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当中的灯管显得有些陈旧，总是亮一阵又暗一阵地闪烁着，把摆放在桌子上的那张外卖小票映照得宛如一份催命单。
顾引整个人瘫坐在椅子里面，手里正捏着半瓶功能饮料，眼睛盯着光屏上面的订单页面，脸部肌肉都快要皱成盾牌的样子了。
“又在催促了。”他把这个页面甩给了周沉，“这个老板是依靠秒表来活着的吗？距离交付还有六个小时的时间，他却已经发了三次‘在吗哥，稳不稳’。我现在只要一看到‘稳不稳’这三个字，胃部都会产生抽搐感。”
周沉并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桌面的投影上面不断拖动着时间轴，把《界域回响》这款游戏的开服倒计时以及代练订单的交付时间并排地摆放开来。
一边显示的是赛季开服，剩余二十三分十七秒。
另一边则是旧单交付，还剩六小时零四分。
他观察了两秒钟，仅仅是说了一句：“他感到焦急是正确的。”
顾引听了这话差点把饮料喷出来：“不是，兄弟，你说的这句话听起来怎么像是站在甲方那一边的？”
“缘由在于他花费了金钱。”周沉点开了订单的截图，里面记录着代练的具体需求：在今夜十二点之前，去处理完旧赛季冲刺结算的工作，把限定称号边框拿下来，要是失败了就扣除一半酬金。“我们并没有资格去嫌弃他急躁。”
顾引被噎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更加消沉了：“你这个人真的很适宜去当客服，主打的就是先捅自己两刀，再来跟客户去讲道理。”
周沉在这个时候终于笑了一下，不过笑意非常浅，很快就又消失不见了。
在他眼前的桌面投影上铺满了各类资料。其中包括职业树、开服补丁、针对测试服改动的摘录、怪物刷新的逻辑，并且还有一张被反复进行了标注的地图，也就是灰烬坡前哨带。
那里是新赛季开服之后第一批真正拥有价值的过渡区域。
从表面上看，玩家们都在盯着等级提升的速度，盯着看谁会先冲到十级或者二十级。可是周沉的心里很清楚，真正值钱的东西从来都不只是等级这一个方面。
首通、首杀、隐藏结算、对于材料的先手掌握、拍卖行的第一波定价权，这当中的哪一个都要比单纯多升两级更能把差距拉开。散人玩家要是错过了开服最初的这几个小时，后面就只能跟在大公会和主播团的后面去吃灰了。
更不用说他现在根本就没有资格去吃灰。
他的余额里只剩下三位数了，寝室内里的水电费分摊下来也是需要精打细算的，旧单子正压在身上，要是新赛季再没法起势，下个月的生活费就得从睡眠时间里去扣除。
顾引把头探过来，瞧见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蓝色标记，不由得嘶了一声。
“你还真打算去打灰烬坡前哨带？”他伸手敲了敲图面，“那个地方在开服的第一天肯定会被挤成罐头吧。大公会要进行抢线，主播会带起节奏，散人进去了可能连怪物的皮都摸不到。你不如跟随着主流走，选用一个热门职业，至少在前期面板上看起来会比较美观。”
周沉点开了一份职业模拟面板，淡蓝色的光幕就在两人中间得以展开。
《界域回响》赛季预创建面板
角色名：未命名
可选职业方向：重盾卫、裂步枪猎、炽轨法师、截流医师、回响匠、灰烬行者
已预设路线：灰烬行者
初始技能：灼痕标记
可携带新手技槽：2
当前职业热度排行：
1. 炽轨法师
2. 裂步枪猎
3. 重盾卫
……
6. 灰烬行者
顾引看到了最后一行，眼神都变得复杂了起来。
“你是真的不打算当个正常人啊。”他开口说道，“灰烬行者现在在论坛上的评价是什么来着？动作前摇比较长，清怪的速度慢，成长曲线也很奇怪，单刷的话不如枪猎，打团战又不如法师，控制效果甚至都没有截流医师那么稳定。除了名字听起来像是个版本答案，别的还有哪一点像答案？”
“这个名字确实挺会骗人的。”周沉回答道。
顾引被他这句话给逗乐了，刚笑出声，又赶紧收敛住：“你别跟我在这里讲冷笑话。说点正经的内容，你为什么非要盯着它不放？”
周沉把地图放大到了灰烬坡前哨带的北侧，一条由坡地残墙以及机关废桩交错形成的路径被圈了出来。
“缘由在于没有人和我争抢。”
“就因为这个？”
“还有另外一条理由。”周沉指着路径的边缘，“灰烬坡前哨带的怪群刷新，并不是在平地上均匀扩散的，而是顺着坡地的视差以及残骸的遮挡来进行分层。热门职业都想要去抢最快的清线速度，走的是正坡，拼的是属性面板。灰烬行者的灼痕标记需要去挂层数，正面确实拼不过，但是它的位移比较短、贴边的时候好卡视角，非常适宜用来拆掉残骸区域的仇恨回摆。”
顾引愣了两秒钟：“你能不能说点通俗化的话。”
“也就是别人去抢大路，而我走在沟里。”周沉解释道。
“……这一句我算是听懂了。”
顾引拖着椅子凑得更近了一些：“可是你就算走在沟里，也总归得拥有收益吧？开服前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非常值钱的。要是你赌错了，不光榜单没有戏，就连代练的单子都会受到牵连。”
“所以这并不是在赌。”
周沉把另一份备忘录给拉了出来，上面全都是他这几天所整理的测试服录像时间点。
“在灰烬坡前哨带的残骸区当中，怪物在进行转向、重新去计算仇恨以及踩入碎灰带的时候，动作都会产生极短的停顿。这并不是什么漏洞，而是判定逻辑的交接。热门职业虽然爆发高，但是它们需要连续的输出窗口；灰烬行者反而更加适宜去吃这种短时间的窗口。”
顾引盯着那一串时间标记，嘴角**了一下：“你这几天没有睡觉，就是在抠这些细节吗？”
“睡了四个小时。”
“那和没睡又有什么区别呢？”
周沉没有接他的话。
他把资料都收了起来，仅仅留下了订单截图以及开服倒计时。宿舍里面安静了一会儿，楼下正有人在喊队友赶快上号，隔壁寝室也已经开始讨论起开服冲榜的事情，声音透过墙板传了过来。
“枪猎才是开荒阶段的亲爹，前期谁要是不玩谁肯定后悔。”
“法师抢首刷的速度快呀，AOE技能摆在那儿呢。”
“灰烬行者？那不是专门给视频区去做冷门整活用的吗？”
顾引听得直咧嘴，小声地骂了一句：“这一帮人还没进入服务器呢就会给职业判定死刑。”
周沉倒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像是早就听惯了这些话。
轻视这种东西，对于别人来说可能会引起火气，对他而言更多的时候仅仅是数据而已。看好的人多，那么路线就会变得拥挤；拥挤的人多了，收益就会变得薄弱。没有人看好的地方，才更加适宜让他这种没有资本的人去下刀。
顾引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早就已经想好了？”
“嗯。”
“那你还让我在这里劝说半天？”
“是为了确认一下风险方面有没有被我给疏漏掉。”周沉说道，“你在进行吐槽的时候经常能够帮我补充一些盲点。”
顾引这下一子坐直了身体，表情就像是被授予了什么重大的头衔：“原来我在你这里是一个高级的报错插件啊。”
“确实还挺好用的。”
“行吧，这个评价我就收下了。”顾引咂了一口饮料，精神头总算是回来了一点，“那么咱们灰烬坡速推会开服方案，最后决定选用哪一版？我的重盾卫保持不变，你就在冷门路线上死磕到底。可是就凭借咱们两个人，去抢前哨带会不会显得太单薄了？”
周沉把他们小群里的战术文档点开了，标题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灰烬坡速推会·开服前哨带试刀版v3
顾引忍不住乐了：“这个名字一看就显得很穷，但是拥有梦想。”
“贫穷是真的，梦想则要依靠通关结算来给予。”周沉滑到了要点页面，“先去抢占前哨带北残墙这条线，不和大家伙正面拥挤。你负责去稳住仇恨并且进行卡位，我负责拉动碎灰带的怪物来开展分批处理工作。第一目标并不是去冲纯粹的等级榜，而是要拿到第一批高完成度的材料以及副本的前置评价。”
“副本的前置评价真的有那么关键吗？”
“非常关键。”周沉点头道，“在《界域回响》的开服期，真正的差距从来都不是看谁练级练得快一点，而是看谁先拿到了能够去滚雪球的东西。前哨带的评价要是高了，后面进入副本的基础资源包就会更好，装备锻造线能够提前开启，技能升级所需的材料也能够早一轮拿。
顾引啧了一声：“难怪那些公会一个个都跟闻见了肉味似的。原来大家抢的并不是怪物，而是后面整条的流水线。”
“没错。”周沉表示赞同，“散人、公会、主播以及代练，全都围绕着这波红利在转动。榜单仅仅是最外面的一层皮，内里包裹的是资源。”
顾引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拍了拍周沉的肩膀：“你这番话说得跟个黑心商人似的，但是我听着倒挺安心。至少这说明你并不是打算热血上头去送死。”
周沉看了一眼肩膀上的手：“我什么时候表现得像个热血莽夫了？”
“你不莽撞，你是冷着脸拿着计算器在跟全服拼命。”顾引说完，自己先行笑了起来，“说真的，这次要是能打出来名堂，咱们俩是不是能够先把那台老旧的感应椅给更换了？我上次坐久了之后，腰部差点给我震成副本里的残骸。”
“先去还清欠账，然后再来更换椅子。”
“……你是真的会把浪漫感给掐死在预算表当中。”
开服倒计时跳动到了十分钟。
顾引终于把调侃的心思收了起来，坐正身体，开始进行接入之前的最后检查工作。
“外设已经同步，神经桥表现稳定，缓存清理工作完毕。”他说着说着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那个单子你准备怎么去交付？开服之后你肯定是顾不上的。”
“旧赛季的结算单我已经卡在了最后的节点上，会在进服之前把它补完。”周沉调出了操作的排程，“会在十五分钟之内结束掉，把边框拿到了就去提交。剩下的精力会全部投入给新赛季。”
顾引盯着那份排程表，半天憋出来一句：“你是真的把自己按照副本的时间轴在活着。”
“这样做不容易产生混乱。”
“但也不容易活得像个人样。”
“只要能活成结算榜的前排就行了。”
顾引冲着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够狠。”
周沉没有再说话，开始去处理最后的那个旧单子。光幕进行了切换，操作投影的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几段旧副本的收尾工作被他压着误差给完成了，系统提示音很快就跳了出来。
订单目标已经得以完成
限定称号边框：旧焰逐行者 已经解锁
订单可以进行提交
顾引吹了一声口哨：“干得漂亮。那个客户要是再发‘稳不稳’，你就直接把结算页面甩在它的脸上。”
周沉把截图发送了过去，收款的提示在几秒钟之后就弹了出来。
到账的金额并不算多，却像是一口气终于落到了地上。
他把那笔钱默默地分成了三个部分：下周的生活费、硬件的维护费用，以及游戏初期的周转资金。
没有任何的庆祝活动，甚至连停顿都没有。
缘由在于真正能够让他翻身的，并不是这笔代练费，而是接下来的这几个小时。
开服前三十秒，宿舍里面忽然安静得只剩下设备的低鸣声。
顾引深吸了一口气，握着接入手柄，嘴里还不忘碎碎念着：“恳求系统保佑，千万别给我匹配到一群只会冲脸的路人玩家。还有，灰烬坡前哨带千万不要被人踩成了公交站。”
“并不是依靠保佑，而是依靠路线。”周沉说道。
“行行行，是依靠路线。”顾引扭头看向他，“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打算更改职业了吗？”
周沉看着预创建面板上面的灰烬行者，指尖停顿了一瞬。
热门职业会显得更稳，数据也会更加漂亮，在前期开荒时的容错率也更高。
这是所有人都知晓的正确答案。
但是正确答案从来都不等同于他的答案。
他所追求的并不是和别人一起去挤进一条已经被计算烂了的道路，而是要抢在所有人看清真相之前，先把一条冷门之路走成收益线。别人在赌热度，他在赌机制；别人在看面板，他在看条件；别人在等待攻略，他则自己去拆解。
他并不是在赌运气。
而是在赌那些能够被验证、能够被重复、并且能够在失败之后继续去进行修正的细节。
周沉按下了确认键。
客户端的接入界面亮起，在熟悉的黑色底幕上面，银白色的《界域回响》徽记缓缓地展开。进度条刚刚推过了一半，他的视野边缘忽然像是被针尖划过了一下。
一条极细的红线，沿着徽记的右侧一闪而过。
时间仅仅只有一帧。
短促得就像是错觉，位置却精准得有些离谱，刚好切在了进度条与徽记重叠的那个交界处。
周沉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并不是界面自带的特效。
至少，他从未在任何的版本录像当中见到过。
“怎么了？”顾引察觉到他没有动作，开口问了一句。
周沉盯着已经恢复正常的接入界面，停顿了两秒钟，才开口说话：“没事。”
“你这个语气听起来可不像没事的样子。”
“或许是卡顿了一下。”
“开服之前产生卡顿？那可不能乱说，太过于晦气了。”
顾引还想要继续进行吐槽，进度条已经推到了尽头。系统的提示音清脆地响了起来，像是一把刀轻轻地敲击在玻璃的边缘。
欢迎接入《界域回响》
新赛季：灰烬坡试刀 已经开启
周沉把刚才出现的那一帧红线记在了脑子最里层，没有追着它去胡思乱想，也并没有多问。
现在并不是分心的时候。
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它既然已经出现过，就迟早还能够再次被看见。
他必须先要赢下眼前的这一局。
灰烬坡前哨带，这是开服后的第一口肉，他必须要把这个收益给咬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