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之主的意志。”
电光闪烁着,在后巷的角落亮起。
那是一位灰发的女子,她穿着一套十分标准的、代行者的服装。
白色的披风被拖在身后,长长的,像是一条长河或是瀑布。
与别的代行者不同的是,她没有纸条,也没有所谓的终端机来接收指令,取而代之的是她右耳处的耳麦,耳麦的线很长,连接着脖子上的金色镶边的铁环。
而武器也不是标准的、每个代行者都独有的剑,而是在手腕上的、那与脖子上的铁环极度相似手环。
电光正从那手环中流出,把眼前之人的躯体变得更加焦黑…随着电压的增大,逐渐变成了煤炭一般的颜色。
耳麦中传来电波合成的声音,逐渐变成清晰的语句,最后传入耳中。
[_Clear:]
“…稍微休息一下吧。”
代行者长抒一口气,闭上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
她走出那个狭窄阴暗的小巷,迎着阳光,走在雨后带着水洼的地面上。
大大小小,有些浅有些深,她实在懒得绕过去的就直接大步地走了上去,鞋底踏碎了水面,把那其中倒映着的蓝天给搅得一片混沌。
水面刚恢复平静,就又被披风给轻轻划出一条长痕,变得更加混浊…但披风却仍然是一尘不染。
突然,她停住了脚步,倾听着耳麦中传来的指令。
[致:厄科,停下脚步,凝视水面中自己的倒影。]
又是具体的指令吗…行吧。
她看着刚刚染上浊色的水面,里面倒映着自己——这毫无疑问。
头发、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这就是自己…不过比起印象中的自己还是略有不同。
在她的记忆之中,自己瞳孔的颜色应该更淡一点…比起水的颜色,要更像天空的颜色。
…除此以外,自己还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吗?
她忽然升起这样的念想,于是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起自己。
头发…发际线没有变高,发量也依然浓密,用手摸一摸…?也依旧是和丝绸一般顺滑的手感。
眉毛…离发际线大概是3cm的距离,只要撩起刘海,就能看到洁白的、干净的额头,很不错。
鼻子…高挑,精致,没什么可说的。
嘴巴…她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唇,感觉软软的,看上去也不会显得太厚,还是和以前差不多。
…那为什么,自己总感觉有什么不一样了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
耳旁传来了电波声。
[_Clear:]
于是她收回目光,但一时间却是不知道该去干些什么了,心底的疑问仍在困惑着她,于是她在原地站着…很久,很久,直到天色渐晚…
耳边终于又传来了电波声:
[致:厄科,直行前往下一个十字路口,左转,把第一个遇到的人拉到从左往又数的第十一个店面之中,全程不要去关注那人,不要理会那人的反应。]
她动了起来,但是那个的问疑却不断地在心脏处来回攒动。
“我到底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呢?”
……
[_Clear:]
[致:厄科,混杂在人群之中,直接离开,无视掉其他的一切。]
指令不会在意代行者此刻的想法,祂只是下令。
代行者仍旧心怀困惑,但执行着指令的动作却是不带分毫的犹豫:“您的意志。”
她轻轻的、像是在叹息着那这句话说了出来。
……
之后又过去了一段时间,代行者的心中依旧怀揣着这个疑问,并且开始做出一些多余的事。
[致:厄科,去往巷口处的小吃店,点下菜单上从上往下数的第十一个菜肴,并给予评价。]
于是她到了一家名为火腿嘭嘭的店,照例点下了菜单上从上往下数的第十一个菜肴…因为有三排,所以她点了三份。
可惜她还是没吃饱,于是趁着下一条指令没有发来的时候,又多点了几道菜。
[致:厄科,把手放到水中,然后启用手环上的电流。]
于是她随便找了一个小水坑,指尖探了进去刚好碰到地面,然后启动了手环上的放电装置。
[致:厄科,在捡到一个被丢失的钥匙串后,将其丢到草丛里。]
于是她在一个半小时后捡到了一串钥匙,可惜她没在周围看到草丛,是看到一个染着绿色头发的人,她寻思了一下,把钥匙串抛到了他头顶那茂密的绿色草丛之中。
……
厄科又在水面中看到自己了…她似乎又变回了自己无比熟悉的模样。
…具体该这么形容呢。
她仔细地思考了一下。
…嗯,像个小孩子一样。
她忽然笑了起来。
……
“指令是否真的被我们需要着呢?”
“还是说,其实是指令需要着我们?”
在代行者中,偶尔会出现这样的一个人。
灰色的头发,扎着马尾,有着和其他代行者截然不同的装备。
她喜欢在执行指令的时候不断地提出自己的观点,让其他的代行者以一种意想不到的角度去实现指令。
巧舌如簧,古灵精怪。
她的话语像是指令之神在都市中发出的回音,不断地传递着信息,将其简化…逐渐变成别的东西。
但指令选择了放任不管。
于是,代行者的内部现了骚乱。
“并非是我需要着指令,而是指令需要着我。”
这样的想法,这样的思维在他们之中不断传递,不断蔓延…有人否定,有人认同。
厄科对此感到了欣喜,因为她发觉了,自己的同伴中,越来越多的人找回了以前的‘自己’。
直到……
……
那是在某一次执行指令过程中的意外。
[致:厄科,@#&~%]
传入耳中的电波声刺耳异常,这让厄科不禁蹙着眉。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右手放着了耳麦上,用力地往里压,尝试找出那些电波拼凑出来的规律,努力地想要把那些细碎的声音听得更清楚一点…
可传来的仍旧是嘈杂的声音,没有丝毫的规律可言。
该怎么办…?
该去做些什么…?
迷茫感涌了上来,她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
直到她再一次看到了水面中的自己。
“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吧。”
如此的想法浮现在了心中…带着一股危险的魅力,牵引着她。
…那就去试试吧。
在这股冲动彻底消散之前…相信自己做出的决定,就是指令的决定。
在嘈杂的电波声中,她逐渐失去意识。
……
等意识回归之后,她听见了耳旁传来了清晰无比的声音。
[_Clear:]
自己…做了什么来着?
好像…在和某人说话?
她不记得了。
脖子处传来了隐痛,她伸出了手,冰冷的触感也随之传来。
脖子上的铁环不知在何时起变了模样,上面接着几根线,连接着她的脖颈处的几个节点。
她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像是声道被什么东西阻塞了一般。
[为什么?]
铁环发出震动,脖颈处的痛感愈发明显,连带着她的心跳与脉搏,都逐渐加快了起来。
她忽然有些头晕。
耳麦里传来电波声,和那震动相互抵消,这才让她的思绪变得清晰了一点。
[致:厄科,在离开之前,不要开口说话。]
[离开?离开哪里?]
铁环上再次传来震动,电波的响声变得细碎,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着斗争。
她只觉得有东西在脑中嗡鸣,让她感到不舒服…她想做点什么来缓解。
但是…耳麦中的电波声没有下令。
于是她只能闭上眼,在心率与脉搏逐渐上升的情况下忍受耳旁的噪音。
……
此后过了多久?她不知道。
她亲自处决了那些自以为被指令需要着的人们,他们有的认为指令是需要着自己的死,有的则是认为她背弃了她最初的理念。
可代行者其实没有过多的想法,她只是执行着指令而已。
需要与被需要的问题已经不重要了。
一切仿佛都变回了原样。
……
代行者很久没有看到过‘自己’了,她只是麻木地感受着铁环上的震动,然后聆听着耳麦中电波抖落出的指令…最后去完成它。
再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了,没有了水面,没有了回音,也没有了那古灵精怪的笑容。
一如既往,又变回了原样…
她变得不像‘自己’了,再一次。
……
某天,她遇到了某个拿着苹果的人,他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子,从她的眼前路过。
电流声与震动忽然就消失了。
疲惫的精神在一瞬间得到了解放。
[那首曲子叫什么?]
厄科下意识地开口去问,却没有声音从咽喉里传出。
那人越走越远,她睁大了眼睛,快步追了上去,拦住了对方。
那是一个长得十分英俊的男人,脸上挂着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笑容。
在这一刻,厄科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与心跳以一种无比熟悉的节奏跳动着。
[请稍等一下!]
话语依旧无法传递,久违的,厄科感到了除疲惫以外的、别的东西涌了上来。
是焦急。
对方注视了她一会,在认出了她的身份之后,露出警惕的神情…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在都市很少有人会想和食指这群狂信徒扯上关系。
没过一会,他快步地离开了,像是在逃离什么危险的定时炸弹。
厄科想要第二次拦住他,但震动与电波声再一次传来…可这一次,被解放的自我有了明确的目标,耳边的电波声变成了话语,一句她自己觉得理所应当的话语——
[致:厄科,向你刚才遇到的男性示爱,一直到他同意为止。]
……
这项指令很难完成…可它一直未被取消或覆盖。
偶尔会有新的指令传递过来,伴着铁环的震动,心率的上升,不断催促着厄科去完成新的指令,但只要一完成,耳麦就会再一次重复当时的指令,再一次抵消铁环带来的影响。
而那条指令的内容,随着厄科对那个男人的了解,也不断地更新着…
[致:厄科,向你认识的不知名的环指学徒示爱,一直到他同意为止。]
……
[致:厄科,向你认识的、名为艾萨克的男性环指讲解员示爱,一直到他同意为止。]
……
[致:厄科,向你认识的、名为艾萨克的男性环指光彩派大师示爱,一直到他同意为止。]
……
厄科是何时和他搭上话的呢?她自己都有点忘记了,她只记得当时很高兴。
“原来如此,是我的追求者吗?”
厄科兴奋地点了点头。
艾萨克与他最初的样子不太一样了,但那股魔性的魅力却依旧没变。
他带着笑,看着厄科的目光里带着认同:
“很难得,在食指那种所有人都几乎是空壳的地方,竟然有着这样一位…嗯,异类?”艾萨克斟酌了一下措辞:“啊,请别误会,这里的‘异类’并非对您的贬低,在我眼中,‘异类’二字在这个都市之中,算得上是绝对的褒义词。”
被夸赞了,真好啊…
厄科露出了满足的神情,像是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一样。
“但很可惜,我无法回应您的爱。”
是在意料之内的回答呢。
厄科对此早有预料。
她的身份就注定了不可能与对方在一起了,作为神的兵卒,被指令操控的人偶…只要某天指令发布了杀死对方的指令,哪怕自己再不情愿,也会去执行。
所以这是理所应当的。
…对啊…这明明是…理所应当的……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忽然有点想就这样直接逃走…
像是一个拿不到玩具、得不到家长之爱的孩子一样,她的泪水簌簌地落下。
“若您继续保持这副样子,我便不会再给予您任何的关注了。”
艾萨克开口了,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
厄科低下头,好像这样就能让艾萨克忽视掉她落泪的事实。
可艾萨克在意之物并不在此:
“我拒绝您不是因为您的身份,也不是因为什么理所应当的理性思考,而是感性上,我有更迫切地要去追求的事物…别辱没你自己,也别辱没我。”
艾萨克转过身,牵起厄科的手,领着她走过画廊耐心地向她介绍其自己的作品——
“我十指上的戒指,分别都是提取了不同派系环指大师的情感后作铸成…在艺术追求上的不同,让我们在情感的爆发上也各有千秋。而作为让他们主动提供情感的条件,我需要赠予他们一件他们认可的、对应派系的作品…而作为纪念,我会把我赠予他们的作品拍下来,裱在画框之内。”
艾萨克抬起手指,每指向一副画作,手指上就有对应的戒指发出光芒:
“人体派的渴求、野兽派的暴烈、至上派的纯粹、鲜血派的贪餮、立体派的冷血、未来派的自负、点彩派的偏执、血肉派的怠慢、波普派的贪婪…以及最后的…我们光彩派的……”
最后,他指向一副完全空白的画作,用无比自豪且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了那四个字:
“——‘我的存在’”
厄科看向他的右手,那分明有着三个戒指纤细指头,此刻被艾萨克紧紧地握成拳。
“理性到极致所象征的技术、感性到极致后爆发的情感…还有完美的自我…可我还仍不完整,但没关系。”艾萨克的眼中,似乎已经没有了别的东西,他只是注视着那副空白的画,像在注视着一面镜子:
“断臂的维纳斯,仍然是最美丽的艺术品。
因为我存在于此,无论完整与否,都是绝对的、属于我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杰作。”
……
[当时的我,彻底地迷上了您。]
[我从诸神之主的那里得知了您当初哼的小调,只是单纯的知道了谱子…可我还是很喜欢这首我叫不出名的钢琴曲。]
[是啊,这般的耀眼夺目,像是天上光明璀璨的太阳,就这样借着您的光辉,我感觉自己的存在也变得无比美丽。]
[借着这偷来的光辉,掩盖自己本来丑陋不堪、已经千疮百孔、无法在都市保留的自我。]
[可是啊,太阳就这样熄灭了…]
[这么的突然,这么的猝不及防…]
[我忽然意识到,遥远无比的星星或许也是一颗又一颗的太阳,但它们终究会熄灭,会陨落…]
[作为的月亮,想要攀附您的光辉,这样自卑的想法要是再让您知道,您一定会很失望吧?]
[既然如此…让我也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吧…]
[于是,我不再期待成为月亮,只期待着能够传递属于您的回音。]
[再去后巷时,我看到了水洼旁长出来的水仙花。]
[真漂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