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短发,腰间挂着长剑。
是希娜。
她牵着那匹红棕色的母马,正从密林深处的方向走过来。看见艾琳和薇薇娅,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
“艾琳!薇薇娅小姐!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讨伐哥布林大军和哥布林王。”薇薇娅挺了挺胸,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希娜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
“不用去了。”
薇薇娅愣住了。
“为什么?”
“那些哥布林大军连夜跑路了。”希娜说,“今天早上骑士团的斥候去侦察,发现它们的营地里空空荡荡,连一只哥布林都没有了。脚印往东边去了,走得很快,看样子是急着搬家。”
薇薇娅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沮丧。
“跑了?”
“跑了。”希娜点点头,“你们去也找不到。”
薇薇娅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好不容易说服艾琳陪她去,走了这么远的路,累得半死,结果告诉她哥布林大军跑了?
艾琳倒是无所谓,反正她本来就不太想去。
“那接下来要干嘛?”她问。
薇薇娅叹了口气。
“先回教堂吧。”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反正也累了。”
希娜看了看薇薇娅那副疲惫的样子,又看了看艾琳,笑了笑。
“我骑马带你们回去吧。省得你们再走路。”
“好!”艾琳高兴地答应了。
薇薇娅也没有拒绝……她实在是走不动了。
希娜翻身上马,然后伸出手,把艾琳拉上马背,坐在她身后。
薇薇娅最后上马,坐在最后面,双手紧紧抱着艾琳的腰。
“抱紧了。”希娜说。
“嗯。”薇薇娅的声音有些发抖,她不太习惯骑马。
希娜一抖缰绳,马儿迈开步子,朝着村子的方向奔去。
马蹄声哒哒作响,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后退。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把薇薇娅脸上的汗都吹干了。
艾琳坐在马背上,看着前方的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哥布林大军跑了,薇薇娅不用去讨伐了,那她是不是就可以和妮可老师一起进城了?
她想起妮可老师说的话,等回来之后,带她去城里买魔法扫帚。
现在“回来”这个条件已经满足了,因为她们根本就没去成。
那是不是说,现在就可以去了?
艾琳的眼睛亮了起来。
魔法扫帚。
她很快就能有自己的魔法扫帚了。
到时候,她就可以骑着扫帚去死亡沼泽,不用走路了。如果沼泽深处太危险,她也可以骑着扫帚在天上飞,打不过就跑,安全系数高很多。
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艾琳越想越开心,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教堂的尖顶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
阳光照在那座破旧的老建筑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艾琳看着那个方向,心里暖暖的。
要回家了。
然后,要和老师一起去城里了。
买魔法扫帚。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薇薇娅在后面抱着她的腰,听见她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笑什么?”
“没什么。”艾琳说,“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薇薇娅抬头看了看天。
确实,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是个好天气。
但她总觉得,艾琳高兴的原因,不只是天气好。
马蹄声在教堂门口停下。
希娜勒住缰绳,艾琳从马背上跳下来,薇薇娅跟在后面,动作比艾琳笨拙得多,落地的时候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教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艾琳推开门,走了进去。
正厅里,妮可正坐在那张旧长椅上,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那男人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粗布衣服,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不振,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绞来绞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妮可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个耐心的倾听者,等着对方把话说完。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可是她的家里人不同意。妮可老师,你说我该怎么办?”
艾琳的脚步顿了一下。
爱情话题?
她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悄悄地走到长椅旁边,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薇薇娅和希娜跟在后面,也听到了那男人的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放轻了动作,在艾琳旁边坐下。
三个少女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着。
毕竟,她们都到了青春萌动的年纪。十五六岁的少女,对爱情这种话题,总是有着天然的好奇心。
艾琳虽然嘴上从来不提,但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躺在床上想——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呢?那个人会是什么样的呢?会不会像故事书里写的那样,骑着白马,踏着彩虹,从天而降?
当然,想归想,第二天一早她还是照常去刷骷髅兵。爱情什么的,哪有升级重要。
薇薇娅就不一样了。她是贵族家的大小姐,从小就被家里安排了各种相亲,见了不知多少贵族少爷。那些人一个个衣冠楚楚,说话文绉绉的,但骨子里不是觊觎她家的财产,就是觊觎她老师的名望。她对爱情这种事,早就看透了……都是假的,都是利益。
看透了归看透了,但听别人讲爱情故事,她还是感兴趣的。
希娜坐在最边上,手里还握着剑柄,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她是个骑士,平时打打杀杀的,对这种儿女情长的事情接触得少,但正因为接触得少,才更好奇。
三个少女各怀心思,但目光都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妮可看着那个男人,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那个女孩对你的态度怎么样?”
“她也很喜欢我。”男人的语气很肯定,“我们认识两年了,她对我很好,我也对她很好。我们说好了要在一起的。”
三女在心中暗暗点头。
两情相悦,那就没问题了。
在这个王国,自由恋爱的人很多,但包办婚姻的也不少,特别是一些贵族家庭,为了利益联姻,根本不考虑子女的感受。听这男人的意思,他和那女孩是自由恋爱,而且互相喜欢,那还有什么问题呢?
艾琳在心里猜测……难道是一出棒打鸳鸯的故事?女孩的家里人嫌这男人穷?或者嫌他长得不好看?或者嫌他年纪太大?
妮可问出了她们心中的疑问:“是因为什么原因不同意呢?是她的家人觉得你贫穷吗?还是你们年龄差距太大?或者是觉得你相貌不行?”
男人摇了摇头。
“我今年十八岁,她十九岁。”他说,“我们家条件差不多,都是平民,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饿不死。至于相貌……”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自认为不算丑吧?”
艾琳仔细看了看那男人的脸。
确实不算丑。五官端正,眉眼清秀,虽然比不上故事书里那些王子,但在普通人里算是长得不错的了。
三女互相看了看,都有些不解。
条件差不多,年龄相仿,长相也不差,两情相悦,那还有什么问题?
妮可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啊。”她的语气很平和,“其实爱情是神圣的,应该超越一切。既然你们真心相爱,就应该勇敢追求,不要被外界的阻力吓倒。”
三女在心里连连点头。
对,没错!妮可老师说得太对了!
如果真的是真爱,就应该勇敢追求。管他什么门第之见,管他什么世俗眼光,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好。
艾琳甚至有些感动……妮可老师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思想就是开明。
男人抬起头,看着妮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妮可鼓励地看着他:“有什么话,尽管说。”
男人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气,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正厅里瞬间安静了。
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妮可的表情凝固了。
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点,嘴角微微抽动,整个人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一样,僵在长椅上,一动不动。
三女也傻眼了。
艾琳张着嘴,脑子一片空白。
薇薇娅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希娜握剑的手松开了,又握紧了,又松开了。
丈夫?
她有丈夫?
那她……已经结婚了?
那这男人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
艾琳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试图理清这其中的关系……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女人也喜欢他,但是女人的丈夫不同意。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有夫之妇,而这个男人是……
第三者?
艾琳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尴尬。她刚才还在心里觉得这是个棒打鸳鸯的故事,还觉得妮可老师说得对,爱情应该超越一切。结果搞了半天,是这么回事。
薇薇娅的表情也很精彩。她见惯了贵族圈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什么婚外情、私生子、利益联姻,早就见怪不怪了。但她没想到,在这么一个小村庄里,也能碰到这种事。
希娜是反应最快的。
她腾地站起来,两步走到那男人面前,抬起脚,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滚滚滚!”希娜的声音里满是怒气,“别浪费妮可老师宝贵的时间啊!”
那男人被踹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他捂着屁股,一脸委屈地看着希娜,想说点什么,但看见希娜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立刻闭上了嘴,灰溜溜地跑出了教堂。

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妮可坐在长椅上,表情恢复了一贯的淡然,但艾琳注意到,她的耳朵尖微微有些发红。
“老师。”艾琳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没事吧?”
“没事。”妮可的声音很平静,“这种情况,偶尔会遇到。”
艾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知道,妮可老师虽然是修女,但她的工作不只是坐在教堂里看书。有时候,村里的人会来找她倾诉,说说心里的烦恼,求一些建议。这是修女的职责,也是妮可老师为数不多和村民们打交道的方式。
只是今天的这个倾诉者,实在是有点……特别。
“好了。”妮可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不说这个了。你们不是要去讨伐哥布林吗?怎么又回来了?”
艾琳这才想起正事。
“对了,老师!”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哥布林已经逃到更深的密林里去了,今天是不是就可以进城?”
妮可点了点头:“可以。”
艾琳开心得差点跳起来。
“太好了!”
希娜站在一旁,听到她们的对话,开口说道:“你们今天打算去城里吗?”
“嗯!”艾琳用力点头。
“那正好。”希娜笑了笑,“我也正准备去一趟城里。一方面是去送关于哥布林的情报,另外一方面就是去领取赏金。”
她顿了顿,看向艾琳,眼里带着笑意:“也包括艾琳你的那一份在里面哦。”
艾琳的眼睛更亮了。
“我的赏金?”
“当然。”希娜说,“那些哥布林是你消灭的,赏金自然有你的一份。我帮你一起领了,省得你还要跑一趟骑士团。”
艾琳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普通哥布林、哥布林英雄……加起来应该不少吧?虽然比不上薇薇娅欠妮可老师的两千多枚金币,但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薇薇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吧。”希娜转身往外走。
一行人刚走到门口,教堂又有访客。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跑了进来,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妮可老师!妮可老师!”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妈妈病了!您快去看看吧!”
妮可走到小孩面前,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别急,慢慢说。你妈妈怎么了?”
“她……她一直咳嗽,咳了好多血……”小孩的眼泪掉了下来,“爸爸不在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妮可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回头看向艾琳,“看来今天是去不了了。”
艾琳愣了一下,随即说:“没关系,城里什么时候去都行。我和老师一起去给小孩的母亲看病,说不定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妮可摇了摇头。
“不用。”她的语气很平静,“我一个人足够了。你和希娜、薇薇娅去城里吧。”
艾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妮可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妮可老师的脾气。老师说了不用,那就是不用,再说什么都没用。
薇薇娅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妮可大人,那些赔偿的金币……”
“拿给艾琳吧。”
妮可说完,拎起放在门边的药箱,跟着小孩往外走。
“艾琳,那些金币让你拿着。可以适当地买一些用来治疗的魔药。”
妮可交待了一句,加快了脚步。
“老师!”艾琳追了两步,“路上小心!”
妮可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村道尽头。
艾琳站在教堂门口,看着那个方向,心里有些担心。
薇薇娅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担心了。你老师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艾琳点点头,但眼神还是有些不安。
薇薇娅看着她的表情,想了想,又说:“对了,妮可老师刚才说,让你记得买治疗的魔药。”
艾琳愣了一下:“治疗的魔药?”
“嗯。”薇薇娅点点头,“你老师了解那个小孩母亲的情况,估计是一般的草药效果有限,只有用魔女炼制的魔药才能根治。”
艾琳沉默了。
薇薇娅知道魔药的价格。那些东西非常贵,一小瓶就是一笔大数目,一般人根本消费不起。甚至说得现实一点,很多人的命,都不值一瓶魔药的价格。
妮可大人让艾琳买一些带回去,大概是想送给那个小孩的母亲吧。
“我知道了。”艾琳说。
希娜已经骑上了马,朝她们伸出手。
“走吧,别耽误时间了。早去早回。”
艾琳抓住希娜的手,翻身上马。薇薇娅跟在后面,坐在最后面,双手抱着艾琳的腰。
“抱紧了。”希娜说。
“嗯。”薇薇娅的声音还是有些发抖,她还是不太习惯骑马,颠簸的厉害。
希娜一抖缰绳,马儿迈开步子,朝着小镇的方向奔去。
薇薇娅坐在后面,紧紧抱着艾琳的腰,脸贴在艾琳的背上,眯着眼睛。
“艾琳。”她突然开口。
“嗯?”
“你老师……平时经常给村里人看病吗?”
“经常。”艾琳说,“村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会来找她。她从来不收钱,有时候还会自己贴钱买药。”
薇薇娅沉默了一会儿。
“你老师,真是个好人。”
艾琳笑了笑。
“是啊。”
希娜在前面骑马,没有插话,但嘴角微微上扬。
马蹄声继续响着,穿过田野,穿过树林,很快就到了小镇,然后方向一转,朝着南方的城市奔去。
艾琳坐在马背上,看着前方的路,心里想着妮可老师。
老师一个人去给小孩的母亲看病,应该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老师那么厉害,什么病看不好?
想到这里,艾琳安心了一些。
她又想起妮可老师说的那些话,可以适当地买一些用来治疗的魔药。
她摸了摸怀里那个装金币的布袋,此刻虽然是空荡荡的。
但等薇薇娅到了城里以后,会赔偿妮可老师2330金币,加上希娜帮她领的赏金,应该够买不少魔药了。
到时候多买几瓶,带回去给老师。
老师用得上。
艾琳这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马蹄声哒哒作响,远处的城市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