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樱健身中心,中午十二点二十。
避寒刚结束第二组爆发力冲刺训练,汗水沿着面具边缘滴落,在地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街雄鸣造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记录数据,表情有些严肃。
“避寒小姐,你今天的力量输出比平时高了12%,但控制精度下降了7%。”街雄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带着职业性的锐利,“心率在第三组深蹲时出现异常波动,呼吸节奏在训练后半段有明显紊乱。是心里有事,还是身体状态问题?”
“没事。”避寒简短地回答,用毛巾擦了擦护臂上的汗渍。
“说谎。”街雄放下平板,走到她面前,那双总是带着灿烂笑容的眼睛此刻很认真,“我能看出来。你今天的训练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不是平时那种需要通过发泄释放的压力,是更尖锐、更危险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在积蓄足以撕裂一切的力量。”
避寒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街雄,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个人,总能看穿她。
“我处理了一些事。”她最终说,没有具体说明。
“处理完了吗?”
“没有。”
“需要帮忙吗?”
“不用。”
街雄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重新露出那种阳光的笑容。
“好吧。不过记住,如果那件事影响到你的训练状态,或者影响到你的……生活。你可以跟我说。不一定能帮上忙,但至少,我能给你设计一套更适合‘处理事情’的训练方案。”
“谢谢。”避寒说,这是她第二次对街雄说谢谢。
街雄摆摆手,正要说什么,健身房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灰色西装,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的笑容。掘越。
避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街雄也注意到了,他看了看掘越,又看了看避寒,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种不寻常的氛围。他没有说话,只是退后两步,站在训练区的边缘,像一个观察者。
掘越走到避寒面前三米处停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他今天没打领带,西装外套敞开着,看起来比上次更随意,但眼神里的那种评估和算计,一点没变。
“避寒小姐,又见面了。”掘越微笑,“看来您恢复得不错,上次训练后的状态调整得很好。”
“有事说事。”避寒的声音很冷,比平时更冷。
“还是那件事。”掘越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调出一份文件,“拳愿会下周有一场表演赛,缺一个够分量的新人。我觉得您很合适。单场保底奖金,八千万日元。如果表现好,现场观众打赏和后续商业合作,总收入可以轻松过亿。”
八千万日元,约合四百万人民币。
一场比赛,四百万。
避寒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
“我说了,没兴趣。”她说,但这次的拒绝,没有上次那么坚决。
掘越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他的笑容深了一些。
“我理解您的顾虑。”他滑动平板,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参赛选手的伤亡统计。过去三年,拳愿会正式比赛共一百四十七场,重伤率18%,死亡率3.7%。这个数据看起来很高,但如果您仔细看——”
他又滑动了一下,调出一张图表。
“这是按选手级别分类的数据。C级选手,死亡率12%。B级,6%。A级,1.2%。S级……零。”掘越抬起头,看着避寒,“以您的实力,只要打过一场资格赛,就能直接定级到A级。如果展现出全部实力,甚至可能冲击S级。而在A级以上,死亡是极小概率事件。”
避寒沉默着。
她在心里快速计算。如果真如掘越所说,她能打到A级甚至S级,那比赛风险确实可控。而一场比赛四百万,十场就是四千万,足够林鬼族地一年的开销。如果再加上商业合作……
但她不能。
她还有工作,有责任。爱和孩子们需要她。她不能冒险。
“我有个问题。”避寒突然开口。
“请说。”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要我参赛?”避寒盯着他,“拳愿会不缺选手。比我强的人应该不少。你为什么一定要找我这个来历不明、还不愿意配合的人?”
掘越笑了,那是一种“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笑容。
“因为您特别,避寒小姐。”他说,“您的特别,不仅仅在于那种非人的力量,更在于您身上的……矛盾感。”
“矛盾感?”
“您很强,强到足以碾压绝大多数人。但您在压抑,在克制,在努力扮演一个‘普通人’——保镖,保姆,甚至……家人。”掘越的眼神变得锐利,“您明明拥有可以摧毁一切的力量,却甘愿每天给一个偶像做饭、带孩子、打扫卫生。您明明心里有火山要喷发,却只在健身房里对着沙袋发泄。”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我在您身上看到了巨大的商业价值。不是作为一个‘强者的价值,是作为一个‘故事’的价值。一个强大的、神秘的、带着伤痛和秘密的女人,为了守护重要的人而战——这种故事,观众会疯狂。赞助商会砸钱。拳愿会的高层,会把你捧成下一个传奇。”
避寒的手,握成了拳。
“所以你调查我。”她的声音低得危险,“你调查爱,调查孩子们,调查我的生活。”
“职业习惯。”掘越坦然承认,“我要签的选手,我必须了解她的全部。包括她的弱点,她的软肋,她战斗的理由。”
“那你应该知道,”避寒一字一句地说,“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碰我的软肋。”
“我知道。”掘越的笑容不变,“所以我不会碰。我只是在告诉您,您有战斗的理由。不仅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守护。”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
“您保护的那位偶像小姐,最近收到的威胁信,不止来自普通粉丝。有专业的,有组织的,甚至有……同行的影子。您能保护她一时,能保护她一辈子吗?如果您出了意外,如果您需要钱解决更大的麻烦,如果您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和资源——”
“够了。”避寒打断他。
但掘越继续说:
“拳愿会不只是格斗场。它是一个网络,一个帝国。成为顶尖选手,您能获得的不只是钱,还有情报、人脉、影响力。那些躲在暗处想伤害她的人,您可以轻易找出来,处理掉。那些她复出后要面对的恶意和打压,您可以用拳愿会的影响力帮她摆平。”
“您想要的,是绝对的安全。而绝对的安全,需要绝对的权力和资源。拳愿会,能给您这些。”
避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面具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街雄能看到,她握拳的手在微微颤抖,肩膀的肌肉绷得像岩石。她在压抑,在克制,在与内心某种剧烈翻腾的东西对抗。
“你说完了吗?”许久,避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说完了。”掘越收起平板,“这是我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正式邀请。如果您还是拒绝,我不会再来打扰。但请记住——”
他看着避寒,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有些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有些人,等不起。”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但避寒叫住了他。
“等等。”
掘越停下脚步,回头。
“你刚才说,”避寒缓缓转身,看着他,“那些威胁信,不止来自普通粉丝。有专业的,有组织的,甚至有同行的影子。具体是什么?”
掘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是我的情报网查到的。细节不能多说,但可以告诉您的是:有人不想让星野爱复出。有人想毁了她。而且那些人,手段不干净,也不怕事。”
“名字。”
“抱歉,这涉及到——”
“名字!”避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健身房里的温度瞬间下降了五度。旁边的几个会员打了个寒颤,疑惑地看向这边。街雄皱起眉,准备上前。
掘越的脸色也变了。他感觉到了危险,那种真切的、足以致命的危险。
“我不知道具体名字。”他快速说,“只知道是一个叫‘黑鸠’的地下组织,专门接娱乐圈的脏活。有人在黑市悬赏,要星野爱的丑闻,要她的命,要让她永远消失。金额很高,高到足以让很多人动心。”
“悬赏人是谁?”
“不知道。黑鸠的规矩,雇主信息绝对保密。我只知道悬赏是两个月前发布的,正好是她宣布怀孕暂停活动的时候。”
两个月前。
避寒的脑子飞速运转。两个月前,她还没来日本。那时爱刚刚怀孕,暂停活动,应该是最低调、最不引人注意的时候。却已经有人悬赏要她的命。
为什么?
是因为她怀孕?是因为她年轻?是因为她太红挡了别人的路?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还知道什么?”避寒盯着掘越,冰蓝色的眼睛里翻滚着风暴。
“就这些。”掘越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我知道的都说了。避寒小姐,我无意与您为敌。我只是个经纪人,想签个好选手。如果您愿意参赛,我可以动用拳愿会的情报网,帮您查清这件事。如果您不愿意,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他说完,转身要走。
但避寒动了。
不是快速移动,是瞬间出现在他面前,近到几乎贴在一起。她的手抬起来,不是握拳,不是掌击,是像上次对那个闯入者一样,搭在了掘越的脖子上。
然后收紧。
“呃——!”掘越的瞳孔瞬间放大,双手本能地去掰那只手,但那只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他想说话,但气管被压迫,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健身房里的其他会员尖叫起来。街雄冲过来,但停在两米外,没有上前——他看到了避寒的眼神,那种绝对冰冷、绝对危险的眼神,让他本能地停下了脚步。
“你还知道什么?”避寒重复,声音低得像从地狱传来,“关于爱,关于孩子们,关于我,你还知道什么?说。”
掘越的脸憋得通红,眼睛开始翻白。他拼命拍打避寒的手腕,但毫无作用。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时,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在避寒的手腕上,轻轻拍了两下。
不是挣扎,是信号。
避寒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掘越,看着他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窒息而扭曲的脸。然后,很慢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掘越瘫倒在地,捂着脖子疯狂咳嗽,大口喘气。他跪在那里,像条濒死的鱼,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
避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依旧冰冷。
“说。”
“我、我真的不知道更多了……”掘越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只知道、知道你在保护她,知道你很强,知道你需要钱……其他的,我发誓,我不知道……”
“关于我的来历,你知道多少?”
“零。”掘越抬头看她,眼神里是真实的恐惧,“我动用了所有关系网,查不到你的任何背景。你就像凭空冒出来的,没有过去,没有记录,什么都没有。你的银行账户是海外加密账户,你的身份信息全是假的,你的一切……都是谜。”
避寒盯着他,在判断真假。
掘越的眼神很坦诚,那种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后的坦诚。他没说谎。他不知道林鬼,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不知道她来自哪里。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拳愿会的情报网,能查到黑鸠的雇主?”避寒问。
“能。”掘越点头,声音依旧沙哑,“但需要权限。A级选手,有基础情报权限。S级选手,可以调动部分情报资源。如果你能打到S级,查出幕后黑手,不难。”
避寒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掘越,看着周围惊恐的会员,看着站在不远处的街雄。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爱的笑容,孩子们的睡脸,冰箱里的咖喱,墙上那张日程表,族地的账簿,托马斯的伤……
她需要力量。
需要资源。
需要情报。
需要……解决那些躲在暗处的虫子。
“一场。”她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只打一场。表演赛,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掘越的眼睛亮了,挣扎着站起来。
“您说!”
“第一,比赛时间我来定,不能影响我的工作。第二,比赛内容我来选,对手我来挑。如果能做到,我打。做不到,免谈。”
“可以!”掘越几乎要欢呼,“时间您定,对手您挑!只要您肯打,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那就这样。”避寒转身,不再看他,“有合适的比赛,联系我。现在,滚。”
“是是是!我这就去安排!”掘越连滚带爬地跑了,连西装外套都忘了拿。
健身房恢复了安静。
但那种冰冷的、压抑的气氛,还在。会员们远远地看着避寒,不敢靠近。街雄站在原地,看着避寒的背影,表情复杂。
避寒走到训练区,拿起自己的包,准备离开。
“避寒小姐。”街雄叫住她。
避寒停步,没回头。
“那个比赛……”街雄的声音有些犹豫,“很危险吗?”
“不知道。”
“你会去吗?”
“会。”
“为什么?”
避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因为有些事,必须做。有些人,必须保护。”
说完,她推门离开。
街雄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果然啊……”他低声说,“心里的火山,终于要喷发了。”
下午三点,避寒回到公寓。
她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站在楼道里,用加密通讯器拨通了奎良的号码。
通讯很快接通。
“大姐。”奎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避寒能听出里面的一丝疲惫——托马斯受伤,族地被试探,他这个代理大宗师压力不小。
“奎良,来东京一趟。”避寒直入主题,“现在,马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出什么事了?”
“我需要离开一天。需要有人替我保护爱和孩子们。”
“一天?去哪里?”
“打一场比赛。”避寒顿了顿,“地下格斗,奖金很高。赢了,族地半年的开销有着落。”
奎良的声音陡然提高:“大姐!你——”
“我已经决定了。”避寒打断他,“你只需要回答,来,还是不来。”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但这次更长。十秒后,奎良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来。给我地址,我订最近的航班。”
“不用订。用传送阵,塞拉克斯那里有坐标。我给你三个小时准备,六点前到。”
“明白。”
通讯结束。
避寒收起通讯器,推门进屋。
爱正坐在沙发上,抱着露比喂奶。看到避寒回来,她抬起头,笑着打招呼:“避寒小姐,今天训练结束得好早——咦?你的脸色……”
她停住了,笑容慢慢消失。
“怎么了?”爱放下奶瓶,站起来,走到避寒面前,仔细看着她,“你的眼睛……好冷。发生什么事了?”
避寒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担忧,看着她怀里露比好奇的眼神,又看了看婴儿床上睁着眼睛看向这边的阿库亚。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说:
“明天,我要出门一天。去办点事。”
“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避寒没有具体说,“晚上会回来。明天一天,会有人替我保护你们。”
“谁?”
“我弟弟,奎良。”
爱愣住了。
“弟弟?你、你有弟弟?”
“嗯。”避寒点头,“他比我稳重,比我细心,功夫不比我差。有他在,你们绝对安全。”
“可是……”爱咬了咬嘴唇,“你要去办的事,危险吗?”
避寒沉默了。
“有一点。”她最终如实说,“但我会处理。你只需要相信我就好。”
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
“我相信你。”她说,声音有些颤,但很坚定,“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我和孩子们……等你。”
又是这句话。
每次她要离开,爱都会说这句话。
“我会的。”避寒说,然后补充道,“他六点到。我去准备晚饭,多做一份。”
“好。”爱点头,抱着露比坐回沙发,但目光一直跟着避寒,眼里的担忧化不开。
避寒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餐。
但她的动作比平时慢,眼神也比平时飘忽。她在想明天的比赛,在想掘越的话,在想黑鸠,在想幕后黑手,在想奎良来了要怎么安排,在想……
“嘶——”
指尖传来刺痛。
她低头,看到食指被菜刀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渗出。她愣了一下——这是她这四十七天来,第一次在厨房受伤。
不是因为分心,是因为手在抖。
她的手在抖。
避寒看着那道伤口,看着渗出的血,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寒气从指尖渗出,将伤口冻结、止血、愈合。整个过程不到三秒,连疤都没留下。
但她心里的那道口子,还在流血。
还在因为恐惧而流血。
恐惧什么?
恐惧比赛?恐惧受伤?恐惧死亡?
不。
她恐惧的,是如果她输了,如果她死了,爱和孩子们怎么办?林鬼怎么办?那些她想要守护的东西,怎么办?
原来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人就会变得软弱。
就会怕死。
“避寒小姐?”爱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她抱着露比站在那里,眼神担忧,“你没事吧?我刚才好像听到……”
“没事。”避寒转身,继续切菜,“手滑了一下。”
“真的吗?”爱走过来,想看看她的手,但避寒已经把手藏到了背后。
“真的。您去休息吧,饭好了我叫您。”
爱看着她,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抱着露比离开了厨房。
避寒继续做饭,但这次,她的手稳了。
因为恐惧,必须被转化成力量。
因为软弱,必须被冰封。
因为她必须赢。
必须活着回来。
为了这个“家”,为了那些需要她的人。
下午五点五十分,门铃响了。
避寒走到玄关,通过猫眼看了一眼,然后开门。
门外站着奎良。
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战术长裤,背着一个不大的背包,头发剪得很短,脸上戴着和避寒同款但颜色是金色的面具。露在外面的眼睛沉稳、冷静,像深潭的水。
他看到避寒,微微躬身。
“大姐。”
“进来。”避寒侧身。
奎良走进来,在玄关脱鞋。他的动作很轻,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然后他直起身,目光在客厅里扫视一圈——不是随意地看,是专业的、快速的评估:空间布局、窗户位置、安全死角、潜在威胁点。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爱身上。
爱抱着露比,站在客厅中央,有些紧张地看着他。她怀里,阿库亚也醒着,正从婴儿床里探出头,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戴金色面具的人。
奎良走到爱面前三米处停下,深深鞠躬。
“爱小姐,我是奎良,大姐的弟弟。接下来二十四小时,由我负责您和两位宝宝的安全。请多指教。”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感。
爱看着他,又看了看避寒,然后笑了。
“你好,奎良君。我是星野爱,这是露比,那是阿库亚。接下来一天,麻烦你了。”
“应该的。”奎良直起身,然后看向婴儿床里的阿库亚。
阿库亚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奎良的眼神有瞬间的波动——他感觉到了,这个婴儿的眼神,太成熟,太专注,不像个孩子。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对阿库亚微微点头。
阿库亚眨了眨眼,然后,出人意料地,也对他点了点头。
虽然幅度很小,但那确实是个点头的动作。
奎良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他依旧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看向避寒。
“大姐,我需要了解安保布置和注意事项。”
“跟我来。”避寒带他走到客厅墙上那张巨大的日程表前,“这是孩子们的作息和爱的行程。这是冰晶警报系统的控制方式,这是紧急联络方式,这是——”
她用十分钟,快速而详细地向奎良交代了一切。奎良安静地听,偶尔提问,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他理解得很快,记忆力极好,避寒说一遍,他就全部记住。
交代完毕,避寒带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那些看不见的冰晶。
“警报系统覆盖整栋建筑。如果有人靠近,你的护臂会震动。震动频率不同,代表威胁等级不同。如果是连续短震,代表有观察者。如果是长震,代表有侵入意图。如果是高频震动……”
她顿了顿,说:
“代表有致命威胁。那时候,不用管规矩,不用留手。保护爱和孩子们,是第一优先级。其他一切,包括你的命,都可以牺牲。”
奎良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我明白。”他说,“我会用命保护他们。”
避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到那一步。”她说,“我相信你。”
奎良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这是大姐第一次,对他说“我相信你”。
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是信任。
“……嗯。”他最终只回了一个字,但声音有些哑。
晚饭时间,六点半。
避寒做了四菜一汤:咖喱鸡、清蒸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味噌汤。米饭蒸得刚好,粒粒分明。
四个人——避寒、奎良、爱、以及被抱在怀里的露比——围坐在餐桌旁。阿库亚在婴儿床里,但他的婴儿床被推到了餐桌边,让他也能“参与”。
“我开动了~”爱双手合十,然后看向奎良,“奎良君,别客气,多吃点。避寒小姐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奎良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咖喱鸡送进嘴里。
他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看向避寒,眼神复杂。
“怎么了?”爱问,“不合口味吗?”
“……不。”奎良摇头,声音有些低,“很好吃。和大姐以前在族地做的……味道一样。”
避寒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头,和奎良对视。
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里交换了千言万语。那是关于林鬼,关于族地,关于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关于那些沉重但温暖的记忆。
爱看看避寒,又看看奎良,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什么都没问。只是笑着说:
“那就多吃点。避寒小姐做了好多呢。”
整顿饭,奎良的话很少,但吃得很多。他吃了三碗饭,把所有的菜都扫光了。避寒也难得地吃了两碗——她平时都只吃一碗,因为要保持最佳战斗状态,不能吃太饱。
但今天,她需要能量。
饭后,避寒收拾碗筷,奎良主动帮忙。两人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干,配合默契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大姐。”奎良突然开口,声音很低,“明天的比赛,对手是谁?”
“还不知道。”避寒说,“但不会弱。”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你在这里,我才能放心。”
奎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托马斯让我带话给你。他说,大姐,别逞强。打不过就认输,不丢人。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避寒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洗碗,声音很轻:
“嗯。告诉他,我会的。”
收拾完毕,避寒回到客厅,对爱说:
“我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一早出发。奎良会守夜,您放心睡。”
“好。”爱点头,但眼神里的担忧更重了,“避寒小姐,你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避寒说,然后走到婴儿床边,弯腰看着阿库亚。
阿库亚也看着她,眼神很专注。
避寒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
“好好睡觉。”她说,“明天晚上,我就回来了。”
阿库亚伸出小手,握住了她的手指,握得很紧。
然后,他笑了。
那个纯真的、无意识的婴儿笑容。
避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抽回手,转身走向客房。
“晚安。”她说。
“晚安……”爱轻声回应。
奎良站在客厅的阴影里,看着大姐走进房间,关上门。然后他走到窗边,检查了一遍冰晶警报系统,确认一切正常。然后他走到客厅中央,盘腿坐下,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金色的守护神。
夜,深了。
客房里,避寒没有开灯。
她坐在床上,摘下护臂,检查里面的冰之核心。核心运转正常,寒气充足,能量饱满。她重新戴上护臂,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但不是睡觉,是“冰眠”。
让身体进入深度休息,但精神保持警戒。这是林鬼战士在战前的标准流程,用最短的时间恢复最佳状态。
但今晚,她进入冰眠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三分钟。
因为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翻腾。
掘越的话,黑鸠,幕后黑手,比赛,奖金,林鬼,托马斯,奎良,爱,孩子们……
还有恐惧。
对失败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失去一切的恐惧。
但最终,所有的思绪,都凝固成一句话:
我必须赢。
必须活着回来。
冰蓝色的光芒,从她护臂的龙纹中渗出,缓缓包裹她的全身。她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心跳降到每分钟三十次,体温下降到十度。
但她的意识,清醒得像最锋利的冰刃。
在冰封的深处,在绝对的寂静中,她开始模拟明天的战斗。
假设对手是力量型,她该怎么打。
假设对手是速度型,她该怎么应对。
假设对手是技术型,她该怎么破解。
每一种可能,每一种战术,每一种变招,都在她脑子里演练一遍。这是林鬼战士的训练——在脑中模拟战斗千遍,在实际战斗中才能完美执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东京的夜色渐深,又渐淡。
凌晨四点,避寒睁开眼睛。
冰眠结束。
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检查身体状态:肌肉恢复度100%,能量恢复度100%,精神集中度100%。
完美。
她起身,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重新戴上面具。走到衣柜前,她没有换衣服——这身战术装束就是她的战斗服,没必要换。
但她在护臂内侧,贴了一小片冰晶。这不是装饰,是“保险”。如果比赛中发生意外,如果她重伤濒死,这片冰晶会爆发寒气,暂时冰封她的生命体征,为她争取救援时间。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如果我今晚八点前没回来,联系这个号码:XXXX-XXXX。告诉对方,林鬼大宗师战死,让他们按预案接管族地。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这不是遗书,是责任。作为林鬼大宗师,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空。
晨曦穿透云层,洒在东京的高楼大厦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战斗,也即将开始。
她转身,走出客房。
客厅里,奎良还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尊一夜未动的雕像。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向避寒。
“大姐。”
“我走了。”避寒说,“这里交给你了。”
“放心。”奎良站起来,深深鞠躬,“请您……一定平安回来。”
“嗯。”
避寒走到玄关,穿鞋,开门。
在她关门的前一秒,她听到主卧的门开了,爱穿着睡衣跑出来,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只是对她用力挥手。
“避寒小姐!加油!”
避寒看着她,看着她身后的奎良,看着她怀里抱着的露比,看着婴儿床里睁着眼睛看向这边的阿库亚。
然后,很轻地,她说:
“等我回来。”
门关上。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
爱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下来。
奎良走到她身边,轻声说:
“爱小姐,请相信大姐。她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嗯……”爱点头,擦掉眼泪,“我相信她。我一直相信她。”
窗外,晨光完全升起。
而避寒的身影,已经融入东京的晨光中,走向那个名为“拳愿”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