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查·斯莱特林他轻轻挥动魔杖,低声念诵:“闭耳塞听”一层无形的、隔绝声音的魔法屏障悄然笼罩了房间,将门外的守卫、窗外的风声都推远,只剩下两人清晰可闻的呼吸。
在听完了凯尔从异教交易、危险仪式、灵魂碎裂到如今异变加剧的全部讲述后,罕见地沉默了。
“凯尔·凯奥斯,”斯莱特林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感叹还是惊讶,“你的经历……远超我的预期。我本以为你和我一样,只是有着某种危险天赋的年轻巫师。但现在看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过凯尔。
“你更像是一个不断加注的赌徒。或者说,疯子。”
“与异教德鲁伊进行交易,用炼金术和魔药知识去撬动灵界的门扉,在灵魂碎裂后不仅没有崩溃,反而试图用这些碎片强化自己……这种大胆,或者说鲁莽,令我印象深刻。”
他微微摇头,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门外,“而那位奥丁森顾问……他不仅知晓这一切,甚至可能是部分的促成者与指导者。一个隐居北境的老德鲁伊,竟有如此深层的禁忌知识和对灵界的了解……他的过去,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不简单。”
但斯莱特林很快将思绪拉回当下。过去的谜团可以稍后探究,眼前的危机和潜力才是首要。
“不过,”他走到凯尔面前,苍白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现在不是追究过去的时候。我们已经成为盟友。你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你的力量,如果能够被理解、被掌控,也将成为我们共同的力量。”
他不再踱步,而是拉过椅子坐下,姿态如同一位准备授课的教授。“首先,我们必须摒弃‘治疗’或‘压制’这种被动思维。奥丁森大师或许想将你变回‘正常’的巫师,但我认为那样太浪费了。”
“掌控危险力量的第一步,永远是认知其存在,而非恐惧它。”
他侧过脸,目光沉静,“我幼时第一次发现能听懂蛇语时,只感到被排斥的恐慌。但我选择了理解,倾听,分辨每一声嘶鸣的情绪与含义。”
他直视凯尔:“你的异变,就像我的蛇佬腔。它们是你的一部分了。逃避或厌恶没有意义。”
“你需要做的,是像驯蛇者聆听蛇信,去感受你灵魂里每一块碎片的‘温度’、‘重量’与‘饥渴’。记录它们何时躁动,因何平静。你要先成为你自己身体的观察者。”
与此同时,领主府的小餐厅里,奥丁森和奥斯温正在享用简单的早餐——黑面包、熏鱼和热汤。但食物的香气驱不散两人眉宇间的凝重。
奥丁森用力咀嚼着面包,仿佛在咀嚼自己的烦躁。“……我本以为只是复杂的魔力污染和肉体异变,用自然仪式慢慢调和,总能有办法。”
他放下木杯,“但现在……吞噬灵魂?这已经超出了‘污染’的范畴,踏入了禁忌的领域!这小子的灵魂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那些碎片……难道他在主动‘捕食’?”
他苍老的脸上皱纹更深了,一种无力感和隐隐的恐惧在他眼中闪烁。“我有点……看不透他了。每次我以为摸清了底,他总能展现出更超出想象的东西。也许我真的老了,跟不上这种……疯狂的变化。”
奥斯温大师则用小银刀耐心地切割着熏鱼,动作一丝不苟。他听完奥丁森的忧虑,反而露出一丝学者面对难题时常有的、混合着谨慎与兴奋的神情。
“老朋友,别太快下结论。现象越是惊人,背后越可能隐藏着未被理解的规律。”他端起汤碗,慢条斯理地说。
“凯尔的情况,或许不能用传统的‘治愈伤病’思路来看。他更像是一个……‘升格者’。”
他看向奥丁森,目光灼灼:“你想想,他能在第一次正式尝试中就挖掘出如此关键的情报,并且没有受到伤害,说明这种能力虽然危险,但是依然在可控范围内。”
“我们一直想着如何让他‘稳定’,像病人一样安静休养。”
“但或许,他需要的不是温室,而是更多的刺激。就像锻造钢铁需要锤打;驯服野兽需要接触与引导。”
“没有什么比在受控的、强度逐步增加的实践中,更能让他本能地摸索出掌控自身力量的方法。”
“绝对不行!”奥丁森低吼道,“再去吞噬一个俘虏的灵魂?他现在就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我们要做的是加固山体、疏导地热,而不是再扔炸药进去!”
“我说的并不是是你想的那种。”奥斯温平静地反驳,“我们可以设计一套安全的、渐进式的刺激与观测方案,而不是一味地压制和恐惧。”
两人的争论被走进餐厅的埃里克打断。领主面容疲惫,显然一夜未眠。他听了双方简短的陈述,几乎毫不犹豫地站到了奥丁森一边。
“奥斯温大师,我理解您的学术热情。”埃里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领主威严,“但凯尔不是实验品,至少现在不是。他是约维克的客人,也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年轻人。”
“在确定他的状态真正稳定下来,并且我们找到绝对安全的方法之前,我绝不同意进行任何可能刺激他进一步异变。”
他看向奥丁森,语气稍缓,低声问道:“奥丁森,以你对他的了解……他还有多久?我是说,在变成……完全无法挽回的‘东西’之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奥丁森浑浊的眼睛望向天花板,良久,才沉重地吐出一口气:“我不知道,埃里克。他的情况前所未见。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周,也许下一次强烈的刺激就会……但我会尽我所能,用最古老的自然仪式,尝试安抚和加固他的灵魂壁垒。”
埃里克点了点头。
埃德温·提尔霍姆在自己的临时书房里烦躁地踱步。地牢那一幕和随后与斯莱特林的谈话,让他对凯尔的评估彻底混乱了。
价值与危险的天平在他心中剧烈摇摆。
他本想再找斯莱特林探探口风,但侍卫回报斯莱特林一直在凯尔房间,似乎布下了隔音魔法。埃德温皱了皱眉,转而走向城堡另一侧,阿斯特·卡文迪许临时占用的小实验室。
实验室里弥漫着古怪的药水味和羊皮纸灰尘的气味。阿斯特正趴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前,上面画满了复杂的几何图形和魔力流向标记,旁边堆满了写满潦草算式的草稿。
“卡文迪许先生。”埃德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阿斯特猛地抬起头,灰眸在厚重的镜片后闪闪发亮:“提尔霍姆先生!您来得正好!我正在尝试分析凯奥斯先生灵魂异常波动!您看……”他滔滔不绝,吐出一连串连埃德温半懂不懂的术语。
埃德温忍着头痛,试图从中提取有用信息:“所以,卡文迪许先生,以您的专业判断,这种能力……可以被复制吗?或者,可以被安全地引导和控制吗?”
阿斯特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狂热稍退,露出学者的严谨:“复制?以目前的技术……绝无可能。”
“涉及灵魂本质的改造,是最高禁忌。至于引导和控制……”
他指着图纸上几个标红的不稳定节点,“缺乏足够的数据!我们需要更多他处于不同状态下的全方位观测数据!没有数据,一切都是空谈!”
埃德温得到了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凯尔独一无二,且极度不稳定,需要更多研究。
这反而让他更加焦虑。他必须尽快给家族一个更明确的评估。
城外维京营地,气氛沉闷而紧绷。哈尔丹下达了最严格的命令:在王子派来的援军和弗雷德大师的专家抵达之前,任何人不准再尝试潜入约维克,违者以军法论处。
他摸过腰间那枚曾灼痛他的符文石,对城中那个“东西”的忌惮达到了顶点。
那不是可以靠刀斧解决的问题。
无聊和焦躁在营地蔓延。训练场成了发泄精力的好地方。
瑞文和西格德正在进行常规的对练。木剑交击,砰砰作响。但很快,西格德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瑞文的动作依旧迅猛精准,但节奏出现了微妙的迟滞,尤其是需要快速变向或格挡连续攻击时,她总会有一瞬间极短的停顿,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扯了一下。
“当!”西格德抓住一个破绽,木剑荡开瑞文的防御,轻轻点在她的肩甲上。
“停!”西格德收起木剑,皱眉看着微微喘息的瑞文,“你不对劲,瑞文。刚才那一剑,如果是托斯坦叔叔的狼爪,你已经受伤了。你的反应慢了。”
瑞文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她没有隐瞒:“嗯,有点。自从那天早上……符文石发烫之后,就时不时会抽痛一下,尤其是集中精神的时候。”
西格德想了想:“可能是被那破石头的影响没散干净。你应该去找托斯坦或者埃纳尔看看,他们总有办法弄些草药让人舒服点。别硬撑着。”
他拍了拍瑞文的肩膀,转身走向另一边,那里摆着他新得到的那柄双手大剑,他需要更多练习来驯服这沉重的利器。
瑞文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了部落德鲁伊的帐篷。帐篷里弥漫着干燥草药和泥土的气息,托斯坦和埃纳尔正在分拣一些刚采集来的根茎。
“托斯坦叔叔,埃纳尔。”瑞文打了个招呼,简单描述了自己的头痛症状。
托斯坦停下手中的活,仔细打量了一下瑞文的气色,又伸出粗糙的手掌,悬在瑞文额前片刻,闭目感知。他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
“你的生命气息很旺盛,小姑娘,没有邪气或诅咒的痕迹。”托斯坦收回手,看向埃纳尔,后者也摇了摇头,表示没发现异常。“你父亲呢?他有类似的感觉吗?”
“父亲好像没有,只是当时石头烫的时候难受了一下。”瑞文回答。
托斯坦和埃纳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符文石主要影响的是哈尔丹,瑞文只是被波及,按理说不该有持续症状,除非……她的灵魂对那种波动特别敏感,或者,她以某种方式“连接”到了石头感应的那个“源头”?
这个猜测他们没有说出来。托斯坦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皮囊,倒出一些晒干的、有着宁静香气的叶片和碎花,包好递给瑞文。
“这是安神的,睡前用热水泡了喝。多休息,别多想。如果头痛加重,或者出现别的奇怪感觉,立刻来找我们。”
瑞文接过草药包,道谢后离开了。托斯坦和埃纳尔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中都多了几分凝重。
“那石头感应到的东西……不简单。”埃纳尔低声道。
“弗雷德大师派来的人,恐怕就是冲着它去的。”托斯坦擦拭着一把石刀,“希望王子殿下的援军,能带来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不是……更大的麻烦。”
遥远的南方,埃文河口联军指挥部。
一间安静的书房里,奥斯里克·提尔霍姆屏退了左右,单独召见了艾德蒙·凯奥斯。
“艾德蒙,坐。”奥斯里克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关于约维克,关于你的儿子凯尔,有一些新的情况。”
艾德蒙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但他强行保持镇定,坐在了奥斯里克对面。
“凯尔·凯奥斯因独特的灵魂创伤和魔力污染,展现出了一种不稳定、但具有战略价值的情报获取能力,因此,出于安全的考虑,他现在被保护在领主府,并由奥斯温·西凡索纳大师研究治疗方案。”
他说话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艾德蒙的脸,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担忧、焦虑、紧张、松了口气。
没有伪装,没有表演的痕迹。艾德蒙的反应没有问题。
“……情况大致如此。”奥斯里克最后说道,“我的孙子埃德温就在约维克,他会尽可能保证凯尔的安全,并协调最好的资源进行研究。你的儿子展现出了……非凡的潜力,虽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这或许也是凯奥斯家族重新崛起的一个契机。”
“当然,前提是他能度过眼前的难关。”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所以,艾德蒙,我需要你在这里,在联军,继续尽心尽力。”
“家族的未来,你儿子的未来,或许都系于这场战争的胜负,以及……我们能否妥善处理好约维克那边的‘特殊情况’。”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艾德蒙深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向奥斯里克郑重地行了一礼:“我明白,提尔霍姆大人。感谢您告知凯尔的消息,也感谢埃德温少爷的关照。我会竭尽全力,为联军,也为……凯奥斯家族的未来。”
奥斯里克点了点头,目送艾德蒙离开书房。门关上后,他脸上的温和缓缓褪去,露出一丝深思。
“不像知情或参与的样子。”他低声自语,“那么,凯尔·凯奥斯的异变,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吗?还是说……连他父亲都不自知自己的儿子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他看向窗外东北方的天空。
“埃德温,我的孙子……这把火,你玩得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