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凛子先一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橘柚葉不久跟了上来，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镜花学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距离感。和昨天在巷子里推倒枫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镜花凛子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温润、安静，像洗尽铅尘的玉石明珠。
“没什么要紧的事。”凛子笑了笑，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就是想确认一下，那天回去后绫濑同学没有再为难你吧？”
柚葉摇了摇头：“并不存在绫濑学姐欺负我的事情。不过，还是谢谢学姐你的关心。”
“你应该知道，当时我没有追究，是因为你说没有霸凌。”凛子看着她的眼睛，“但我其实都看得出来，你那时撒了谎。”
柚葉的睫毛颤了颤，并不作声。
镜花凛子只能考虑从其他方面下手，试图撬开橘柚葉的嘴，打探出更多消息。
“其实我有点好奇……你和绫濑同学，看起来关系很复杂。”
“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橘柚葉如实回答。
邻居，青梅竹马。
这个答案解释了“同一所初中”，却没有解释她们之间那种诡异的气氛。
镜花凛子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少女。
橘柚葉在回答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之后，便垂下了眼帘，像是在后悔说了太多。
“邻居啊……”
镜花凛子把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不紧不慢地问，“那你们应该很熟才对。可昨天在巷子里，你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熟人。”
橘柚葉不为所动。
而镜花凛子继续按照她所理解的两人之间相处的氛围说了下去，“更像是在看一个……让人又恨又怕，却又放不下的人。”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把镜花凛子自己都吓得愣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想试探，却不小心说出了某种自己也似曾相识的感受。
橘柚葉终于抬起头，眼里闪烁着某种探究的光芒，“镜花学姐，你是不是……很在意绫濑学姐？”
镜花凛子呼吸一滞。
同样的问题，昨天绫濑枫本人也曾这样问过她。
当时的镜花凛子矢口否认，说得那叫一个斩钉截铁。
可现在，只是换了一个人用这样安静的语气问出来，镜花凛子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突然没办法那么干脆地否定。
“我只是……”
凛子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操场上的树影，“作为学生会的成员，对可能存在的霸凌事件保持关注罢了。”
“是吗。”柚葉轻喃一声，没再追问。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
走廊尽头传来几个女生的说笑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镜花凛子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回到柚葉身上。
她注意到柚葉校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锁骨下方有一个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吮吸过留下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镜花凛子的喉间忽然有些发紧。
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那个痕迹上方一寸的位置，没有碰到皮肤，“这里，是被蚊子咬了吗？”
橘柚葉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领口，耳根瞬间染上一层薄红。
“是……是的，昨天在家里被咬的。”她撒了谎，而且撒得很拙劣。
镜花凛子没有拆穿。
她静静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刚才靠近时感受到的那一点温热的气息。
橘柚葉反问道：“学姐为什么要帮我？我们明明……才见过两次面。”
凛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给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大概是因为，”凛子慢慢说道，她的目光落在柚葉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上，“我有点好奇你。”
好奇。
这是一个安全的词，既不越界，也不虚伪。
橘柚葉微微偏过头，像是在辨认这句话里有没有陷阱。
片刻后，她轻声说：“学姐还是不要好奇比较好。我不是什么有趣的人。”
“我这个人，偏偏对‘不有趣’的东西更感兴趣。”镜花凛子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橘柚葉瞥见她弯起的嘴角，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快到镜花凛子差点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看错了对方的表情。
而橘柚葉移开视线的速度更快，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镜花凛子趁机往前走出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不会逼你说什么，但如果你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来找我。”
橘柚葉抬起头看向镜花凛子，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动摇。
但很快，那点动摇就被一种疲惫的平静取代了。
“谢谢学姐，不过我真的不需要帮助。”橘柚葉向她鞠了一躬，拉开了距离，“快上课了，我先回去了。”
留下镜花凛子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走了几步，前方的橘柚葉忽然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露出小半张被阳光照亮的侧颜。
“镜花学姐，”她的声音飘过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你和绫濑学姐……真的很像。”
说完，她便消失在了教室的门后。
凛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回想刚刚和橘柚葉短暂的交谈内容，镜花凛子只是想一想便觉得可笑至极。
她真的想帮橘柚葉吗？
还是说，她其实只是想通过橘柚葉，撬开绫濑枫那层完美的壳？
又或者，她只是被橘柚葉那双温润隐忍，明明快要哭出来却还在逞强的眼睛吸引住了？
对方刚刚还说她和绫濑枫很像？哪里像了？
只是因为同样的优秀？同样的耀眼？
可自从绫濑枫出现以后，她身上的荣誉早已尽数被对方剥夺了。
又哪里谈得上优秀和耀眼呢？
镜花凛子想不明白这些复杂的思绪。
她唯一知道的是，自己恐怕已经没办法再从这两人身上移开视线了。
走廊上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镜花凛子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触到了什么。
是她昨天在巷子里捡到的一枚发卡，粉色塑料制成，廉价得不像话。
应该是橘柚葉推倒绫濑枫时不慎掉落的。
镜花凛子来找她便是有这一部分原因在，只是最后她还是没有把发夹还给柚葉。
至于没有归还的原因，她自己也不知是刚好忘了，还是……不想还。
镜花凛子攥紧那枚发卡，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很像吗……”她低声重复着柚葉的话，苦笑了一下。
上课铃不一会儿响了。
镜花凛子转身朝高二年级的楼层走去。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高一A班的方向。
窗户边，橘柚葉已经坐回了座位上。
她没有看向窗外，而是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像是在认真写着什么。
可凛子注意到，那支笔的笔尖一直没有动过，她是在发呆。
是在想什么呢？
镜花凛子收回了好奇的目光，加快了脚步。
她需要快一点离开这层楼，离开这条走廊，离开那个女孩的视线范围。
因为镜花凛子发现，自己的心跳竟然比正常速度快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而已，不仔细感受的话，几乎分不出区别来。
大概……只是爬楼梯累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