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咖啡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
谢雨婷正在清点收银机里的现金,准备下班。随着门铃“叮铃”一声脆响,她习惯性地抬起头,扬起甜美的微笑:“欢迎光——”
清脆的尾音,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被死死掐断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女孩。瘦削的身材让宽大的校服显得有些空荡,黑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清秀的脸上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奔波与疲惫。
虽然一年没见,但她就算化成灰都认得。
那是她的妹妹,“林羽”的妹妹,林雨。
女孩又长高了些。谢雨婷记得,一年前初二的妹妹才刚到自己的胸口。而现在,隔着收银台,这个曾经被自己护在身后的小女孩,已经比被死锁在145公分的“谢雨婷”,足足高出了一个头。她甚至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对上妹妹的视线。
心脏仿佛被狠狠绞开,剧烈的痛楚瞬间击穿了她引以为傲的冷静。谢雨婷的呼吸颤抖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拼尽全力才没有让眼泪夺眶而出。
“请问……”林雨的声音有些怯生生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校服衣角,“这里还在招周末和晚上的兼职吗?我看到门口贴的招聘启事。”
店长从后厨走出来,打量了一下女孩,微微皱了皱眉:“还在招。不过你看上去好小,初中生吧?”
“嗯,我是市三中初二的学生。”林雨有些急切地上前一步,生怕被拒绝,“虽然我还没满十六岁,但我手脚很麻利,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的!我……我想找份兼职。”
谢雨婷垂下眼睫,死死盯着收银机,视线变得模糊。初二,正是学业最重的时候,如果林羽还在,妹妹怎么会沦落到晚上出来低声下气地求一份非法工?
“初二?那才十四五岁吧。”店长眉头紧锁,有些为难地摆摆手,“小姑娘,不是我不帮你。没满十六岁招进来那叫雇佣童工,被查到我这店就别开了。你还是回去好好读书吧。”
林雨的脸色白了一下,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她没走,声音带着一点鼻音的哀求:“我……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我以前在快餐店后厨帮过忙,不签合同也可以的。”
店长看着她那双透着倔强和渴望的眼睛,终究是心软了,长叹一口气,“这样吧,店里有时候还是挺忙的,你周末下午来吧,算临时勤工俭学,按小时给你现结。但事先说好,你家里人得知道。”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林雨如获至宝,深深鞠了一躬。
谢雨婷静静地听着。妹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不知愁滋味的少女的感觉,多了一份被生活重担压出的早熟。
“雨婷,你帮她倒杯水吧。”店长吩咐道。
“好的,店长。”
谢雨婷转过身,走向吧台后的饮水机。一次性纸杯放在顶层的储物格里,她不得不踮起脚尖才够得着。这个林羽抬手就能完成的动作,此刻却需要用一种极其娇俏、柔弱的姿态去够取。
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感混杂着悲伤,眼眶酸涩得发疼。她咬紧牙关,接好温水,转过身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温柔微笑。
“给。”她将纸杯递了过去。
“谢谢。”林雨礼貌地双手接过水杯。她的目光在谢雨婷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但还是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
没有认出她。
怎么可能认出呢。
她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你也是学生吗?”也许是觉得有些尴尬,林雨主动找起了话题。
“嗯,我是旁边东海大学的大一新生。”谢雨婷回答,声音平稳、轻柔。
“大一?”林雨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谢雨婷玲珑娇小的身形,“你……你看起来好小,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大,才敢进来应聘的。”
谢雨婷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眼睛微弯,露出一副习惯了这种误会的模样:“对,我当时来找这个活干的时候也被店长盘问过,最后拿出证件她才信。我已经习惯了,毕竟我一直没怎么长高……”
“不是不是!”林雨生怕对方误会,连忙摆手,“不是说个子,是…整个感觉都很可爱。就像…就像从动漫里走出来的角色一样,特别精致漂亮。”
这句安慰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谢雨婷的灵魂上。她在心底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悲鸣,脸上的笑意却越发甜美:“谢谢你的夸奖呀。你也很可爱。”
林雨苦笑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我哪里可爱…到处找兼职,觉都睡不好……”
“你很努力了。”谢雨婷注视着她,眼神中流露出无法掩饰的酸楚与温柔,“这么小就知道帮家里分担,很了不起。”
林雨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你,你怎么知道我是为了帮家里?”
“看你穿着校服急匆匆来应聘,填表又那么认真,就猜到了呀。”谢雨婷意识到自己可能流露出太多关切,迅速调整:“我也是为了自己赚生活费才来兼职的,所以很能理解。”
“这样啊……”林雨的防备心卸下了一些,眼神里多了一丝共鸣,“我爸走得早,我妈为了供我读书,每天要在超市站十几个小时,落下了一身病。我哥哥……我哥哥一年多前失踪了,我想多赚点钱,让我妈别那么辛苦。”
听到“哥哥”两个字,谢雨婷的微笑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多想冲过去紧紧抱住这个瘦弱的女孩,多想告诉她“哥哥在这里,哥哥没有抛弃你们”。可是,她不能。惩罚室里那犹如附骨之疽的记忆,像毒蛇一样死死缠着她的脖子。如果现在相认,不仅会毁了自己,也会把她们拉入地狱。
“你妈妈有你这么懂事的女儿,一定会觉得很欣慰的。”谢雨婷垂下眼眸,用一种轻柔而克制的声音安抚道。她害怕自己再多看妹妹一眼,眼泪就会彻底决堤。
她主动转移了话题:“等你周末来,我可以教你一些基础操作。收银系统和简单的饮品调配,都不难的。”
林雨的眼睛亮了起来:“雨婷姐,你人真好。我周末一定准时来。”
不一会儿,店长把排班表复印件递给林雨,林雨准备离开。谢雨婷站在吧台后,冲着妹妹挥了挥手。从指尖的弧度到微笑的深度,都完美得像一幅画报。直到妹妹瘦削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商业街闪烁的霓虹夜色中,谢雨婷才转过身。
“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店长走过来,把新的排班表挂好。
“没什么,可能是隐形眼镜戴久了,有点干。”谢雨婷低下头,拿起吧台上的抹布,声音平静如水。
她背对着店长,死死咬住那两片粉嫩的嘴唇,直到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一滴滚烫的眼泪终于无声地砸在了木质的吧台上,瞬间晕染开来。
她快速地用抹布将水渍擦干。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九点整。
“店长,活干完啦。”她解下围裙,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不染尘埃的微笑,“我就先回去啦。”
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初秋的晚风迎面吹来。
谢雨婷深吸了一口气,往公寓走去。为了妹妹和母亲的安全,她愿意演一辈子,完成自己的任务。
之后,还要穿上纳西妲的Cos服,去将王耀彻底拉入这张精心编织的网里。
她走在无边的夜色中,将所有苦楚与不甘都埋藏进心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