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之前西黑钢主陆被贯穿时,中央火山那吞没一切城镇与营地的喷发是神明后裔濒死的哀叹,那此时此刻这从花童头顶那朵大花之内喷涌而出的火便是另一位神女竭力求生时发出的怒吼:或许不比之前那毁天灭地的哀嚎更加有力,却无疑要坚定执着得多。
其具体表现便是一道直冲天际的火柱:自花童头顶的花朵之中喷涌而出,射向空中袭来的墓园浮岛,在离了花瓣的簇拥之后便由火苗扩张、膨胀至足以并排吞没三艘战列舰。为了对准目标,被芙尔塔卡选中作为“发射装置”的花童不得不俯下身子,把头顶对准浮岛的同时以双手用力抓住地面,而她的同伴们则一齐撤到了距离她百米开外的一座掩体中——为了不让自己在芙尔塔卡释放所谓“神火”时被烧成灰。
至于这一击的效果,自然是显而易见。
先是位于浮岛正前方,以引力钩锚拖拽憩园浮岛的拖船队几乎在一瞬之间便一齐被烧成了一团团灿烂的火球,而后爆炸成为一阵炽热的铁雨——而后,火柱便结结实实地正面打在憩园浮岛上。西黑钢预先安置在岛屿周遭,才刚刚撞碎了新冥界号的魔导护盾就像纸片一样被芙尔塔卡的火焰烧得龟裂崩碎,但多少令人有些惊讶(或者遗憾)的是,那座承载了太多悲伤与仇怨的岛本身却并未因此直接分崩离析。
当然,这还不至于让地上的凡人们绝望:所有人都能用肉眼得见,在拖船队尽数沉没之后,那座岛正确凿无疑地被火柱缓缓推离东黑钢主陆——芙尔塔卡的力量或许仍不足以毁天灭地,但至少已足够用于保护自己。
是这样吗?的确如此,但有个前提。
——假如西黑钢舰队对此不做任何有效的干预。但这真的可能吗?
“哈,或许那些神棍的谜语的确有点道理,或许我们所居住的这片土地之内真的沉睡着强大的神灵。但那又能怎样——唯有凡人能够制裁凡人,即便真的有神明存在,也休想阻挠我们最后的复仇!”
公共频道中传来了塞西尔的咆哮。
“我们不退。我们不败!哪怕对手是神——我们的家已被烈焰吞没,那就让你们的土地和我们的墓碑一起燃尽!杀光东佬!!!”
而后,沉闷的撞击声响彻天际:掩体之内的优海抬起头,便看到一个巨大的阴影一头撞向那座浮岛,其后方还亮着推进器的烈焰。
那是塞西尔的座舰。其不仅被塞西尔顶在墓园浮岛上提供推进力,其本身巨大的质量也足以让浮岛变得更加沉重,更加势不可挡:效果与花童和芙尔塔卡打出的火柱一样立竿见影——不仅使得浮岛本身的后退速度瞬间慢了下来,更为已在舰队战中基本取胜的西黑钢树立了一个榜样。
——更多的撞击声:一艘又一艘西黑钢舰船沿着塞西尔的航迹坠落在浮岛上表面,直至整支西黑钢舰队都压到了墓园无数墓碑之间。
“让亡者的墓志铭做我们的接引,让钢铁与烈火做我们最后的陪伴!引擎最大功率——兄弟们,记得握紧武器!哪怕到了另一个世界,咱们依旧和东佬有仗要打!他们要下地狱,那就跟着去地狱宰了他们!杀!杀!杀!”
“杀!杀!杀——!!!”
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中,浮岛重新开始顶着芙尔塔卡的火向下坠落:那一瞬间,即使是优海和九十九也感觉到有股阻碍不住的无力感从心底涌起——既是因为她们确实已没有其他手段能够阻止一座浮岛的坠落,也是因为西黑钢舰队中的恨意实在令人胆寒。
就连芙尔塔卡的火焰都在那一瞬肉眼可见地弱了几分:倒不是因为神的后裔也会害怕,而是有更切实的原因在。
“即使提前尽全力榨干了虚空中能够汲取的魔力,也不够……让我活下去吗?一时抽不到更多魔力了,这怎么可以,这怎么能——”
“原来之前赶过来时,虚空分外平静是因为你……”
——乌弥若是到了这里,或许还会有些类似于“朝闻道夕死可矣”式的感悟,但优海不是乌弥。她只是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前所未有地确认了自己仍不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甚至不足以扭转一场区域性战斗的大局。
“算了。既然还有那么一点时间,那至少要找到一艘可以用的救生艇……”
“——西边的混蛋,别以为敢豁出性命的只有你们!要把你们一个不落地杀得干净,我们的意志也是实打实的!”
公共频道中的怒吼再一次打断了优海的思绪。
而后,在她头顶正上方,一个巨大的黑影呼啸而过:阿尔·哈辛号在吉尔巴·基兹的指挥下,带着终于赶回的东黑钢舰队全速冲向了那愈加靠近的浮岛,接着先后将舰首抵上其正面。而后……
“如果你们是最后的西黑钢人,那就滚去找你们墓园里的先辈吧!动力全开!!!”
——神的后裔为了活命选择放手一搏,紧接着,她的子民自愿加入了她的尝试。
“——说到底,在这诸神早死的世界上,唯有不屈之人是他们自己的神。”
仰望着天空,花童身边最先对现状做出评论的不是优海,也不是猫良,而是九十九——她说出口的内容也让一旁的优海不由得眉头一皱。
“就好像你早已见识过什么一样……”
“呵呵,那当然,而且我曾得见的世界绝对比你的想象更为丰富。”微微低下头的同时,九十九的脸上浮现出一个与战场格格不入的微笑,“不说这些了,起码……看起来西黑钢的确要失败了。”
“失败?”优海眯起了眼,“你看不到吗,副总长?哪怕整个东黑钢舰队都顶上去了,那座岛也还是没有往回退的意思,这怎么能算——”
“确实,可以,撑得住了……”
花童,或是芙尔塔卡咬牙切齿的低语远远传来:碍于女孩周遭那仍旧致命的烈火风暴,优海终究克制住了自己想要冲出去关照女孩的冲动,但首先她敢肯定自己绝对没有听错。
“花童!你确定吗?!能撑住?还是说——”
“力量,在,增强……来自,舰队的,牺牲与恨意……”
“我来说。花童,请将注意力集中于控制我的力量。”
起初回应优海的显然是花童,而后女孩本人便被“按了回去”。
“芙尔塔卡……”
“子民的怒火充斥于虚空之间,填补了我火焰之中的空缺。虽然如你所言,我们仍不能阻止碰撞最终发生,但这碰撞将不足以置我于死地。”
与花童相比,芙尔塔卡的声音显然要平静——甚至可说是“冷淡”或者“机械”了许多:这位神明的后裔,或者说次级神在生死关头的表现显然有些过度冷静了,甚至能让优海联想到本就无所谓生命可言的人偶。
“得到花童同意之后,我经由她的记忆大致了解了你们来到此处的目的所在,异乡之人。如果你们想要保护那深埋地下的发射装置,就快一点回到刚才的控制室中,启动爱丽萨尼亚人预装的防空护盾系统。根据我的计算结果,墓园浮岛将在93秒后与我的本体发生碰撞,产生足以摧毁蜉蝣之路外部结构的冲击波,而完全启动的护盾系统将能够把蜉蝣之路的受损程度压制在可修复的范围之内。此外……”
“不用额外解释了。九十九副长,我可以麻烦您……”
“你可以,优海——我事先说过,战场上你可以随意指挥我。”就像是猜到了优海会说什么一样,九十九打断了她的请求,“猫良,尤金,穆妮,现在立刻跟我回控制室……优海,花童就拜托你和天羽了。”
“你放心。”
优海甚至不清楚九十九有没有听到自己的回复,因为那位副长大人在向猫良一行发令时便主动冲出了掩体;而这次猫良也没有再提出任何异议,只是干脆利落地一齐带队冲入那骇人的炽热之内,旋即以最快速度跃入那通向地下的坑洞。
在关键时刻,他们是一样惊人的可靠——而且90多秒的时间也实在不够任何人再磨磨蹭蹭。
包括优海与天羽:即便不用第一时间赶赴地下,她俩还是紧跟着九十九一行的脚步冲出了掩体,而后顶着那骇人的热度一并来到了花童身侧。
女孩的身体此刻正剧烈地颤抖着:这是极度疲劳的征象。
“去,地下……碰撞,要来了,上面……”
“傻孩子。我不信你和芙尔塔卡都不知道,打开护盾的前提条件之一是什么。”
一边说着,优海有些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了她的通讯水晶:在火焰风暴那噼噼啪啪声之中,水晶里传出了九十九的声音。
“优海,护盾随时可以上线,但如果这火柱不熄灭,护盾无法自持!快让芙尔塔卡停火!”
“听到了?距离碰撞还有十秒时给我一个倒数——数到零就停火。”
“六,五,四……”
“啧……天羽!”
“——三,二,一,零。”
“空间断层,展开!”
与花童倒数到零同时,优海将手狠狠地拍在天羽肩头,后者则将双臂奋力向前一举:淡紫色的空间裂口顿时如城墙一般,在花童与碰撞点之间树立而起——然后是更外围淡绿色的护盾。
紧接着,伴随着大地剧烈的震动,火焰与烟尘如海啸一般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