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玉磐竹所说的,她在除夕结束前都不会离开。
这些天里,除了那个嬉皮士反反复复的来找过玉磐竹,然后被卸掉四肢打飞至太空,没有任何【魔法少女】来找过她。
梅蛰给叶萱敲过几通电话,可惜每次叶萱都遗憾的答复:“沟槽的管理员还没有批假条。”
“这样啊……”
梅蛰很失落,但也没有办法。
七天的时间里又出了几只【都市怪谈】,玉磐竹让梅蛰和张大雅主战,她在一旁防止【都市怪谈】对人民群众和周遭环境造成破坏,以及保护梅蛰二人不受致命伤。
张大雅不禁感叹:“有大佬罩着就是好啊!”
梅蛰附和:“是啊。”
张大雅已经忘记了自己抱着梅蛰哭哭的事了,如果她还记得的话,也会情愿自己删掉这段记忆吧。
这几天里,玉磐竹还针对二人的问题进行了专项辅导。
梅杜莎不知为何,在玉磐竹到来之后就玩起了失踪,只时不时出现一下,证明它还没死。
除夕早上,梅蛰拖着梅文题,强行洗了个澡,又强行带他下楼吃饭。
梅蛰清楚的记得,梅文题上次洗澡已经是六天之前的事了,这身上得有多脏?她不敢想,板着脸给梅文题搓身体,再服侍着为他穿衣。
“阿蛰,接下来我自己洗,你出去!”
梅文题羞愧难当,挣扎着让梅蛰离开浴室。
“那你小心点,别摔了。”
梅蛰把布塞到梅文题怀里,离开浴室,靠在门口盯着有些许霉渍的天花板。
回忆起来,几年前的梅文题是个极爱干净的人。
可现在……
“渍。”
梅蛰阴郁着脸,心中五味杂陈。
不知何时,玉磐竹走到她身后,结实有力的双臂抱住了梅蛰相比下十分单薄的身体。
“对不起,没有好好照顾你。”
“姐姐,你说的是老爸该说的,你哪有义务——”
“那就当是我代替叔叔说的。”
“我无法道德绑架式的让你原谅叔叔,但,还是试着沟通吧,或许叔叔会回心转意。”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和他沟通。如果他还讲道理、有最基本的道德,就不会放任奶奶病在床上。”
梅蛰瞥了眼浴室,声音发出的极小,保持在仅彼此之间能听见的程度。
她不自在的扭动肩膀:“姐姐,要不,先松开我?”
梅蛰并不喜欢任何人触碰她,这会让她没由来的感到恶心。
玉磐竹当即松开手臂,退到旁边。
不多时,梅文题洗过身体,穿好衣服从浴室中走出。
玉磐竹贴心的将电吹风递与他:“可以下楼吃饭了。”
三人走下楼,诡异的气氛让正在端菜的张大雅不知说什么好。
张大雅硬着头皮向梅文题打招呼:“叔叔好!我是梅蛰的朋友,张大雅!”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你好。”
梅文题不咸不淡的答道。
他低垂着眼皮,在搀扶下颤颤巍巍的走向餐桌。
长时间的不运动已导致梅文题全身肌肉萎缩,这也是梅蛰要帮他洗澡的主要原因。
饶是如此,摄入不足而脱相的面容依旧能看出过往俊秀模样。
梅蛰走向厨房,去帮大伯处理食材。
“梅蛰,叔叔的身体不要紧吗?”
张大雅对梅文题为何如此虚弱而感到好奇,凑到正在抓拌饺子馅的梅蛰旁耳语道。
“之前带他去过医院。住院费太贵了,而且那些医生还开些杂七杂八的药,勉强好点之后他又继续喝酒,每天只躺在床上,所以……呼,张小姐,能帮我去桌上拿一下蚝油吗?”
张大雅将蚝油拿来,没有追问后续。
梅蛰的表现很显然是在抗拒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她情商不算高,但还是能看出梅蛰暗示的。
“哟,磐竹也回来啦。”
陌生声音从门口传来。
张大雅探头,看到个将近一米九的大高个领着矮一头的女生走进梅蛰家。
“饭快做好了,去陪你奶奶和三叔说说话。”梅辟奇道。
来人是梅辟奇的儿子,梅蛰、张大雅的哥哥梅时雍。
“行。”梅时雍向那女生介绍道:“惟秋,这是我三叔女儿梅蛰。”
“嫂子好。”
“我是梅蛰朋友,叫张大雅。”
女生紧张的组织语言:“啊,你们好,我叫李惟秋。”
“阿蛰,奶奶在卧室里?”
梅时雍问。
“是的。”
得到回答,他转身走进梅雯花卧室,把她抱到轮椅上后又盖了条毯子,推着轮椅走向客厅。
梅雯花又开始说起听不懂的话,梅时雍附和着她。
与玉磐竹不同,他并没有听懂梅雯花在说什么,只是单纯的想要让梅雯花觉得自己听懂了,好开心一点而已。
直到餐桌前梅时雍才问梅文题:“三叔,你怎么这么瘦?是不是生什么病了?”
梅文题没有回话,闭上眼沉思一会儿后,说道:“没什么,酒精肝而已。这个之后再聊,去年过的怎么样?”
“还好。这是我女朋友,惟秋。惟秋,这是我三叔,从小就是他把我带大的。”
“叔叔好,我叫李惟秋。”
“嫂嫂,在下玉磐竹,是梅时雍的义妹。”
“你好你好。”李惟秋低声问梅时雍:“你家里人都这么高吗?”
目前所见的梅家家庭成员中,除去轮椅上的梅雯花外就没有一个是小个子,连看上去十分稚嫩的梅蛰也有一米七五有余。
梅时雍笑着回道:“基因好,你知道吧。”
当最后一道菜被端上桌,年夜饭开始了。
一桌人吃吃聊聊,外向的张大雅很快与众人打成一片。
只是当她起身要去酒缸舀酒时,被数道声音叫住。
“未成年不能饮酒嗷,伤身体。”
“张小姐,少喝点。”
张大雅挠挠头:“那啥,我今年二十一岁了,成年了应该能喝酒……吧?”
“大雅,你真成年了?”
李惟秋问完,没忍住笑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梅时雍也没忍住:“我还以为你是阿蛰同学呢。”
……
次日,梅蛰从床上醒来,照常敲响玉磐竹的房门。
不出意外,没人回应,推开门一看,哪里有玉磐竹的身影。
床头柜上留着匣子,下面压着纸条。
拿起匣子,梅蛰发现这与玉磐竹送自己戒指时的匣子几乎一模一样。
她打开匣子,里面装的是依旧一枚纹银戒指。
梅蛰没有急着戴上,而是拿起字条。
“很抱歉没法和你一起过生日,这是生日礼物,希望你能喜欢,它可以在你与都市怪谈战斗时收拢溢散魔力,转化为纯净魔力,我想这对你很有帮助。”
为自己戴上戒指,梅蛰感到十分满意。
“它真好看,不知道叶萱会不会喜欢呢……”
接下来,就像以往的每个早晨一样,梅蛰洗漱、晨跑、带早餐,最后百无聊赖的待在房间里看资料,丰富自己的知识。
叶萱忽然打来电话,梅蛰秒接,顺势理了理湿答答的头发——她洗头后并不使用电吹风吹干,而是用毛巾吸走绝大部分水分后自然晾干。
“管理员批好假条了,不出意外,过两天我就会回柏杨。”
“那太好了……回来之后能看点别的吗?我、我有点期待魔圆的其他故事了。”
梅蛰和叶萱不同,她不是《魔法少女小圆》系列的狂热爱好者,重复观看同一部剧场版十九次已经是她的极限了,不过,就算继续看《魔法少女小圆:叛逆的物语》也无妨。
在看这部剧场版时,叶萱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超大屏电视上,不会感觉到梅蛰正在偷看她——这也是梅蛰能陪着她多次观摩而不完全腻烦的主要原因,她能趁着这个时间好好观察叶萱。
看着她讲解魔圆小细节时张开合上的粉嫩嘴唇,从中露出又藏起洁白可爱的牙齿,梅蛰便十分治愈。
如果再加上洁白细腻的皮肤,明亮认真的眼眸……梅蛰不知道自己能看多久。
一天,两天?
或许没有这么短暂。
“TV你没看过吧?”叶萱问。
"嗯,那我们看TV版吧。"
梅蛰一口答应。
闲聊了会儿,梅蛰就因为有【都市怪谈】出没而被迫匆忙挂断电话。
玉磐竹离开之后,梅蛰没法再便利的瞬间传送至【都市怪谈】的出没地点,只能蹬着自行车疾驰在异世界中。
【都市传说】出现的位置不算远,在古镇附近的筏浦村。
筏浦村非常萧瑟,只有老人与几岁小孩居住,略大点的孩子都去县城或者古镇里上学,成年人则在旁的地方挣钱,往日里只有坐公交时,梅蛰才会看到这里几眼。
这次的【都市怪谈】站在马路中间,身材瘦小伛偻,浑身皮肤干枯,布满皱纹。
它呢喃着令人似懂非懂的话,手中的拐杖将湿润的泥土地戳出一个个小坑。
当梅蛰到场时,数十个各种肤色的老人井然有序的跟在【都市怪谈】身后,走在狭隘的泥土路上。
路途遥远绵长,弯弯绕绕,穷尽视力,梅蛰也无法看见这条弯弯绕绕的路的尽头,只晓得这条路贯穿了水田、铁轨、马路。
虽不知道终点在何处,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筏浦村周围曾经并没有这样的一条路。
她进入异世界想要在老人们出事前杀死【都市怪谈】,却惊愕的发现,异世界中已没有他们的身影。
梅蛰急忙退出异世界,眼前景象与未进入异世界前相同,只不过【都市怪谈】与老人们又走远了些。
没有过多思考,内心对于自身责任的认知推动着她冲进那条无法显示在异世界中的道路。
踏上小路的一瞬,梅蛰看见了其他的【魔法少女】,她们似乎来自不同国家,有着不同的肤色——就像那些老人一样,这些【魔法少女】似乎也看见了梅蛰,次序迭乱的将目光投向她,就像梅蛰看着她们的目光一样。
【魔法少女】们好像要说话,但在第二步迈出时,她们消失了,往昔种种不受控制的从心里窜出,喧杂亮堂的记忆要把梅蛰撕碎。
那是小学时候。
午休时间,梅蛰坐在书桌前认真的看着《海底两万里》——这是她攒钱买下的心爱书籍,因为叶萱说这本名著“上个世纪的人对材料学的想象已经到达了这张地步,现在还没有实现,人类真是要完蛋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家里姑且算是中产阶级,只知道自己家境不算贫穷,还能安心的看着课外书。
只可惜后来这本《海底两万里》被“借走”了,常遭奚落的梅蛰也没胆子要回来。
同班姓杨的跛手男生忽然来招惹她,把白花花的洋辣子丢到梅蛰手上。
梅蛰无法理解他的动机是什么,可能是纯粹的讨厌与恶意吧,小孩子总是单纯的释放自己的恶意,就像脑容量不够的耄耋一样,莫名其妙的无端对人哈气。
人类甚至不能理解共情过去的自己,又怎么可能猜准生长环境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在想什么呢?
总之,小梅蛰被吓得哇哇乱叫,那只洋辣子被甩到了已经被她遗忘的某个小学同学身上。
然后呢?然后在洋辣子细小毒毛的折磨下,梅蛰被同样惊吓到的小学同学痛骂了一顿。
然后呢?然后即便梅蛰再怎么解释,她的小学同学也没有付之以倾听,但好歹没有殴打梅蛰,只是带着与其玩的好的同学孤立梅蛰而已——这位同学人缘颇好,与全班绝大多数人都是朋友。
现在的梅蛰已经无所谓了,她深刻的意识到,只要还活在这世上,就会有人憎恶她。
可她必须要活下去,为了抚养自己长大的家人而活,为了抚养自己长大的家人而有“出息”,为了抚养自己长大的家人而结婚生子……
至于梅蛰本人呢?不重要。
体验?不重要。
遭遇?不重要。
情感?不重要。
像她这样没有重视必要的人怎么样都无所谓,怎么样都不重要。
就这样吧,就这样继续活下去,为了家里人有面子、开心而活下去吧。
梅蛰的人生价值不过如此了。
她同老人们一道跟在【都市怪谈】身后,似乎听懂了【都市怪谈】的话。
“走吧,走吧。”
它含糊的说着。
“你不属于这里,回去,继续生活,姑娘。”
【都市怪谈】转过身体,老朽耸拉的面皮中透着怜悯,它好像梅蛰奶奶那样,怀揣着对梅蛰无私的爱。
那柄长长的拐杖穿过时间与空间,将仍在前进的梅蛰推搡出泥土路。
张大雅赶紧搀扶住马上要瘫倒在地的梅蛰。
她才赶来,一到地方就见到梅蛰呆呆的站着,怎么叫唤都没有反应。
滴答滴答响发来消息:“刚才平台误判了都市怪谈的危险系数,你们见到的是中立怪谈【安心人】。”
张大雅还是第一次见到平台误判,虽然心中颇有好奇,碍于梅蛰状态尚不明朗,只能把她的当前状态扫描一遍,然后转发给玉磐竹。
另一头,在塞北与外札萨克【魔法少女】的首领对峙的玉磐竹抽出手机,回答张大雅道:“梅蛰只是精神受创,不出数小时便会苏醒。”
见玉磐竹忽然动作,玉磐竹对面的【魔法少女】若非想到自己背后的艾美瑞卡,差点爆射而逃。
她飞在空中,鼓起勇气,居高临下的对玉磐竹喊话:“外札萨克不想受制于赤州,请你离开这里!”
玉磐竹没有行动,只是平静的仰头看她。
两人继续保持僵持。
收到消息的张大雅松了口气,把梅蛰绑在机车上送到一处秘密基地里。
如果把梅蛰送回她家中,那她的几个伯伯肯定会追问,而梅蛰奶奶也一定会担心。
“社交,真是麻烦啊。”
张大雅坐在梅蛰身旁,无奈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