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回头去看那血腥的场景。她害怕一旦回头,就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去和那机械搏命的冲动。
一路狂奔。直到身后的惨叫、战吼、骨头碎裂的声音全部消失,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跑出去多远。她下意识地沿着那些被撞断的树枝搜索,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棵树下、每一片灌木丛,直到在一棵歪倒的大树旁,发现了玛修。
玛修整个人躺在树根边上,身周尽是些破碎的树枝和碎木,那面沉重的盾牌在不远处斜斜地插进了土里,半截盾面埋在泥土中,像一座歪斜的墓碑。尼禄愣了一下——那盾牌上竟然连一个凹痕都没有留下。她原本以为那面盾会在那一击之下彻底碎裂。
不过她也没时间多想。
她扑到玛修身边,手忙脚乱地开始急救。问题是她那点急救知识完全是半吊子中的半吊子,在罗马皇宫里,每次受伤都有宫廷医师伺候着,哪轮得到她亲自动手?
“诶多,我记得之前宫廷医师是……”尼禄把玛修放平,努力回忆那些医师的动作,“我记得是要按压胸部的吧?总之先做点什么!”
然后她就直接开始了只有胸部按压的心肺复苏。
她甚至忘记了把玛修的铠甲解下来,就那么纯靠着蛮力,一下一下地往下压。那铠甲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她卯足了力气压了好几下,愣是没压动分毫。倒是她自己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都冒起细密的汗珠了。
好在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人家医师按的时候好像是把衣服解开的?她盯着玛修那身严丝合缝的铠甲,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先研究一下这铠甲怎么解开的时候,玛修的手指动了一下。
“唔……”
玛修发出一声轻哼,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她的眼神有些涣散,整个人昏沉沉的,记忆都不连贯了,像是被刚才那一击轰断了片。
“我这是……在哪?”她扶着额头想要坐起来,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水里挣扎。
尼禄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太好了……玛修,你没事……太好了。”
玛修愣了一瞬,随即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那台宛若魔神的巨大机械,那道从远方射来的流光,自己本能地举盾挡在尼禄身前,然后便是天旋地转的撞击感,眼前一黑……
“尼禄小姐,那家伙呢?!”
她猛地将尼禄推到自己身后,眼神四处寻找着不知何时脱手的盾牌,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随时准备扑出去。
尼禄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
“不用找了。那台机械现在应该已经完成了屠杀,回去了吧。”
那位一直神采奕奕的皇帝第一次在玛修面前低下头,脸上是掩藏不住的悲伤。那悲伤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那些留她断后、明知必死却依然笑着冲上去的士兵们。
“诶?!”
玛修错愕地回过头,看着尼禄那副模样,似乎也明白了那片战场发生了什么。是啊,一伙罗马的士兵,如何能战胜连自己这个现代人都没见过的战争机械呢?那些刚才还活生生的人,现在恐怕已经……
“抱歉。”
玛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但此刻她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或许是觉得自己没能保护好他们,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为这份悲伤分担点什么。
“嗯?这和玛修你没关系吧。”
尼禄用力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从那份悲伤中走出来。她活动了一下筋骨,深吸一口气,然后平静地开口:“总之,就算只有余和你,也要赶到那联合帝国王城。余要亲手结束这一切。”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场战争,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必须完成的事实。但玛修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重。
“喂,玛修,听得到吗?”
迦勒底的通讯依旧是那么不合时宜地打了进来。罗曼的身影在两人眼前浮现,背景里还能看见堆成山的报告和一只粉色的不明生物在桌上打滚。
“联系上了!你们这边怎么样?……嗯?你们的军队……”
他下意识地发问,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踩了雷,声音戛然而止。他看着屏幕上只剩两个人的画面,又看了看尼禄身上那些不属于她的血迹,沉默了两秒。
“好吧,是我多嘴了。”他识趣地没再追问,连忙转移话题,“那个……我要说什么来着……对了!藤丸那边刚刚解决了亚历山大,应该是要休整一天,所以要比计划的日期延后一些,希望你们……”
罗曼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
原本这条讯息是针对大军的,希望调整行军速度别出现意外。但现在尼禄这边……哪还有军队了?
“亚历山大大帝?”玛修皱起眉头,“就是那个征服王?雷夫把他召唤出来了?”
“是少年时期的版本,已经被奥尔加他们击败了。”罗曼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虽然那边已经解决了一个从者,但你们这边的损失也……”他及时打住,轻咳两声,“总之,现在最重要的是会合。你们现在的位置离王都还有一段距离,如果单独行动的话,风险太大了。”
“那样会耽误很多时间吧。”尼禄一口否决了罗曼的提案,“余和玛修直接赶往王城就好。既然现在已经确定了玛修和藤丸那边都没有事,只要余能赶到王城和吕布他们汇合,就依旧有一战之力。”
“呃……尼禄陛下,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个明智之举。”罗曼在投影那头说道,眉头拧成一个结,“哪怕你真的到了那边和两名英灵汇合,以你们的兵力,恐怕依旧很难拿下那座城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能看出现在尼禄的状态相当不好,但有些话他还是要说。
“我虽然不知道你们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那些让你活下来的人,目的不是叫你再去盲目地送死吧。身为王者,现在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最少这点,我希望您现在能够思考清楚。”
看着罗曼那副严肃的模样,尼禄沉默了。
那张一向神采飞扬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挣扎。她当然知道罗曼说得对,知道那些士兵拼了命也要让她活下来,不是让她再去送死的。但她胸口那团火,烧得她坐立难安。
身旁的玛修也适时补充道:“虽然这位魔术师罗曼平时看着很不靠谱的模样,但这时候他的建议才是正确的。所以尼禄陛下,请你认真考虑一下吧。”
“余……明白了。”
尼禄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
“好,那我现在就通知藤丸他们。”罗曼立刻挂断了通讯,生怕她反悔似的。
玛修看着那神采不再的尼禄,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她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