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流逝。
临剑峰的空气紧绷如弦,连无处不在的风雪呼啸声,都仿佛刻意压低了音量。死气浓度仍在缓慢而持续地攀升,那是一种沉甸甸的、渗透骨髓的寒意,即便身处“小乙木回春阵”的生机光罩内,林晚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外界环境的日益恶化。
这三日,她并未虚度。
首要之事,是彻底巩固刚刚突破的引气八层修为,并适应因布阵带来的、对地脉与生机感知的提升。她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阵法之内,以阵眼为基,吸纳着阵法转化而来的精纯生机灵力。青帝本源核心在这样同源力量的滋养下,运转愈发圆融如意,体积虽未再增长,光芒却更加凝练内敛,核心处那点米粒大小的本源印记,也愈发清晰,隐隐勾勒出某种玄奥的雏形。
七色玄灵树的虚影同样获益匪浅。在阵法生机和那缕意外地灵残韵的持续温养下,第七片紫叶终于完全凝实,与其他六片叶片光泽无异,整株小树虚影凝实了足有三成,散发出的生机道韵更加完整和谐。林晚甚至能模糊感知到,每一片叶子似乎都对应着一种不同的生机法则特性,只是以她现在的境界,还难以清晰辨明和运用。
她尝试着将更多心神与小树相连,尤其是那片紫色的“净化之叶”。或许是阵法成就和修为突破带来的感悟,她发现自己对“净化”之力的理解与掌控,有了些许进步。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抵御、驱散死气,而是能更精细地引导这股力量,去“辨析”能量中的“清”与“浊”,甚至能尝试对侵入体内的异种能量进行更有效率的“剥离”与“转化”。
这是一个重要的进步。面对寒潭怪物那污秽诡异的力量,更强的净化能力,意味着更多的生存机会。
其次,是打理和维护这座新生的大阵。“小乙木回春阵”已成,但毕竟根基特殊,依赖于地脉转化和她的本源支撑,需要时常梳理阵纹,补充灵石(尽管消耗极低),并观察地脉灵气的流动状况,防止出现淤塞或反噬。她将更详尽的维护方法和几个控制手诀传授给陈固,并与他一同演练了数遍。陈固学得认真,虽显笨拙,但胜在细致耐心,已能独立完成日常的维护工作。
第三日傍晚,陈固最后一次检查完阵法,站在光罩边缘,望着外面越发昏暗阴沉的天空,脸上满是不舍与担忧。
“林师妹,明天一早,我就要随其他人一起下山了。”他声音闷闷的,“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鬼地方,我实在不放心。要不……我偷偷留下?”
“别做傻事。”林晚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宗门有令,不可违背。你下山后,正好可以去百草峰探望你妹妹,确认她的安全,也顺便……留意一下那位芷晴师姐,以及百草峰的动静。”她将那片始终没有反应的深绿叶子和纸条包好,递给陈固,“这个你带上,或许有用。记住,安全第一,莫要强求,更不要暴露你我关系。”
陈固接过布包,珍而重之地放入怀中,重重点头:“我明白。林师妹,你一定要保重!等这边事了,我马上就回来!”
“嗯,我等你。”林晚微笑。这近两个月的相处,陈固的憨厚踏实和几次关键时刻的相助,已让她真正将这位师兄视作可信任的同伴。
送走陈固,林晚回到阵法之中,盘膝坐下。明日,便是烈阳长老率队抵达之日,也是风暴真正掀起之时。她需要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夜色渐深。风雪似乎小了些,但那股沉甸甸的死寂感却愈发浓重。林晚正在静心调息,忽然,阵法光罩之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陈固,他的脚步更沉。也不是陆玄明,他的气息锐利,不会如此刻意收敛。
林晚心中警兆微生,悄然起身,收敛气息,透过淡绿色的光罩向外望去。
只见朦胧的雪夜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阵法方向走来。身影有些踉跄,似乎状态不佳,在距离光罩十余丈外停下,犹豫了片刻,又继续走近,直到光罩前三尺处,才完全显出身形。
鹅黄色的衣裙沾满了泥雪,发髻有些散乱,脸色苍白,眼圈微红,正是苏莹。她独自一人,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包裹,脸上带着惊惶、不安,还有一丝决绝。
“苏师姐?”林晚略感意外,打开一道光罩门户。
苏莹看到林晚,明显松了口气,又有些局促。她走进光罩,温暖清新的气息让她苍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她将手中包裹递向林晚,低声道:“林师妹,我……我明日便要随队下山了。这个……是我平时攒下的一些丹药和灵石,不算多,你留着,或许用得上。”
林晚没有接,只是看着她:“苏师姐,这是何意?陆师兄知道你来吗?”
苏莹摇了摇头,眼圈更红了:“陆师兄……陆师兄在准备迎接长老事宜,忙得很。我……我有些话,想单独对你说。”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林师妹,我知道,我以前……有些不懂事,可能也无意中说过些不妥的话。但这段时间,经历这么多,我看明白了,你是个有本事、心地也好的人。遗藏里,寒潭边,你都救过我。我……我很感激。”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惧意:“明天长老们就要来了,要布阵封魔,动静肯定小不了。我修为低,胆子小,留在这里也是累赘,下山是应该的。可是你……剑尊让你留下,肯定有危险的任务。我帮不上什么忙,这点东西,是我的一片心意,请你务必收下。还有……”她抬起头,看着林晚,眼中是真切的担忧,“你要千万小心。我听说,那位烈阳长老性子火爆,眼里揉不得沙子,对来历不明、修为异常的人,尤其……严厉。你……你多留心。”
林晚心中微动。苏莹这番话,情真意切,显然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她并非蠢人,只是被保护得太好,如今经历变故,反而看清了许多。她送来的丹药灵石或许价值不高,但这番提醒,却弥足珍贵。
“多谢苏师姐提醒,林晚记下了。”林晚接过包裹,语气也温和许多,“这些我便收下,以备不时之需。师姐下山后,也请多加保重,安心修炼。此地之事,宗门自有安排,不必过于忧心。”
苏莹见林晚收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点点头:“嗯,你也保重。我……我走了。”她又深深看了林晚一眼,转身走出光罩,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夜色中。
林晚看着手中尚带余温的包裹,心中滋味复杂。苏莹的转变,陆玄明的若即若离,陈固的赤诚,还有那神秘的绿叶和芷晴师姐……临剑峰这场风暴,将越来越多的人卷了进来,人心也在其中浮沉显影。
她打开包裹,里面是十几块下品灵石,两瓶品质不错的回气丹和清心丹,还有一小盒滋养肌肤的香膏——很符合苏莹的风格。东西确实不贵重,但心意难得。
就在她准备重新坐下调息时,目光忽然落在包裹最底层,一块折叠起来的淡粉色绢帕上。绢帕质地普通,是女弟子常用的款式。她心中一动,拿起绢帕展开。
绢帕上空空如也,但当她指尖无意中拂过帕角时,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草木生机气息传来。她立刻凝聚心神,调动青帝本源,仔细感应。
果然!在绢帕的一个角落,用某种特殊的、与绿叶同源的汁液,写着几个比蚊足还小的字:
“阵起之时,生机外显,慎之。”
字迹与之前纸条上的不同,更加清秀工整,但那种同源的草木灵性如出一辙!
是那个留下绿叶的神秘人!他(她)不仅知道苏莹今夜会来,还能将信息悄然留在苏莹的随身之物上,而不被她察觉!这份对草木灵性的操控和潜伏能力,简直匪夷所思!
更重要的是信息本身——“阵起之时,生机外显,慎之。”这是在明确警告她,明日“九阳封魔大阵”启动时,很可能会引动她体内的青帝本源或七色玄灵树,导致生机异常外泄,从而引起注意,甚至危险!
神秘人一直在暗中关注,且似乎对她的情况颇为了解,屡次示警相助。此人究竟是谁?与百草峰、与紫苓、与青帝又有何关联?
林晚握着绢帕,心绪翻腾。明日,果然是危机重重。宗门高手的审视,大阵引发的波动,自身秘密暴露的风险,还有寒潭怪物可能的反扑……
她将绢帕小心收起,目光再次投向暖石坡下,那座在黑夜中静静散发微光的生机阵法。又抬头,望向死气最为浓郁的寒潭方向,再转向高悬于上的无言殿。
三方势力,暗流涌动。而她,身处漩涡中心,退无可退。
唯有一战。
她盘膝坐回阵眼,闭目凝神,将状态调整至巅峰。
体内,青帝本源温顺流转;丹田,七色树影静谧生辉;腕间,紫青叶纹微光内蕴。
她在等待。
等待黎明,等待风暴,等待那场注定无法回避的——
山雨倾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