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夜晚。
风停的正是时候。
林夏顺着有些昏暗的壁灯光晕,脚步踩在通往地下室的湿滑石阶上,一路来到那扇巨大的石门前。
原本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符号,曾经亮的晃眼,现在却像是快要燃尽的火柴,透着一股随时会熄灭的灰败。
“能量确实跌到谷底了”堇紫趴在他肩膀上,盯着那扇石门。
林夏抬起手,用指节敲了敲那冰冷的石板。
沉闷的回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乱撞,连带着他本来就绷紧的神经也跟着跳了两下。
“希望木场那边能撑住...”林夏收回手,转头顺着原路往上走。
今晚就是决定一切的死局,他们没有退路。
回到宫殿大堂的时候,零已经把唐刀磨的锃亮。
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长衫,用几根红绳把宽大的袖口绑的死死的,整个人站在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处,手里捏着几道泛黄的符纸。
“阵法踩点我都摸清了”零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木场勇治就坐在壁炉最边上的单人沙发里,双手紧紧抓着结花的肩膀,把她整个护在自己怀里。
结花那身白色的龙猫睡衣显得有些宽大,她把下巴埋进毛绒的领口,露在外面的左手紧紧攥成拳头,灰色的裂纹已经爬到了指节的末端。
木场的脸沉的跟一块生铁一样。
他不停的吞咽着干涩的喉咙,眼睛里全是血丝,那种想要放手却又本能抗拒的拉扯,快要把他整个人撕成了两半。
“没事的...”结花突然侧过头,用没灰化的右手盖住木场那颤抖的手背。
外面的大门被一股蛮力一把推开,夹着碎雪的冷风一口气灌了进来,吹的壁炉里的火苗东摇西晃。
草加雅人提着那个银色的金属箱子,大步跨过门槛,鞋底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水印。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小了”他把箱子直接丢在长桌上。
草加扫了眼缩在沙发上的结花,视线在那只灰化的左手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后冷脸看着林夏。
“低谷期到了。”林夏迎上他的目光。
“那就少废话,带路。”草加从箱子里抽出凯撒的腰带跟光剑柄部,直接扣在腰上。
大鸟如果一旦苏醒,最先遭到袭击的绝对是雪山顶上的平台,或者是那些暴露在外的移动目标。
林夏原本打算在大堂严阵以待,只要大鸟从山巅扑落,他跟草加就会立刻迎面斩击,把怪物引离宫殿。
可时间一点一点滑向午夜,窗外的夜空安静的出奇,连一丝怪异的嘶叫声都没有听到。
“不对劲...”堇紫竖起耳朵,前爪有些焦躁的在地板上扒拉了两下。
话音刚落,脚底下的石板突然毫无征兆的剧烈颤动起来。
轰隆隆的闷响顺着地板直接传到每个人的骨头缝里,墙壁上的碎屑稀里哗啦的往下落,桌上的水杯全部翻倒,砸成一地玻璃渣。
“它没从山上下来!”草加一下稳住下盘,单手撑在长桌的边缘。
林夏脑子转的飞快,视线猛的转向通往地下室的那条幽长通道。
沉闷的撞击声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那声音一下比一下沉重,像是一把巨大的铁锤,正在拼命砸向宫殿的根基。
零握紧刀柄,手里的符纸差点掉落。
按照堇紫推算,那三颗蛋是整个梦境的能量源头,大鸟以往都是依靠这股能量在外部重新构建身躯。
可这次它偏偏选择在内部发难,那怪物就守在那三颗蛋的旁边,想用恐怖的蛮力,把那扇带着封印的门活生生挤碎。
又是一声让人耳膜发酸的巨响,地下室的台阶寸寸断裂,坚硬的岩石墙壁从底端一路往上开裂,缝隙里透出一股子让人作呕的暗黄光晕。
“门要塌了!!!”草加吼了一声,顺手把旁边的桌子一脚踹开,大跨步冲向地下通道的入口。
林夏没有半分犹豫,动作熟练的从腰间拔出那部翻盖手机。
大鸟在这个时候选择内部的突破,那就意味着,那些只能依靠它的生命体征维系的符号,此刻正在经历着极为痛苦的双重撕裂。
内有怪力冲撞,外有能量低谷的限制。
这正是他们想要抓住的半小时窗口期,只不过这代价过于暴烈,直接把最血腥的战场,强行逼到了宫殿最为脆弱的腹地。
“零,守住通道口!”林夏大拇指快速的按下三个按键。
“交给我。”零双手握紧唐刀,将黄符狠狠的贴在门框两侧,咬破指尖在刀背上快速抹过一道血痕。
泛着淡青色光芒的复杂阵纹,飞快的顺着斑驳的墙根铺开,将那些蔓延上来的裂缝咬住不放,勉强稳住了大堂这块仅有的立足地。
林夏将手机快速插入腰带中间的凹槽,用力往下按压。
猩红色的刺目光子血液,正顺着腰带凹槽飞速爬满四肢百骸,那套装甲在重组成型的瞬间,爆发出沉闷的机械轰鸣。
白光褪去,那身银黑交织的Faiz装甲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堇紫顺势跳到了旁边的立柱上,它的任务是充当介质,决不能在这种开局阶段就被乱石砸成肉泥。
草加同样翻开手机,刺耳的提示音过后,黄黑相间的能量纹路覆满全身,铠甲的线条比Faiz更加锋利尖锐。
两人没任何交流,顺着摇摇欲坠的石阶直接冲进地底。
地下室的空间已经被破坏的不成样子,头顶的碎石密密麻麻的往下砸。
那扇巨大的石门已经严重变形,曾经咬合的符号此刻疯了似的闪烁着,透出让人绝望的暗沉光晕。
门缝中间被强行撑开了一道半米宽的口子,一只长满粗硬黑羽的巨爪卡在缝隙里,拼命的往外抠挖。
冲天的恶意跟狂躁的嘶鸣声,顺着门板豁口往外猛刮,刺的林夏装甲里的报警系统,发出一阵连着一阵的尖锐长鸣。
“别让它彻底出来!”草加抽出光剑转动手腕,黄色的能量刃瞬间弹射而出,把昏暗的地底照的透亮。
他迎着那只往外掏的巨爪直接扑上去,光剑狠狠的劈砍在那些坚硬的羽毛上,爆出一大串刺眼的火星。
巨大的反作用力把草加震的往后滑出两步,靴底在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大鸟吃痛后把爪子猛的一缩,却又在下一秒,带着更加恐怖的破坏力量狠狠撞向沉重的石门。
地下室摇晃的几乎站不住脚。
门板上有一大块石砖彻底崩碎,那股带着强烈压迫感的暖黄色光晕,顺着扩大的裂缝满溢出来。
林夏抽出挂在腰侧的光标指示器,右手按在卡扣上,视线死死的盯住那只随时会拍出来的巨爪。
木场勇治此时的状态极为糟糕,门板遭受的这每一次重击,都会通过那种玄奥的联系冲击着他的理智。
楼梯上方传来沉重的喘息,木场一手扶着满是裂纹的墙壁,另一只手把结花牢牢护在身后,踉踉跄跄的挪到了通道的入口处。
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眼角因为强忍痛苦抽搐的严重变形。
“你们只管做...我能撑住...”木场咬着牙,把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碾碎了往外吐。
结花看着木场极度痛苦的样子,灰化的左手死死揪住他的衣摆,泛红的眼眶里没有渗出一滴泪水。
“这扇门马上就要废了。”草加偏过头,黄色的复眼盯着身后的两人,冷冷的哼了一声。
门后的嘶鸣越发尖锐,那只巨爪再次探出,这一次它直接扣住了左侧的门沿。
暗黄色的光柱顺着门缝横扫出来,巨大的力量疯狂的拉扯着整座建筑的根基。
就在那一瞬,林夏右腿向后发力蹬踏,腿部装甲爆出低沉机械轰鸣,光子血液在此刻榨出极限的力量。
他放弃了动用任何的武器,整个人极速前突,抢在爪子彻底发力前,狠狠一脚踹向那巨爪最脆弱的关节。
装甲跟那利爪硬碰硬的砸在一起,这股狂暴的反向推力,强行把即将探出大半的爪子,硬生生的顶回了内部。
门板因为两股力量的交错碾压发出牙酸的摩擦声,摇摇欲坠的封印符号彻底暗淡。
“就是现在,动手切门!!!”林夏借助反冲力在空中利落翻转一圈,稳稳落在石板上,朝着前方的草加怒吼。
低谷期的持续削弱,加上大鸟从内部最肆无忌惮的撞击,这石门上最后残存的防线,终于到了破碎的边缘。
这绝对是撕开封印最好的时机。
草加没有讲半句废话,脚下靴底猛的一蹬,借着前冲的这股气势,光剑在此刻爆发出极为夺目的耀眼黄芒。
他精准捕捉到那最脆弱的缝隙,双手倒握剑柄,朝着门缝边缘最暗淡的区域用尽全力切了下去。
剑刃切入石块的手感极度滞涩,可随着怪力被彻底的灌注进去,那些坚硬的岩石,被硬生生的划开了一道豁口。
光剑超高的惊人温度,把地面的细碎岩石,直接熔成了一小摊暗红岩浆。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割裂声响,门板的深处区域,突然的传出了一种完全崩坏的怪异脆响。
木场勇治在这脆响中猛的跪在地上,一口血直接喷在身前的石板上,整个人虚弱的几乎要栽倒在墙角。
这只满是汗水的手臂,始终没有选择松开半分。
“门开了。”林夏侧开半步,躲过头顶砸落的这块断裂横梁,视线立刻透过那豁口,直接钻进了幽深的内部。
内部不再是暗道,这里是一个庞大的扭曲空间,无数漆黑的古怪影子,贴着冰冷的岩壁在四周疯狂游走。
在这个幽闭空间的中心,静静悬浮着三颗可怕的胚胎,它们向外散发着浓郁的暗金色光泽。
这三颗不断跳动的东西,就是支撑梦境的核心。
那只暴躁的无头怪鸟,此刻正紧紧趴在正中区域的巨卵上方,它下半部的身体,还没有完全脱离这外壳的束缚。
暗金色的古怪触须缠绕着它的双爪,那具布满眼球的庞大身躯,正在这最紧要的关头,拼命汲取着最后的养分。
“还有两只!”草加甩掉光剑上残存的石灰,死死盯着球形空间里的另外两颗蛋。
透过外层那些厚重阴影,能够清晰看到那两个畸形的庞大轮廓,它们正在从内部挤压外壳,随时都有可能直接破壳。
三只怪鸟一旦完全苏醒并且相互融合,那种恐怖存在就会毫无阻碍的降临,外面的这些人,根本找不到半点胜算。
事态不断恶化,已经到了让人绝望的极点。
“堇紫,看你的了!”林夏一把捞过这只黑色的肥猫,将它对准了那道豁口,直接用尽全力的扔了进去。
黑色毛球在空中舒展身体,它没有发出恐惧的叫声,仅仅是借着那道石板上的狭窄豁口,轻盈的落进了内部空间。
零站在这阵法的中央,长衫被气流吹的不断鼓荡,在那白皙的额头上,早就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微凉汗珠。
她不再去看那些恐怖生物,双手猛的将唐刀横于胸前,把锋利的刀尖,笔直对准了虚空中某种特殊节点。
这是为了接引能量做出的前期准备,只要这能量完成改道,她就能架起吸收的桥梁。
最前方的怪鸟发现了入侵者,愤怒的嘶吼声疯狂炸开。
它再也顾不上身后的蛋壳,硬生生的扯断了那些触须,整个庞大的丑陋身躯夹带着腥臭黏液,直接扑向了切开的豁口。
大门被光剑切开的区域确实非常有限,庞大的体型在这个时候反而成了它难以突破出去的累赘。
“别想出来!”林夏右手猛的抹过腰带上的侧面记忆体,光子血液被粗暴的压缩进左拳。
冰冷的装甲表面升腾起大片白雾,他直面那团撞在门板上的臃肿巨肉,挥动蓄满狂暴能量的左拳,凶狠的砸了上去。
剧烈的闷响当即炸开,巨大的冲击波强势贯穿了缝隙,将这怪鸟的躯体轰的血肉模糊,浓绿的血液瞬间溅满石板。
草加移开视线,根本懒得去确认这种战果。
他转身面对石门,双手重新反握发热光剑,找准了下方另一处微弱节点,没有任何迟疑的动作。
灼热的刀刃再次凶狠的捅进石板中,伴随着低声怒吼,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疯狂的向下拉扯这条豁口。
这扇承载了最后信念的大门走向崩溃,死死封住这通道的半边巨石,在那股不可阻挡的拉力下,直接碎成了破败的两半。
通道口发出一声巨响,巨石重重砸落。
原本被遮掩着的内部环境暴露无遗,这三颗诡异胚胎向外散发着微光,终于完完整整,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当中。
木场勇治失去了最后的防线,彻底晕死在了边缘角落。
结花死死抱住这具身体,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落了下来,却依然死死的咬着泛白的嘴唇,没有发出任何一声抽泣的杂音。
另外两颗怪异的虫卵,此时发出了绝望的破壳脆响。
沾满粘稠污秽的畸形无头怪鸟,推开破裂的外壳阻挡,慢慢站直了身躯。
这成百上千只发光的眼眸,在这一刻整齐的调转了方向,它们汇聚视线,锁定了大门口这两个早就无路可退的人类。
窒息的可怕压力,瞬间灌满了这处残破的地下室。
这些怪物并没有直接扑向人群,而是向着中间的核心靠拢。
它们那些溃烂的伤口,正在以极为夸张的速度相互拉扯愈合,试图把这分散的毁灭力量,强行揉捏成一具全新的躯体。
“不要给它们合体的机会!!!”林夏从腿部拔出沉重的光标,金属碰撞的咔哒声在此刻显得异常刺耳。
“少命令我。”草加转动满是刮痕的剑柄,面甲上的十字复眼闪过癫狂。
他们拉开阵型,没有任何多余的退缩和防守准备,当即化作两道刺目的流光,残暴的撞向那团还在剧烈扭曲的怪物。
金属交错的轰鸣声直接压过了凄厉的鸟鸣,浓重刺鼻的血腥味随着炸裂的气浪向外喷涌。
在这片最为混乱且疯狂的核心交战区边缘,一团极小的黑影正在满地狼藉中小心翼翼的摸索爬行。
堇紫咬紧牙关,快速的避开这上方扫过的粗壮利爪,把感官运转到了目前的极限,沿着残破阴影向中心处的废墟摸过去。
这真的是在拿命做赌注。
这盘陷入绝境的棋局到底能不能重见天光,就看这只灵巧的猫,能否赶在怪物降临的节点之前,彻底的切断所有的生机。
阵法中央的零,慢慢放低了泛着冷光的锋利刀刃,在这个压抑到了极点的地下废墟里,最终的死亡决战,已经正式拉开序幕。
她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静静的等待着接引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