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要下不下的样子最讨厌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傍晚闷成了一口蒸锅,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有垃圾堆被闷了太久后散发出的那种酸腐气息,路灯还没亮,巷口的自动贩卖机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照在地上,把积水映得像一面浑浊的镜子。
四谷见子低着头,快步走在街道上。
见子穿着一件黑色的JK制服,裙摆在闷热的风里轻轻晃动,一头乌黑的长发披在肩上,发梢微微打着卷,这是刚刚洗过头发留下的痕迹。

此时的四谷见子精致的脸蛋非常的白,像是没睡好觉,又像是受了什么惊吓。
事实上,两者都有。
“……”
见子抱紧怀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MAX肥宅快乐水和一包巧克力棒,她只是出门买个饮料而已,超市离她家只有五分钟的路程,这条街她走过几百遍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从见子踏出家里大门的那一刻起,就感觉到了。
那种黏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视线,就仿佛又什么东西趴在暗处,用湿漉漉的舌头舔舐着四谷见子的后颈。
四谷见子不敢回头,也不敢跑,只是保持着均匀的步伐,目视前方,脸上挂着那种“我看不见、我听不见、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平静表情。
这是四谷见子从初中就开始练习的生存法则。
不要看。
不要对视线做出反应。
不要让对方知道“你看得见”。
从那天起,见子突然觉醒名为【阴阳眼】,能看见那些东西的日子起,见子就一直在用这个方法保护自己。
那些东西,有的蹲在电线杆上,有的趴在屋顶上,有的就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用一种扭曲的姿态注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它们大多数时候不会主动攻击,只要你不看它们,不承认它们的存在,它们就像没发现你一样。
这是四谷见子用无数次心跳到嗓子眼的经历换来的经验,所以现在,她也打算这么做。
“……”
四谷见子加快了脚步,塑料袋里的MAX肥宅快乐水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但见子仍然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
见子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路面。
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感觉更强烈了。
“……怎么回事?”
见子在心里问自己。
这不对劲。
四谷见子见过那些东西。在教室里、在走廊上、在回家的路上、在深夜的便利店……见过无数形态各异,其实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但从未感受过今天这种,这种被明确针对性地“盯上”的感觉。
以前那些东西看四谷见子的眼神,更多的是漠然,但今天的不一样,今天的那双眼睛,分明在说……
“我看见你了,你好像也看得见我们”
见子咬紧嘴唇,加快脚步,转角处的便利店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只要走到那里,走到有人类的地方……
应该就没有什么事情了。
可下一秒……
“滋滋滋滋滋……”
一种金属高速运转,尖锐刺耳的声音传了过来。
见子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不会的……
四谷见子在心里摇头,心理不断嘀咕着:
那不是真的,那是电视的声音,或者是谁家在装修,或者……
“……”
可四谷见子还是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然后看到了,就在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一个东西站在那里。
那东西穿着一件沾满暗红色污渍的工装连体裤,头上戴着一个被血锈蚀成棕黄色的电焊面罩,面罩的护目镜后面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它的右手提着一把巨大的电锯。
电锯的链条在空转,没有加油门,只是马达带动的空转,但那种声音就已经足以让人牙齿发酸,而在链条的齿尖上,还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见子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立即转回头,重新面对前方,步伐甚至比之前更稳,呼吸也没有乱。
这是四谷见子训练了无数遍的肌肉记忆。
不要看。
不要反应。
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那个东西只是站在那里,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它根本没在看我……
“你……看得见吧?”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瞬间,见子的瞳孔猛地一缩,脚步终于乱了。
并非疑问句,而是陈述句,非常笃定……不容置疑的确认。
它知道。
它知道四谷见子看得见。
见子的脑海中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迅速的跑了,抱着塑料袋在街道上狂奔,易拉罐从袋子里飞出去,在地上摔出褐色的液体,但根本没有心思去管,只知道自己必须跑,必须离开那里,必须……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那是电锯真正启动的声音。
巨大的引擎轰鸣撕裂了整条街道的寂静,链条以每秒几十米的速度开始旋转,金属撞击金属的尖啸声几乎要把耳膜刺穿。
见子不敢回头,只知道那个声音在接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跑过了转角,跑过了一排自动贩卖机,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当终于听不到身后的电锯声时,已经累得几乎要瘫倒在地。
“哈……哈……哈……”
见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沿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面上,和灰尘混在一起。
四谷见子靠在转角处的墙壁上,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来路看了一眼。
街道空空荡荡。
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闷热的空气中晕开,没有电锯声,没有恶灵,什么都没有。
安安静静的,似乎刚才的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
见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墙上,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慢慢滑下去。
腿还在发抖,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但四谷见子告诉自己没事了,已经跑掉了,那些东西不会追这么远,它们有领地意识,不会离开自己盘踞的地方太远,这是观察了很久得出的结论……
所以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四谷见子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准备继续往前走,还有不到两百米就到家了,等回到自己的房间,钻进被子里,把灯全部打开,然后……
就在四谷见子转过头的瞬间,那张脸几乎贴到了她的鼻尖上。
透过那个被血锈蚀成棕黄色的电焊面罩,她看到了一片虚无。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恶意,从那片虚无中倾泻而下,浇在四谷见子的脸上。
见子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
“啊——”
四谷见子本能地后退,脚后跟绊到了路边的一块石头,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塑料袋从手中飞出去,最后一罐可乐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了那个东西的脚下。
手掌擦破了皮,膝盖也磕在了碎石子路面上,裙子上沾满了灰和泥。
但四谷见子感觉不到疼,只能看到那个东西。
它就站在四谷见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电锯被重新启动了,链条疯狂地旋转,发出让牙齿发酸的尖啸声,随后它把那把电锯举了起来,举过头顶。
“你……看得见!!!”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见子的身体彻底动不了了。
不是不想跑,是真的动不了了,见子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视线开始模糊,喉咙似乎也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连尖叫都发不出来,身体开始发抖。
那种从小腹开始蔓延,根本无法控制的战栗。
那种……
“我真的要死了”的恐惧。
然后感觉到了。
一股温热从身体深处涌出,不受控制地浸湿了裙摆,脸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羞耻,或者两者都有。
四谷见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要。
她不想死。
她才十五岁,暑假就要结束了,明天就要去总武高报道了,还没有体验过真正的高中生活,还没有交到能一起吃饭的朋友,还没有……
谈过恋爱啊!!!!
雅美罗!!!
电锯劈下来了。
见子闭上了眼睛。
“叮——”
下一刻,见子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不是电锯切开皮肉的声音,也不是自己的骨骼断裂的声音,而是……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
见子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是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然后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少年。
他站在她面前,微微侧着身,右手握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把太刀。
造型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朴素。
刀柄是深紫色的,刀镡是椭圆形的,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在边缘处有一圈极细的银色勾边,刀鞘是温润的棕色,表面光滑,看得出被精心保养过。
就是这样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太刀,此刻正横档在见子的身前,堪堪挡住了那把劈下来的电锯。
电锯的链条还在疯狂旋转,金属切割金属的火花四溅,照亮了那个男人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