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建议复读的张大雅并没有好好学习。
她坐在折叠椅上,和梅辟奇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梅蛰在肖瑶离开后便一直涨红着脸,此时正自愿在家中照料奶奶,梅辟奇又正逢身边有张大雅这么个钓友,此时手痒难耐,便与其一道前往常驻钓点。
所谓钓点其实就是柏阳河附近的一处平台,离梅蛰家很近,即便带上全套钓具徒步前往,抵达时也不算费时费力。
登入平台的二人展开折叠椅,并排而坐,熟练的挂饵、甩钩。
寒冬腊月的太阳并不猛烈,温暖的日光让张大雅舒服的眯起了眼。
活着就是为了享受。
享受当下,享受未来,享受过去。
不然,就只是“姑且还没有死”的行将就木而已。
“大雅。”
梅辟奇忽然开口。
“梅蛰的学习成绩很好,她以后说不定能很有做为,但是。”
他操着一口柏阳方言,忧心忡忡的为张大雅发去一根烟。
犹豫了一会儿,张大雅用梅辟奇的火机点燃了香烟。
意料之中的呛人烟气让张大雅一时间难以呼吸,几个瞬间后,大脑接收到信号,收起了某些阀门,让令人窒息的烟草雾气轻易点燃肺叶与呼吸道,带着尼古丁灼烧着神经。
张大雅呼出无色的烟气,还是咳嗽了两声。
她已戒烟近一年,如今复吸,除了不适外,并没有任何知觉从大脑中迸发。
察觉到这点的张大雅有些不安,脑海中浮现出一种可能。
它无比可怕,乃至于可以颠覆【魔法少女】的性质。
正在张大雅为此彷徨时,梅辟奇的话将她拉回现实。
“她太木讷了,而且不擅长和别人接触交流,能够交上像你这样成熟的朋友,并且带回家里,我很吃惊,也很感谢你能够照顾梅蛰。”
“梅蛰她太老实了,将来出了社会,会吃很多亏。”
“我快六十了,老头子一个,没有能力托住她,她爹现在的情况很糟,往后不拖累梅蛰就不错了。”
张大雅想起了那个躺在床上颓废无比,气质上像是个落魄浪子的帅大叔,忍不住点点头。
“可不可以多帮帮梅蛰?教教她处事的道理,起码出社会后能混个温饱而不是像我、她二伯、她爹一样。”
只能像个混账一样,死皮赖脸的活着。
梅辟奇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和梅蛰的妈妈一样没上过几天学,是个实打实的糙汉、粗人,年轻时凭借着锐不可当的心气走南闯北,赚了点三瓜俩枣,回乡后,留下的存款却不够为年老的母亲治疗疾病,只能痛苦的看着她在轮椅上活受罪。
梅蛰的爷爷走的很早,但梅辟奇仍能记起那些将他父亲拉走的人身上穿着的制服,以及那在大火中被焚烧殆尽的学术书籍、科研报告。
那些红红火火的人抄了梅蛰爷爷的家,乃至于梅蛰的奶奶梅梢只能寻找各种活路,勉强维持着家中的温饱,最窘迫时,甚至只能带着孩子们去试药——那时候试药的人真多啊,几乎可以说是有序的排着队,脚往前走,眼睛放着哨,心却落在了后头,被四周随时可能冲出来的卫兵们勾住。
梅梢、梅辟奇及梅文题都没出什么事,而梅毛斌却没有像他的名字那样无病无灾,落得了智力障碍的病症,智力水平只有十岁儿童的水准,做事笨手笨脚,外出打工也只会被人欺骗,最后待在家里,像是常驻的吉祥物一样扫扫地,煮煮饭,甚至于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家中老三,也就是梅蛰的父亲梅文题,这个先如今躺在床上不问家中大小事务的废人竟然已是最有出息的人。
他拼命考上了大学——当时的大学生多么值钱。
结业后入职当时柏阳本地唯一一家机械厂,在其中担任设计师,之后辞掉工作。又做起生意,开起歌厅,几乎是柏阳千禧年间最为潇洒的男人。
然后呢?
梅辟奇不愿回想自己弟弟饱受挫折的年月。
那番落差与痛苦揪住了梅辟奇,甚至无法让他对梅文题发出几声斥责。
时日至今,
回首往昔,头发苍苍的梅辟奇只希望自己最为疼爱的侄女能够好好生活,哪怕在未来一脚踹掉他们这些累赘也无所谓。
梅辟奇有自己的人脉,不过大多是些已退休的干部,从其中一位副厅级的干部在一次钓鱼时,告诉他,柏阳来了个新的【魔法少女】,叫做张大雅。
知道这个消息后,他设法知道了张大雅的模样。
不曾想,梅蛰竟然和她处成了朋友。
梅辟奇像是看到了一根麻绳,足够让梅蛰向上爬的麻绳。
现在,他要把它塞入梅蛰手中。
张大雅不知该如何回答梅辟奇,她犹豫着回答道:“当然,我和阿蛰是朋友嘛。”
梅辟奇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不少。
梅蛰不将自己是【魔法少女】这事告知她的家人,定然有她的想法。
既然如此,张大雅也就不准备画蛇添足了。
二人的心思都不在钓鱼上,今天的运道却格外的好,接连钓上来十几条鱼。
虽然各个个头不大,但在冬天的柏阳河也绝对算得上收获颇丰了。
张大雅兴致缺缺,梅辟奇却是人逢喜事精神好,神采奕奕的拎着鱼桶回家。
晚饭时,梅蛰不知道梅辟奇为何如此开心,甚至会好声好气的让二伯梅毛斌改改那反复用筷子在菜里搅和的臭毛病,而不是像平常一样,对着他进行战争怒吼。
“难道是因为今天的渔获很丰富吗?”
梅蛰仔细回忆,发现梅辟奇今天的收获比入冬后的任何一天都要丰盛,也就想当然的认为这是这些小鱼儿们的功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