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薄雾在湖面流淌,听涛苑内,昨夜的温意仿佛还黏在空气里、锦褥上,以及两人紧贴的皮肤之间。
江漱月先醒了。
意识回笼的刹那,昨夜种种如潮水般涌来,清晰得让她脸颊发烫,直烧到耳根,可是身体的感觉却不容否认。
她悄悄睁开眼。
雷恩还在熟睡。晨光透窗,朦胧勾勒出他微蹙的眉、紧抿的唇,睡梦中仍带着一丝沉郁。
她小心翼翼从他怀里挪出一点,锦衾滑落,她必须在他醒来前收拾好。
忍着浑身的酸软,她轻手轻脚下榻,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她扶住床柱缓了缓,才走向屏风后。
褪下浸透的寝衣,用湿布擦拭身体。
换上干净中衣,又将脏污的衣物和被单卷起藏好,这才觉得能喘口气,可一回首,看见榻上沉睡的雷恩,昨夜画面再度浮现,心跳又一次乱了。
她走到妆台前,镜中人双颊泛红,眼含水光,唇瓣微肿,颈侧还留着一抹红痕。
她定了定神,执梳理顺长发,梳齿划过头皮,触感异常清晰,恍惚间,又想起昨夜他手指穿入发间,扣住她后颈……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江漱月转身,脸上已恢复平日的清冷。
雷恩不知何时醒了,正半倚床头,静静望着她。
四目相对,空气骤然安静,昨夜的亲密,无声弥漫在晨光里。
“师……师弟,你醒了。”
“嗯。”雷恩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掠过她依旧泛红的脸颊和微肿的唇,然后移开,看向窗外。“什么时辰了?”
“还早,卯时三刻左右。”江漱月说到“你……要起身吗?我去准备早膳和热水。”
“不急。”雷恩坐起身,露出上身,“昨夜……辛苦你了。”
江漱月刚刚降温的脸颊又腾地烧了起来,她垂下眼,不敢看他,低声道:“没什么,你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雷恩沉默了,他掀开锦衾,下了床,赤足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缝,清冷的晨风挟着湖水的湿气涌入,冲淡了室内残余的气息。
“师姐,”他背对着她,“昨夜之事……是我失态,冒犯你了。对不住。”
江漱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攥紧了手中的木梳,垂下眼帘,看不清里面的情绪:“师弟言重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逐渐明亮的湖面,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早膳……我去准备。”江漱月出内室,留下雷恩独自站在窗前。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雷恩闭上眼。
梁山伯计划需要的是冰冷的算计,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祭品,复杂的情感会成为一道枷锁,影响自己的判断,必须放开距离。
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是江漱月端着早膳回来了,她已恢复了平日的装扮,月白宫装一丝不苟,长发绾成简单的髻,只是颈侧那抹未完全消退的红痕,泄露了昨夜的秘密。
“用膳吧。”她将粥菜摆在桌上,目光却不再与他对视。
“嗯,多谢师姐。”雷恩走到桌边坐下。
早膳在越发沉闷的气氛中结束,江漱月起身收拾碗筷,雷恩也默然帮忙,两人再无交流。
收拾停当,江漱月走到门边,似要离开去处理宫中事务,在推门之前,她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门外明净的秋日湖光,忽然轻声开口:“雷恩。”
“师姐?”雷恩看向她的背影。
“这江湖,看似波澜壮阔,快意恩仇,实则险恶无比,步步杀机。名门正派,邪魔外道,朝廷官府,海外蛮夷……势力交错,利益纠缠。今日把酒言欢,明日便可能刀兵相向。所谓道义、情分,在绝对的实力与利益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缓缓转过身,晨光为她清冷绝美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金边,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却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师姐何以忽然说起这些?”雷恩心中微动,隐约觉得她话中有话。
江漱月看着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与她平日的形象截然不同。
“没什么,”她语气平淡,“只是提醒你,江湖路远,实力为尊。 若无足以自保、乃至令人忌惮的实力,再特殊的天赋,再好的机缘,也终是他人砧板上的鱼肉,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深深看了雷恩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的皮囊,看到了他心底某些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秘密与挣扎。
“你好自为之。”
雷恩独自站在门内,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知道江漱月说得对,在这个世界,没有力量,一切都是空谈,他的梁山伯计划需要悲剧来触发火凤的终极形态,但若自身实力不够,很可能在悲剧酿成之前,自己就先成了悲剧的一部分,或者连制造悲剧的资格都没有。
但是师姐这个时候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夜晚,听涛苑。
雷恩结束了一日的修炼与生衍窟的浸润,回到院中时,天色已完全暗下。院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洒落。
江漱月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壶酒,她正自斟自饮。
她身着一身玄色劲装,长发以一根乌木簪高高束成马尾,显得如此锐利。
“师……师姐?”
“回来了?”
雷恩看着师姐这个陌生的模样怔怔不语。
“我早年行走江湖,人送尊称水月天君,你可知为何?”
“师姐?”
“还记得我早上说的吗,江湖险恶,实力就是根本。”
“师姐你究竟要说什么?”
雷恩话音未落,只觉眼前玄影一闪,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一股冰冷而强横的劲气已然缠上他胸口的衣襟,力道之大、速度之快,远超他平日所见!他甚至没看清江漱月的动作,整个人便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猛地拽得离地而起,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身不由己地朝屋内疾飞而去!
“砰!”
后背重重撞在坚硬床板上,震得他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都似乎移了位。他闷哼一声,想要挣扎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竟提不起半分力气,方才那一拽一摔,看似简单,却精准地封住了他几处运转内息的关键窍穴,手法之老辣狠准,绝非寻常切磋!
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那个坐在他身上的玄衣身影。
江漱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洒在她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黑暗。
“师姐?”
“我的意思是说,”江漱月突然俯身凑到他耳边,“你这样很容易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