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后,守望城的天空依旧是那片化不开的昏灰。
清晨的防辐射天幕刚刚收起,淡白色的天光勉强穿透厚重的辐射尘,洒在高耸的合金城墙上。墙面上新旧交错的弹孔与爪痕在光线下格外刺眼,像是一道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无声诉说着这座人类孤城常年承受的猛攻。
城外的荒野里,隐约传来虫族低沉的嘶吼,隔着老远都能让人心里发紧。城内的街道上,行人比往日更加匆忙,每个人的脸上都少了几分麻木,多了一层难以掩饰的慌张。
最近半个月,虫族的攻势一次比一次凶猛。
以往只是周期性小规模冲击城墙,如今却像是有组织一般,接连不断地扑杀上来。低阶虫族密密麻麻,如同潮水,中高阶虫族也频繁出现在战场边缘,甚至有几次,已经出现了统领级别的虫族身影。
联盟军部从凌晨开始就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通讯频道里此起彼伏的急促汇报声,几乎要挤爆整个指挥系统。
“东三区防线告急!第三十七步兵大队低阶机甲损毁十二台,驾驶员伤亡过半,请求支援!”
“南城墙缺口扩大,标准机甲中队顶不住了,虫子已经爬上墙体!”
“精英机甲小队损耗严重,能源不足,请求后勤补给!”
“侦查部队回报,西北方向发现大规模虫群移动迹象,数量……无法估计!”
冰冷的电子音在联盟总部指挥大厅里反复回荡,原本宽敞肃穆的空间,此刻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所有高层军官全都聚集在此,人人面色铁青,盯着眼前不断刷新的战场数据,脸色一个比一个沉重。
守望城的机甲战力体系,在这场持续升级的虫潮面前,正一层层暴露脆弱。
最底层的低阶机甲,负责外围警戒与基础防御,结构简单、成本低廉,是守城兵力最庞大的一环。可面对如今密集到恐怖的虫潮,低阶机甲就像是纸糊的一般,虫族锋利的前肢轻易就能撕裂装甲,一口就能咬断能源管线。往往一台低阶机甲刚冲上去,短短几分钟就变成一堆废铁,连带着驾驶舱里的年轻士兵一同陨落。
伤亡数字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速度往上跳,看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再往上一层,标准机甲作为正规军主力,装甲更厚、火力更强,原本是稳固防线的中坚,可在海量虫潮持续冲击下,也渐渐支撑不住。能源消耗过快、武器过热卡壳、装甲疲劳开裂……各种问题接连爆发,一个个曾经牢不可破的阵地,接连传来失守的消息。
而被寄予厚望的精英制式机甲,虽然能单独对抗中阶虫族,甚至可以勉强与统领级虫族周旋,但数量太少,整个联盟也就几十台,分散在漫长的城墙上,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往往一台精英机甲刚扑灭一处险情,另一处防线就已经被撕开缺口,顾此失彼。
整座守望城的防御体系,就像是一张被无数虫子疯狂撕扯的网,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再这样下去,不到傍晚,外层防线就要全面崩溃。”一名作战参谋声音沙哑地开口,额头上布满冷汗,“低阶机甲战队撑不住了,再填人进去,只是单纯送死。”
“标准机甲的损耗已经超过警戒线,再打下去,主力部队就要打光了。”另一名后勤军官脸色惨白,“能源储备只剩下三成,弹药也撑不住下一次总攻。”
指挥台上,统帅“王”背负双手,站在最前方,目光沉沉地望着巨大的立体战场投影。
他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合眼,眼底布满血丝,眉宇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却依旧保持着最高统帅的沉稳与威严。
听着手下接连不断的坏消息,他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称号机甲那边,有动静了吗?”
一句话落下,整个指挥大厅瞬间安静了一瞬。
称号机甲——四台由原四号至七号仿制机甲蜕变而来的顶级战力,拥有自主智能、仅次于传说中本源机甲的恐怖实力,也是人类当前真正能拿得出手的最强底牌。
它们不受联盟直接指挥,不接受强制派遣,只按照自身意志,自主选择驾驶员。平日里,四台称号机甲都沉寂在最高级别的机密机库中,如同沉睡的巨兽,极少现身。可每一次出现,都能直接扭转战局,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虫群。
可以说,称号机甲,就是守望城所有人心中最后的定心丸。
一名负责机甲管理的军官连忙上前,脸色难看地摇头:“报告统帅,四台称号机甲依旧处于静默状态,没有任何自主启动的迹象。我们先后安排了二十七名精英驾驶员进行适配检测,没有一个被认可。”
“没有一个?”王眉头猛地一皱,语气加重了几分,“全城最顶尖的驾驶员都试过了,一台都没动静?”
“是的,统帅。”军官苦笑一声,“称号机甲的意志我们无法干预,它们不点头,谁也没办法强行启动。强行接入驾驶权限,只会触发它们的自我保护机制,彻底锁死。”
大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没有称号机甲压阵,仅凭低阶、标准、精英这三级常规机甲,想要抵挡这波史无前例的虫潮,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统领级虫族已经出现,按照以往的规律,用不了多久,更恐怖的首领级虫族就会亲临战场。
那种级别的存在,根本不是常规机甲能够对抗的。
一台首领级虫族,就能轻易撕碎一整个标准机甲中队,就算是数台精英机甲联手,也未必能够牵制。一旦首领级虫族出现在城墙下,防线崩溃,只在顷刻之间。
“再这么耗下去,守望城撑不过三天。”一名老将军沉重地开口,“城外虫群还在源源不断聚集,这明显是总攻前兆。”
“普通士兵靠着低阶机甲死守,已经是用人命填了。”
“精英机甲再强,也挡不住虫子耗。”
“没有称号机甲,我们没有胜算。”
议论声带着压抑的绝望,在指挥大厅里悄然蔓延。
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做出了决定。
“传令下去,所有常规机甲全力死守,精英机甲集中部署在防线薄弱点,不计代价,拖延时间。”
“统帅,这……”
“就按我说的做。”王打断手下的话,声音不容置疑,“另外,准备车,我要亲自去一趟后勤后巷。”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后勤后巷?
那不是联盟内部负责清扫、杂务的后勤区域吗?统帅在这种关乎全城生死的关键时刻,不去机甲库、不去前线指挥部,跑去那种不起眼的小巷做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敢多问。
王没有解释,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继续指挥作战。
他独自一人走到指挥大厅的窗边,望着远处那道高耸入云的合金城墙,望着城外黑压压一片、几乎要连天接地的虫群阴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别人不知道,他却是少数几个隐约知晓真相的人。
在四台称号机甲之上,还有着更恐怖、更神秘、真正能够左右守望城生死的力量。
那台数次在灭城危机中现身,横扫千军、无人能挡的银色机甲——擎天。
那是传说,是奇迹,是人类文明最后的火种。
而那台机甲的驾驶者,就在这座联盟总部里,就在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位置,隐藏了一年又一年。
一个不起眼的清洁工。
琉璃。
王轻轻叹了口气。
他一直不愿意去打扰对方,也一直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对方选择隐藏,他便装作不知;对方不愿现身,他便从不逼迫。
他知道,那个人有着自己的执念,有着不愿触碰的过去,有着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东西。
可如今,守望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低阶机甲节节败退,标准机甲伤亡惨重,精英机甲疲于奔命,称号机甲蛰伏不出。
再不出手,整座城都要化为灰烬。
他已经没有选择。
“这一次,只能请你出手了。”
王低声自语一句,转身大步走出指挥大厅,坐上了等候在外的军用车辆。
车子一路行驶,穿过戒备森严的联盟总部区域,避开了来往匆忙的士兵与机甲,最终缓缓停在了后勤区域那条不起眼的小巷口。
巷子依旧安静,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满地碎石与枯草上。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握着一把破旧的竹扫帚,慢悠悠地清扫着地面。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袖口领口磨出毛边,身形不算高大,却站得笔直。
琉璃。
王下车,独自一人缓步走进小巷,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与全城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平静。
听到脚步声,琉璃停下扫帚,缓缓转过身。
看到王,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依旧是那副温和而散漫的笑容,仿佛早就知道对方会来。
“统帅怎么有空来这种小地方?”琉璃笑了笑,语气平淡,“是这里扫得不够干净,要罚我口粮吗?”
王站在他面前,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深藏惊天力量,却甘愿伪装成最底层清洁工的男人,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琉璃,守望城,快守不住了。”
一句话,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隐瞒,直接将全城最残酷的真相,摆在了他的面前。
琉璃握着扫帚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高耸的城墙,望向天边那片压抑的昏灰,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沉寂。
他比谁都清楚城外的战况。
低阶机甲的溃败,标准机甲的损耗,精英机甲的无力,称号机甲的沉默……这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无数次轮回里,这样的场面,他早已见过无数遍。
城破,人亡,时空重启,一切重来。
绝望像是潮水,一次又一次将他淹没。
琉璃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统帅,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平静。
“统帅是联盟最高负责人,守城的事,应该由军部负责。”他轻声说道,“我只是一个清洁工,帮不上什么忙。”
“你知道,你不是。”王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沉重,“低阶机甲、标准机甲、精英机甲,甚至是称号机甲,都挡不住这一波虫潮。首领级虫族一旦出现,整个防线会瞬间崩溃。”
“全城人都在拼命,普通士兵开着低阶机甲送死,年轻人拼了命训练,所有人都在为活下去挣扎。”
“琉璃,只有你,只有你能挡住这一切。”
琉璃低下头,看着地面上被扫得干干净净的碎石,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只想守着我想守的人,安稳过日子。”
“可这座城破了,你谁也守不住。”王统帅语气加重,“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虫潮进城,没有人能独活。”
“包括白芷。”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琉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王看在眼里,心中轻轻一叹。
他知道,这是唯一能打动对方的理由。
小巷里陷入一片安静,只剩下远处隐约传来的机甲轰鸣,以及城外虫族若有若无的嘶吼。
琉璃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王几乎以为对方会再次拒绝。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眼底那层散漫的伪装之下,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实的锋芒。
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睁开了眼。
“我知道了。”
琉璃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会出手。”
“但我有条件。”
王心中一松,连忙点头:“你说,任何条件,联盟都答应。”
琉璃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第一,我出手的事,绝对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的身份。”
“第二,无论战场多乱,都要把白芷留在安全区域,不准她靠近前线,不准她参与任何战斗,更不准让她接触称号机甲。”
“第三,这一次,我只稳住防线,不会赶尽杀绝。后续的事,联盟自己解决。”
三个条件,全部围绕着一个核心。
护住白芷。
王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
“我答应你。”
琉璃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拿起扫帚,继续慢悠悠地清扫着地面。
细碎的沙沙声,再次在小巷里响起。
仿佛刚才那番决定全城生死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小巷。
车子驶离,小巷重新恢复平静。
琉璃握着扫帚,动作依旧利落,只是眼神,却早已望向了机甲库的方向。
那里,停放着他沉睡已久的专属机甲。
擎天。
以及另一台,更加隐秘、更加狂暴的黑色机甲——齐天。
这一世,他原本只想安稳度日,只想将白芷护在羽翼之下,远离战火,远离轮回,远离一切危险。
可现实,终究还是逼他再次走出尘埃。
低阶机甲的鲜血,标准机甲的残骸,精英机甲的嘶吼,称号机甲的沉寂……
还有整座守望城,无数条性命。
以及他最不能失去的人。
琉璃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散漫与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与冰冷。
战争,终究还是躲不过。
那他,便只能再次拿起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