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滴……答。
千绘坐在床沿,身侧的玛格不安的昏睡中。
‘第二十二次。’
这是她今晚第二十二次拧干毛巾。
哗啦——
千绘低头看着玛格那张通红的脸。
‘真是……丑陋。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做这种毫无效率的重复工作?’
千绘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湿毛巾贴在了玛格的额头上。
“……唔……”
玛格在昏睡中发出了一声低鸣,原本紧蹙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丝,但她又颤抖起来。
“……冷……好冷……”
她原本平放在枕边的手突然毫无章法地抓挠着,指尖在空气中颤抖,最终拽住了千绘的袖口。
千绘被拽得身体前倾,几乎贴到了玛格的胸口上。
“……放手。”
千绘试图将自己的袖口从玛格的手中解脱出来,但对方却抓的很死。
“别……别走……不要把我……”
“……”
千绘停下了动作。
千绘最终没有强行扯开袖口。她任由玛格抓着,另一只手慢慢伸向玛格的侧脸。
鬼使神差地,千绘微微俯下身。
她的手掌轻轻地贴住了玛格的脸颊。
“……还没到时间。在这种地方死掉,只会给这个房间增加没必要的杂乱。”
千绘自言自语着,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玛格的呼吸平稳了一点点,胸膛慢慢放缓了节奏,抓着千绘袖口的手指也稍微松开了些许力道,但依然搭在上面。
“……千绘酱……?”
玛格缓缓睁开了眼睛。
紫瞳此刻却布满了红丝,蒙着一层雾气,涣散得找不到焦点。
玛格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那张离自己近在咫尺的脸庞。
“呵……是死神……来接我了吗……?还是说……又是我的哪一个……幻觉……?”
咳!咳咳!!
她的身体蜷缩起来,每一次咳嗽都带动着整个人在颤动。
“死神可不会给你准备冷毛巾。既然醒了,就闭上嘴,节省那点体力。”
千绘伸出手,强行将玛格那因为剧烈动作而滑落的毛巾重新按回到她的额头上。
玛格愣了愣,她像是终于确认了真实性,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在千绘那冷淡的脸上。
“哎呀呀……这可真是……不得了的大新闻呢……”
玛格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竟然有一种莫名的软糯感。
“那个……冷冰冰的小水仙酱……居然会……通宵照顾我这个骗子……?呼……你是在……为了骗取我的感激……而进行的……?”
玛格微微眯起眼睛,尽管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却依然在试图挣扎。
千绘的手指微微用力,在玛格的额头上按出一个浅浅的印记。
“感激?这种多余的情感在我的秩序表里没有位置。我只是……讨厌这间房里出现死尸的味道。那会严重破坏这里。”
千绘收回手,拿起已经变得温热的毛巾再次投入水中。
哗啦。
玛格盯着千绘的背影,看着她在那微弱灯光下忙碌的侧影。
“撒谎……咳……你明明……手在发抖呢……”
玛格勉强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千绘通红的手。
“承认吧……千绘酱……你是不是……离不开我了……?如果没有我……在这……吵架……你……就真的彻底死掉了吧……?”
玛格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了一个虚弱挑衅的微笑。
“……”
千绘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慢慢转过头,倒映着玛格那副死不悔改的样子。
“你的妄想也是发烧的症状之一吗?如果是的话,我建议你把舌头也放进冷水里浸泡一下。”
千绘走回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玛格。
她没有再坐下,而是盯着玛格。
“听好了,宝生玛格,如果你再敢多说一句废话,我就让这里的空气湿度降到冰点,让你变成这间牢房的冰雕。明白了吗?”
“呵呵……好可怕呢……那么……我就乖乖听话好了……谁叫我现在……只是个可怜的……被‘神明’眷顾的病人呢……”
玛格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的手在失去意识前依然紧紧地勾住了千绘袖口。
千绘站在床边,直到玛格的呼吸再次变得平稳。
千绘慢慢坐回床边,再次拿起了毛巾。
滴……答。
滴……答。
千绘的手,终究还是轻轻落在了玛格那被汗水打湿的发丝上。
没有拒绝。
也没有推开。
在这个距离死亡和审判最近的时刻。
怀表在桌上发出了一声——
咔。
指针,再次颤动了一下。
……
清晨六点的钟声在监狱岛沉闷地回荡着。
千绘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从床沿站了起来。
双眼由于彻夜未眠而布满了细微的血丝,发丝略显凌乱。
她转过头,看着躺在下铺那个依然陷在沉睡中的紫色身影。
玛格的呼吸虽然平稳了一些,但皮肤上的潮红并未完全褪去。
她拿起放在小桌上的空水壶,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顺着阶梯向上走,避开了正吵吵嚷嚷准备去中庭集会的几个人,径直走向了一楼的医务室。
咔……
医务室的门并未锁紧,千绘在门槛处停下了脚步。
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一个娇小的白色身影正趴在一堆香料书籍上,双肩微微耸动着,发出细碎的抽泣声。
冰上梅露露。
“……呜呜……大魔女大人……梅露露真的好没用……呜……”
梅露露的修女帽歪在一边,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书页上。
千绘微微皱眉,她并不擅长应对过于充沛的情感。
“……打扰了。”
千绘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
“呀啊啊!!”
梅露露抬起头来,眼里蓄满了泪水,甚至连鼻尖都是红红的。
“千、千绘酱?呜呜……对不起……我不知道有人进来……我马上……马上就会停止哭泣的……请不要告诉典狱长……呜……”
她慌乱地用宽大的袖口擦拭着脸上的泪痕,却越擦越花。
千绘没有理会她的道歉,只是走上前,将空水壶搁在桌边。
“我不是来听你忏悔的,梅露露。玛格发烧了,虽然我昨晚进行了物理降温,但她的心率和体温依然不在正常。”
“给我药。能退烧的,或者能让她睡觉的,什么都好。”
梅露露抽噎了一下,双手绞在一起。
“玛、玛格酱……真的烧得很严重吗……”
她转过身,在一堆琳琅满目的药剂瓶里翻找起来。
那些透明的瓶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液体,有的还在散发着细微的荧光。
梅露露的手颤抖着,好几次都差点把瓶子打碎。
“啊!找到了……这个是……这个是薰衣草精油混合了结晶水……只要喝下去……应该就能很快降温了……”
她递过来一个小小的散发着淡光的玻璃瓶。
梅露露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千绘已经接过了药瓶。
“谢谢。另外,梅露露,停止无谓的眼泪吧。”
千绘将药瓶揣进怀里,没有再看梅露露一眼,转身离开了医务室。
走廊里,那股由于早晨的放风时间开启而产生的喧嚣声变得更加明显。
她顺着走廊走向东部的食堂。
食堂的大门口已经排起了一小段队伍。
千绘看到艾玛正垂头丧气地端着一个空托盘,身边的雪莉依然在兴致勃勃地比划着什么。
千绘压低了头,尽量缩减自己的存在感,走到了打饭窗口。
千绘递出了两个饭盒。
勺子在大锅里搅动着。
嗒。
一勺灰白色的稠粥被扣进饭盒。
嗒。
又是一勺。
最后是两块冷硬的粗麦面包。
‘……’
千绘在内心笑了一声,但她还是熟练地扣上了盖子,将饭盒叠放在一起。
她能感觉到周围传来的视线。
千绘加快了步伐。
她穿过那些或是窃窃私语或是放声大笑的人群,双手稳稳地端着叠在一起的饭盒。
……
千绘顺着阶梯一级级往下走。
她走到自家牢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咔……
房门开启。
房间里的光线依旧昏暗,玛格依然躺在那里。
她似乎醒过一次,原本盖在身上的被子被踢到了一边,整个人蜷缩,手指抓着枕头的一角。
“……哈……”
玛格发出一声微弱的吐息,额头上刚换上去不久的毛巾再次掉落在了地板上。
千绘关上门,将水壶和饭盒搁在桌上。
她先走到了玛格床边,弯腰捡起毛巾。
千绘低头看着玛格柔弱的脸。
‘……果然。’
千绘从怀里掏出了药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