怒气顿时打消了大半,眼前的少女分明是他不久前刚刚梦到过的姐姐。
“这样啊……原来我是在做梦吗?”
姜寻瑜无奈地挠了挠头,对自己的处境有了初步的认知。
“所以姐姐,出口在哪里?”
虽然能看到姐姐令他很高兴,但是现在可是睡觉的时候:外面的情况乱作一团,他必须尽快回到朋友们身边。
“别急。”
“姐姐”用着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叙说着,
“毕竟如果你不乖乖地在这里听完我说的话,你的世界马上就要毁灭了哦。”
哈?所以姐姐你在我梦里的设定是灭世大魔王,那我的勇者宝剑呢?
姜寻瑜不着边际地想着。
就在他思绪形成的瞬间,他们周围的场景发生了变化,漫地的白沙变成了一座阴森可怖的城堡,他原本华丽的衣服变成了闪烁着银色光泽的铠甲,一把无比锋利的宝剑被他握于掌心。
而他的姐姐一身黑红哥特劲装,右肩覆嵌红宝的古铜肩甲,腰束皮带,腿着带链破洞黑丝,足蹬高筒骑士靴,冷艳如带刺蔷薇。
“你喜欢这种?”
“不赖。”
既然姐姐都没有拒绝,那他看看怎么了?
“我不是你的姐姐,只是你下意识地把我幻想成你姐姐的样子而已。”
姜寻瑜皱起眉头,看向眼前自称并非他姐姐的少女,对方的脸果然发生了变化,就像是被裹上了一层薄薄的迷雾。
“自我介绍一下,对姜寻瑜特供幸福制造机2226号,很不高兴为您服务。”
2226号浅浅提起自己的短裙,明明是魔王的装束,却是一副大小姐的做派。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我是主人为了你能够获得幸福的生活而制造出来的机器人。”
“我该怎么称呼你?”
“直接叫我2226号就好。”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个人的名字。”
“我本来就是机器人。”
“……这样不好,一堆数字也太奇怪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取一个名字。”
“……悉听尊便。”
满足客户的需求,这是作为一个造物应有的基本素养。
姜寻瑜摸了摸下巴,苦思冥想起来。在世界即将毁灭的危难关头,我们的救世主却在为一个机器人的名字焦头烂额。
又或许,这也是救世的一部分?
“就叫做雾吧。”
他看着2226号朦胧的面庞,打定了主意。
“不过单一个字有点怪怪的,那加个姓氏吧,姜雾?感觉还是不太好,最好是三个字的名字。”
“那么,不如就叫你月代雾?”
“不错的名字。”
月代雾点了点头,虽然她没有审美能力,但是迎合客户的观点总是对的。
“那……小雾,可以解释一下,我的世界即将毁灭是什么情况吗?”
月代雾轻轻抬手一招,一艘船便从无尽虚空中缓缓横渡而来,稳稳停在了两人身前。
“跟我来。”
姜寻瑜循着月代雾的示意踏上船身,小舟随即慢悠悠地腾空而起,径直撞破城堡屋顶,朝着远处那株参天巨木飞驰而去。
随着船身不断攀升,姜寻瑜终于看清了金色巨树的全貌。
“这些金色的果实是什么?”
姜寻瑜仰头望着满树流光,眉头微蹙,这些果实给他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不过是噩梦罢了。”
月代雾轻声答道,目光掠过那些沉甸甸的果实,在雾下的眼底掠过一丝淡漠与悲悯,仿佛早已看惯了这一切。
小舟稳稳落在树冠平台,姜寻瑜跟着月代雾缓步走下船,一步步朝着那座金色鸟笼建筑靠近。
越走近,越能感受到笼身流转的淡淡光晕,镂空的金纹繁复精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寂。
待到行至笼前,姜寻瑜抬眼望去,只见笼内静静睡着一道身影——那是一位银发如瀑的魔女,发丝垂落间,衬得肌肤愈发苍白,周身萦绕着清冷又神秘的气息。
姜寻瑜心头骤然一紧,尚在怔忡之际,身侧的月代雾已轻声开口。
“这位便是我的主人,千年之前的至强大魔女,亦是与你缔约、将你牵引至此世的你口中的神明——阿特洛波斯”
“……我还以为祂会是更加不可名状的东西。”
毕竟,这位看起来美丽的女人,可没少在他的梦里伪装成各种可怕的生物,还是说,现在的她才是伪装?
“我的主人是有点恶趣味,况且那幅样子确实可以吓跑一些宵小之辈。”
月代雾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为自己的主人在客户心里留点印象分的,毕竟她都为了这个项目制造过难以估量的机器人了。
是的,虽然她的代号是2226,但实际上,在她之后也曾有过不少的型号,但都因为不明原因消失了。
月代雾初步怀疑自己是被霸凌了,毕竟其他机器人都是以组为单位进行工作,只有她一直独自完成任务,但是主人也没开设过培训班啊?
怎么到最后她落得主人后辈的同款待遇了?不过主人的后辈是乐在其中,她则是没得选就是了。
生活不易,2226号叹气。
“ε=(´ο`*)))唉”
反正到了最后,只有她一个人还在这现实与梦境的间隙努力工作了。
“你很累吗?”
“并无大碍。”月代雾瞬间收敛了神色,恢复成干练的模样,“我继续为你说明主人的情况。”
“主人此刻陷入沉睡,是为了发动她的魔法——梦之魔法。一旦魔法全面运转,整个世界都会被她逐步拉入梦境之中,不断轮回重演,直至抵达她所期望的最终结局。”
“而我们这些人偶的使命,便是确保魔法稳定运行,在梦境里设置锚点,引导世界走向她所期许的方向……”
“稍等一下,”姜寻瑜打断了月代雾的言语,“这个魔法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运行的?”
“从你登上魔女岛的那一刻起。”
“那我为什么不知道这个魔法?”
“都说了是梦的魔法。梦醒了,自然也就忘光了。”
所以,我已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轮回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那么她所希望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我也不知道。”
“?”
月代雾无奈地摊了摊手,碰上这样的主人她也很无奈,就像是对接了一个永远不说需求、只说“不对,重来”的甲方。
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世界轮回了一轮又一轮,问想要什么效果,永远只有一句:“你先做,做到了我自然知道。”
但是她又能怎么样呢?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罢了,总不能反抗自己的造物主吧。
“不过轮回了这么多次,我也算有些心得了——至少世界重启的触发条件,我已经大致摸清了。”
“我可是尝试了好久,才终于把你拉进这片空间的!”
尝试了好久……姜寻瑜下意识联想到了他自失忆以来一直在做的同一个梦:他坐在穿越前的房间里听到姐姐敲自己的门。
所以,我梦里的姐姐其实是……
虽然早就知道只不过是梦,但是连梦里的姐姐都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还是让姜寻瑜感觉到了,一丝丝的悲哀。
对少年的内心活动一无所知,月代雾接着说道:
“所以你一定要拿小本本记好。”
话音刚落,姜寻瑜手中的宝剑已经变成了教科书大小的空白本子,他指尖捏住本子边缘,嘴角微微抽搐。
从刚刚我就想吐槽了,梦境的世界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并不可以哦~”
“别那么惊讶嘛,你的心里话都透过浮窗展示出来了。”
姜寻瑜猛地抬头,头顶竟悬着个酷似漫画对话框的半透明虚影。他抬手随意一挥,便将那突兀的玩意儿直接打散。
“话题扯远了,总之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月代雾轻咳一声,抬起看不清神情的面庞看向姜寻瑜,轻轻开口:
“■■■■■■”
“你说什么?”
“姜……”
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现实与梦境的间隙被打破了。
失重感骤然袭来,纯白的梦境空间如同碎裂的镜面般崩解,金色巨树、鸟笼、月代雾的身影一同模糊消散。
姜寻瑜只觉天旋地转,下一秒便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意识重重砸回了现实。
混沌的失重感彻底散去,入目便是那张近在咫尺、写满焦急的脸庞。
少女乌黑的发丝微微凌乱,眼眸里盛满了担忧,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希罗,心脏轻轻一颤,突然觉得接下来世界就要毁灭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于是他抬手,向女孩打了个招呼。
“呦,希罗酱,下午好。”
而在他抬起的手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