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诺的目光直接越过了萧逸尘，落在这个缩成一团的少年身上。她灰绿色的眼睛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清澈，但冷得扎人。
“艾迪，”她问得毫无铺垫，“你有没有见过艾薇儿？”
“戴着圆眼镜，淡金色长发的女孩。”艾莉诺的视线依旧钉在艾迪身上，“她是我朋友。”
艾迪的头更低了。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他的余光慌乱地瞥向了戚歌——那个站在阴影里，仿佛这一切都跟自己无关的少年。
“……没、没有。”艾迪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实际上，艾迪几乎每晚都用着【心之蜗居】。那个将自身空间属性彻底固定、与外界完全隔绝的领域类命轮。在那层无形的“壳”里，他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外面的世界也感知不到他。
戚歌当然知道这件事。他之所以没开口，只是因为他判断此刻自己需要确保的只有一点：艾迪不能回答“不知道”。一旦回答“不知道”，就等于承认自己对周围环境毫无察觉，反而会引起更多追问。
而“没有”这个答案，虽然听起来同样可疑，但至少堵死了进一步挖掘的可能性。
萧逸尘摸了摸下巴，把话题拉了回来：“所以，现在剩下的怪谈……”
他掰着手指数：“四号食堂的深夜觅食者——被校卫队解决了；旧校舍的谜之少女——那个诡异的幼女学姐；应用课人偶的低语——艾迪刚提过；剩下三个。”
“不。”戚歌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是两个。”
戚歌的视线转向了走廊另一端。
莉莉安娜·范德比尔特正小跑着奔向不远处的一个金发少年。
海浪般的淡蓝色卷发在她身后轻轻扬起。
那双温柔得过分的蓝眼睛里漾着纯粹的笑意。
“哥哥！”
她扑到少年面前，仰着头飞快地说着什么。
金发少年——贾斯珀·范德比尔特——脸上浮起那抹毫无温度的微笑。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莉莉安娜的头发。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众人没有跟过去，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
莉莉安娜说完后，贾斯珀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朝这边走来。
萧逸尘看看莉莉安娜，又看看贾斯珀，最后看向戚歌。
“……所以你把他也算进去了？”
戚歌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贾斯珀脸上，对方那双金色的瞳孔，莫名的让戚歌感到熟悉……
“各位早上好。”他微笑说道，“我是贾斯珀·范德比尔特——莉莉的哥哥。很高兴见到你们。”
贾斯珀的眼睛——普通的金色瞳孔，并没有宛如星轨般的银色纹路。
“那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吧。”贾斯珀看向莉莉安娜，眼神温柔，“她总是这样……傻乎乎的。”
站在贾斯珀旁边的莉莉安娜依旧是那副笑容，仿佛是默认了自己哥哥的评价。
贾斯珀看向众人，说道：“天冷，不如进去说话？”
………………
进入图书馆的路上，萧逸尘悄悄凑到戚歌耳边。
“喂，这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星轨商会大少爷？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贾斯珀·范德比尔特——范德比尔特家族长子。
而范德比尔特家族，是普罗诺斯王国乃至全大陆都十分有名的星轨商会的掌舵者。
关于这位大少爷，传闻很多。
十几岁时就以分会会长的身份与银帆商会对垒，并将其吞并。
在学城内部，他是辅助系的明星学生，也是下一届学生会会长的热门人选。
但最让戚歌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贾斯珀的眼神，不知为何，让戚歌想起了昨晚人偶室门口的那双眼睛……
“戚歌同学？”贾斯珀回头，微笑看向他，“在想什么？”
“……没什么。”戚歌摇了摇头，目光凝聚在那双仿佛看透了一切的金色眼睛上，到底……是不是你呢？
“戚歌。”他伸出手，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贾斯珀微笑着握住他的手。
力道适中，既不显得敷衍，也不过分热情。
“戚歌同学。久仰大名。”
（戚歌：久仰大名？是一个学期几乎没有上课的大名吗？）
“……”戚歌没有接话，只是收回手，插回外套口袋。
萧逸尘在旁边挑了挑眉，显然对这种冷淡的回应习以为常。
他往前一步，笑嘻嘻地插话：“我是萧逸尘，特别班的。这位是艾莉诺，掌控系的新星。还有这位——”他拍了拍艾迪的肩膀，“艾迪，戚歌的发小。”
艾迪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衣领里。
艾莉诺则只是微微颔首，灰绿色的眼睛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
“特别班啊。”贾斯珀的笑容不变，“听说最近特别班对校园怪谈很感兴趣？”
“好奇而已。”戚歌说。
“好奇是好事。”贾斯珀转向图书馆的方向，“天有点冷，不如进去聊？图书馆的阅读区刚好有热茶供应。”
他没有等众人回答，便牵着莉莉安娜朝图书馆走去。
步伐从容，金发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萧逸尘凑到戚歌耳边，压低声音：“这就是那个星轨商会的大少爷？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戚歌沉默地看着贾斯珀的背影。
没什么特别？
范德比尔特家族——普罗诺斯王国乃至全大陆都赫赫有名的商业巨头。
星轨商会的掌舵者，旗下产业遍布各行各业，从基础物资运输到尖端命轮器械研发，几乎无所不包。
而贾斯珀·范德比尔特，这位家族的长子，在十多岁时就以分会会长的身份与银帆商会对垒，并在三个月内将其完全吞并。
传闻他谈判时从不动怒，永远挂着那抹完美的微笑，却能让对手在不知不觉间签下近乎自杀的合约。
图书馆的阅读区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学城标志性的钟楼与喷泉。
长桌上已经摆好了五杯红茶，热气袅袅升起。
莉莉安娜乖巧地坐在贾斯珀旁边，双手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啜饮。
艾莉诺坐在对面，视线偶尔扫过戚歌，又迅速移开。
萧逸尘倒是很自在，已经开始研究书架上的分类标签。
“关于‘图书馆的杀人幽魂’。”贾斯珀端起茶杯，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想先问问各位，你们听到的版本是什么？”
萧逸尘转过头：“雷雨夜，古籍区深处会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抬手把书砸向虚空。第二天，同一排书架的死角会发现一本沾着新鲜血迹的线装书——就像它‘杀’了什么一样。”
“很生动的描述。”贾斯珀微笑，“不过真相往往没那么浪漫。”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三个月前，确实有个学生在古籍区被高处落下的书砸晕了。那本书是十九世纪版本的《命轮本源考据》，精装，重约三公斤。砸中他的后脑，导致轻微脑震荡和头皮撕裂伤。”
“当时我刚好在场。”莉莉安娜小声补充，“那个学生是我负责照顾的。在校医务室躺了两天就出院了，现在完全没事。”
贾斯珀继续道：“至于血迹——古籍区的书架年代久远，木材有些地方已经腐朽，偶尔会有虫蛀的痕迹。那名学生被砸伤时，伤口渗出的血沾到了书页上，同时也蹭到了书架边缘。第二天，有其他学生发现那本散落的书，又看到书架上的血迹，再加上前夜的雷雨氛围……”
他耸了耸肩。
“传言就这样开始了。‘杀人幽魂’、‘虚空的恨意’、‘不知名的目击者’——人类的想象力总是很丰富，尤其是在缺乏完整信息的时候。”
戚歌看着贾斯珀的眼睛。
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闪烁，没有任何迟疑。
每一句话都流畅自然，仿佛在背诵一份早已审核过无数遍的报告。
“所以，”戚歌开口，“那个怪谈完全是谣言？”
“至少百分之九十九是。”贾斯珀点头，“剩下的百分之一，是校方确实在古籍区收容的一些‘特殊’的文献。比如某些会说话的禁书、附着命轮法则的手稿等等。“
贾斯珀顿了顿，手指指向脚下，”但它们都在地下二层被严格封印，普通学生根本接触不到，更不可能构成威胁。”
他顿了顿，笑容深了一些。
“当然，如果各位还是担心，我可以安排学生会成员定期巡查地面二层的古籍区。确保‘幽魂’不会再次出现，至于地下二层……”贾斯珀苦笑着摇了摇头，“就连我，也没有进去的权限。”
“不用了。”戚歌说，“既然已经弄清楚，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站起身，艾莉诺和萧逸尘也跟着站起来。
艾迪像是终于等到解脱的信号，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
贾斯珀没有挽留，只是微笑着说：“如果以后还有其他怪谈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来找我。或者找莉莉——她对学城的各种传闻也很熟悉。”
莉莉安娜用力点头：“嗯！”
走出阅读区，穿过一排排书架，图书馆的正门就在眼前。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外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戚歌走在最前面，脚步平稳。
但在他身后，贾斯珀·范德比尔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
那双金色的瞳孔深处，一抹银色的星轨悄然流转，又迅速隐去。
“莉莉。”贾斯珀轻声开口，依旧望着戚歌远去的背影，“你觉得这位同学怎么样？”
莉莉安娜歪了歪头，认真思考了几秒：“戚歌同学……只在开学那天的班会课上见过一次，所以不是很熟悉。但他好像很安静，不怎么说话。”
“安静吗。”贾斯珀微笑，“确实。”
他抬手，再次揉了揉莉莉安娜的头发。
“那莉莉可要和他好好相处啊。”
“为什么呢？”
“因为……”贾斯珀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哼摇篮曲，“他可能会成为很有趣的‘朋友’。”
莉莉安娜歪着头看向自己的哥哥，对方那正凝视着远方的金色眼瞳之中，一缕缕银色的星轨闪过，仿佛夜空中的星座……
……
图书馆外。
萧逸尘表情怪异，边走边挠头：“不是，这就结束了？图书馆的怪谈这就解决了？”
戚歌头也不回的答道：“不然呢。”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萧逸尘追上他，“那个贾斯珀，话说得太顺了，简直像提前排练过一样。”
“你想查可以自己回去查。”
“算了算了。”萧逸尘摆手，“我可不想跟那种笑面虎打交道。总觉得一不小心就会被他卖掉还帮他数钱。”
戚歌没接话，转头看向艾莉诺。
“总之，这几个怪谈估计跟你那舍友是没关系了。剩下两个——学院后山的废弃剧场，还有时钟塔的阶梯——下午下课等我们去找你，一起去查。”
艾莉诺沉默了几秒，点头：“……嗯。”
“那就解散。”戚歌看了眼学城中央的钟楼，“上课的时间快到了，我和萧逸尘还得抓紧时间补课赚学分。”
他转身要走，衣袖却突然被拉住。
艾莉诺的手指捏着他的袖口，力道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固执。
她低着头，淡灰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谢谢。”
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但戚歌听见了。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然而艾莉诺没有再开口。
她松开手，指尖划过他的衣袖，然后迅速收回，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戚歌知道，这已经是她所能鼓起的最大勇气。
八年前的那件事，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她厌恶他，却又无法彻底割舍；她恐惧他，却又在关键时刻维护他。
这种矛盾的感情，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