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水泽司而言,要改变她在近十七年人生中养成的习惯,也许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将自己心中那些也许并不值得高兴的所思所想分享、或者以一种更加准确的说法——分摊给他人,这样的做法听上去就很不“水泽司”。
水泽司大抵确实是个矛盾且别扭的人,一面说着地球离了谁都会转,有些事情别人同样能做,自己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人,一面却又不断不声不响地承担起一部分在意她的人口中那些“本不属于她”的所谓“责任”。
但在某种程度上,她却又确实是自洽的:有些事情“别人能做”,这一事实并不构成“她能不做”的理由。
既然有些事情被她认为是自己种下的因,她便会执拗地承下果的重量,即便并不排斥他人的加入,却也不会主动去寻求帮助——既然已经有她在做了,那又何必要再给他人平添烦忧?她已经像这样做了许多,那么也不差那么一点了。
就像以往茜女士与匠先生问起她:“是否会感到寂寞”、“是否需要陪伴”的时候,她也总是会笑着回答今日在艺附又学到了什么、友人们与她一道演奏了什么、又有几个后辈满怀崇拜地对她表示了感谢之类的,听上去好不充实。
至于“是否会感到寂寞”、“是否需要陪伴”,那大约确实是不重要的。过去的日子都已经好端端地过去,并未给她带来什么痛苦与不悦,未来的日子便也以相同的姿态去迎接就是了,又何必劳烦父母去做出改变?她已经像这样度过了许久,那么也不差那么几天了。
“既然担心我会寂寞,那又何必要在言语上询问?”要说这样的疑问从未在水泽司的心中萌发过,那是假话。但思考这样的问题对现实生活并无意义,她很清楚父母是爱她的,从小到大她主动所请求的,鲜有未被满足的;她所真切不愿去做的,更无被强求的;甚至只要她在父母问起她时轻轻点一下头,一切就会不一样——她有那样的自信。
只是茜女士与匠先生也有自己暂且难以放下的追求罢了,正如她更年幼时宣称的“不喜欢音乐”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她选择在千寻阿姐的引领下拿起小号同样是追寻着自己的目标一样。
她因此愈发没有立场去问起茜女士与匠先生,先前那个她已经埋藏进心中阴暗角落的问题了。与其在此纠结,她倒是认为不如将更多的心思放到“如何享受当下”这个更加切合实际的命题上了。
……
“这位小姐?已经到终点站了哦……”恍恍惚惚之中听到了这样的提醒,水泽司抬起了略显沉重的眼皮,从浅眠中醒来。
眼前是负责清洁车厢的人员,以及空荡荡的车厢。水泽司很快就理解了现状,她缓缓起身轻声向对方道谢,然后在拿出手机确认过时间后走下车转向另一个站台,准备搭乘折返的电车。
LINE 上已经有了茜女士与奏询问返程进度的消息记录,令司有些头疼地抬手扶了扶刚才已经快落到鼻尖处的眼镜,又用力揉了揉鼻梁,似是在懊恼罕有的失态。
『在外面有点饿了,我随便找点吃的再回来,不用等我了。』如此回复过后,重新在返程电车稍显空旷的座位上坐下的水泽司一时间竟觉得有些失措。
今日并未做过什么费心力的事情,可为何就是觉得尤为疲惫,甚至出现了在电车上睡着乃至坐过站的情况呢?再者,明明早就不在意,她为何又蓦地想起了某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呢?
电机的声音带动着列车起步,比起原先相对拥挤的车厢,如今的折返电车横向布局的空荡座位倒是更容易让人失去平衡了,令司的上半身随着电车的加速一并微微倾斜,感受着惯性的拉扯。
其实硬要说的话,问题的答案并没有什么玄乎的,司自己也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承认的——水泽司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样坚强,仅此而已。
她并不真的是一意孤行之人,无法不加思考地将香织前辈的建议置于一个视而不见的地位。
“哪怕是不喜欢做的事情,只要是被喜欢的人依赖和请求,也是会感到由衷的开心的。”
“不妨再多依靠她一些吧。”
这些话由前辈,还是由中世古香织这位司相当敬重的温柔前辈说出,出乎意料地有说服力,令她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在与奏相识相知之后所依旧保留的那些“习惯”,在某种意义上是否是对奏的疏远呢?
可是忆及自己过去的那些小心思,那些或许可以被称作“忧虑”抑或是“压力”的想法,她又很难不怀疑,那些被埋藏的心绪,真的可以算是值得一提的事情吗?
突然间,大衣口袋中的手机又一次震动了起来,不是收到消息时那种短促干脆的震动,显然是有人打电话过来了。
点亮手机屏幕,是家中那个几乎没有被用过的座机打来的电话,自家父母并没有使用那台座机的习惯,那么是谁打来的电话便很明了了。
司有些手忙脚乱地从包中翻出耳机塞上,随后接通了电话。
“司?”对面传来奏带着些疑问的问候,明明是她自己打过来的电话。
虽然表情并不能透过无线电波传达到另一边的座机里,不过司还是没忍住扬起了嘴角:“嗨,我在。”
“司还在电车上吗?我有听见声音哦,司果然是说谎了吧?”
“嗯……因为一些原因晚了一点,不过不会晚多久的。而且其实……也算不上说谎吧,我确实是打算在便利店里买点什么解决一下晚饭的。”
对面安静了片刻,似乎是对水泽司的回答有些惊讶。随后,久石奏才缓缓地回复道:“如果确实饿了的话,那就先吃点吧,不过家里有留着司的那份晚饭哦,只要司不嫌弃需要重新热一下。对了,要我来接你吗?”
“啊……”司被噎了一下,而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轻笑着回答,“三室户站离家里不就一条马路的距离吗?你是要下来陪我一起吃便利店吗?不过算了,我直接回来好了,也不差那么几分钟,干脆回去吃饭吧。”
那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最终并未说起,只是回答道:“好,那我在家等你”。
……
冬日的夜风在三室户站的月台上盘旋,带着毫不掩饰的寒意。水泽司走下电车,下意识地将大衣的领口紧了紧。从车站到家的距离不过一条马路,但在那通电话之后,这段再熟悉不过的路程似乎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推开公寓大门的时候,玄关处亮着令人安心的暖黄色灯光。像往常一样道一句“我回来了”,得到了父母与奏一如既往“欢迎回家”的回应,享用了虽然晚点,却与平时无异的餐食。当完成了洗漱,穿着用作睡衣的 T 恤回到卧室的时候,司才放松地将自己砸到床上,长舒了一口气。
书桌刚才被久石奏占用着,似乎是在与周末的作业鏖战。学业上的事情对于久石奏而言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却也并不像水泽司那样游刃有余。
大概是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亦或者是房间里有了比手中的笔和作业更能够吸引她的注意点,久石奏很快就无心再写下去了,放下了手中的纸笔转身走到了床边。
水泽司心领神会地在床上蠕动了两下,给久石奏腾出了位置。而在久石奏如以往一样懒散地趴到床上,像只大猫一样揣起双手,将脸埋进被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可爱动静之后,身侧之人修长的手臂主动揽上了她的腰肢。
随后,那条横亘在久石奏腰间的手臂带着一种克制却又不容拒绝的力道,微微收紧。
水泽司将自己的身体往侧边凑了凑,将下巴轻轻放在了奏略显单薄的后背上。
久石奏在水泽家留宿有不需要出门的日子里,总是喜欢从司的衣柜里随便挑两件衣服当居家服穿的,今天也是一样,她上半身穿的是一件司的白色卫衣。这件衣服本身穿在司的身上就是 oversize 的风格,如今穿在了久石奏的身上,就更显宽大了。
奏像是金蝉脱壳一样翻了个身,司也很是配合地微微抬了抬脑袋,重新放下过后,司的脑袋就隔着一层柔软的布料搁在了奏柔软的腹部。简单抬起头,两人便可对视,虽说视角略显死亡,不过两人显然都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今天的司……好像格外地黏人啊。”久石奏若有所感,带着点调笑的语气说道。
“不可以吗?”司明知故问道。
“没有说不可以。”奏回答。
“那就让我抱一会儿吧……”水泽司侧过脑袋,像是在避免自己的下颌骨会硌到对方的肚子,小声嘟囔道,“一会儿就好,就一会儿……”
“哪里有什么一会儿就好的道理,大大方方抱。”久石奏难以抑制地笑了笑,缓缓伸出手,最终轻轻落在了水泽司的后背上。她的手掌顺着司的脊背,自上而下以一种规律且舒缓的节奏安抚着。
秒针转过了不知几圈,司带着浓浓倦意的话音才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呐……奏……”
“嗯哼?”一时间,角色像是互换了一样,不急不恼着等待另一方说下去的人变成了久石奏。
“我……”说完了一个主语,司却久久没有说下去,奏也不去催她,依然静静地等待着。将近二十次心跳后, 其实也不算多久,司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微微张开了双唇。
“好累……”
“欸?”久石奏一时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下意识地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没……没什么……”似乎是对身侧之人的反应不甚满意,又自觉可能是自己不太清醒的水泽司赌气似地将自己的脑袋从奏的肚子上移开,逃也似地钻进了被窝里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背对着奏侧卧着闭上眼睛。
“呜……”坐起身的奏捂着自己的下半张脸,面颊红得有些夸张。比起自己的反应惹了恋人不满的慌张,她似乎更像是被司某种平日里绝对不会出现的反应击沉了。
久石奏在床上呆呆地跪坐了好一会儿,直到脸颊上那种仿佛要烧起来的热度稍稍退去些许,才如梦初醒般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太狡猾了……”久石奏小声地抗议了一句,当然她是绝对不可能说出什么“好可爱”之类的话的,即便她真的是那么想的,毕竟那样做的话眼前之人恐怕一整晚都不会理自己了。
不过奏也清楚,现在绝对不是发呆或者打趣对方的时候。于是,久石奏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掀开了被角,灵巧地钻了进去。
“奏……”感觉到身后的床垫凹陷,以及随之贴上来的温暖身躯,水泽司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了出来,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当然,并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性的驱赶动作——毕竟她也是答应过奏的,不会推开她。
“刚刚是我的错,我不该发出那种像笨蛋一样的声音的。”久石奏从背后环住了司的腰,将自己的脸颊贴近了司有些发烫的后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淡淡的柑橘味沐浴露香气,“所以,不要躲着我嘛。”
“没有躲着你。只是觉得刚才说出那种话,有些奇怪罢了。”水泽司的声音依然带着点别扭的生硬,但姑且给了回应。
“怎么会!”久石奏的手臂微微收紧,让两人之间再无半点缝隙,像是哄小孩一样说道,“不如说,能听到司亲口对我说出‘好累’,我简直开心得快要疯掉了。”
“看到我那么累,你就这么开心吗?恶趣味也要有个限度吧。”司没好气地轻叹了一声,依旧嘴硬着。
只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注定是收不回去了。
“司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久石奏将脸颊凑上前去,相当放肆地偏开司的一角领口,在她的右肩上轻轻留下了一个牙印。
“嘶……痛……”
“这是惩罚哦,对于司不坦率的惩罚。只是累而已,而且还是对我说,到底有什么好害羞的啦!”
被咬的地方其实并没有多痛,比起疼痛,更多的是一种带着些许酥麻的触感,惹得人心痒痒的。
“你是小狗吗……”司无奈地叹了口气,但那原本因为别扭和羞恼而紧绷着的身体,却诚实地软了下来。她缓缓翻过身,在温暖的被窝里与久石奏面对面。
“是小猫还是小狗,又有什么重要的呢?重要的是,我在这里,而司也在这里,不是吗?”
“真拿你没办法……”
“那么,司还想说些什么吗?”
“没有了……”
“欸——”久石奏发出了有些遗憾的声音。
“至少……今天没有了。”司抿了抿唇,补充道。
随即,久石奏又露出了明媚的笑容:“没关系的,按照司的节奏来就好,司今晚会说这些,我已经很开心了。”
“嗯……”司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抬起双臂,用力地再一次抱住了奏的腰,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对方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那份只属于她的温度。
“那么,晚安,司。”
“一直以来,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