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黄色的果茶清澈透明，因为没有加糖，入口只有微微的酸甜。
香织学姐的目光一直往久美子面前那份鸡蛋布丁上飘，金黄色的焦糖液在布丁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脆壳，旁边点缀着一小片薄荷叶，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同为甜食爱好者，麻吉天使此刻却只能望梅止渴。明天她要约明日香去游泳，为了穿上更好看的泳衣，今晚必须管住嘴巴。
她端起寡淡的果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她就听到了对面传来带着苦涩的话。
“我和丽奈，没有在交往。”
久美子小声嘟囔出这句话时，眼神死死盯着茶杯，睫毛微微颤抖，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杯沿，在瓷器上画着看不见的圆圈，几片果肉纤维在琥珀色液体中沉浮。
香织学姐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真的吗？我不信】的表情，眉毛微微上扬，嘴角依旧是带着温柔的笑意。
“所以是好朋友？没有别的？”
“当然是好朋友！怎么会有别的？”久美子慌忙点头，摆手否认、差点把茶杯打翻。
她手忙脚乱地扶正杯子，耳朵尖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连带着脖子根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香织学姐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托着下巴，目光在久美子脸上来回游移，最终看向小学妹的身旁。
“那为什么会看这种书？”香织学姐的视线落在那本《和闺♀蜜升温的一百个小游戏》上。
封面处，两个女孩子的剪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暧昧，肩并肩坐着，头顶飘着几颗粉红色的爱心。
久美子呼吸一滞，有苦难言。
买这本书的理由很乌龙，但一名戴着口罩、遮遮掩掩的女生出现在橘色分区，这本身就和一个捂着肚子冲进药店买开塞露的人，说自己只是来逛逛一样毫无说服力。
香织学姐做了大差不差的事，当然也能一眼看穿学妹得了什么病。
久美子支支吾吾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索性双手捂住脸，整个人趴倒在桌上，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发丝从指缝间漏出来，乱糟糟地散在桌面上，几缕翘起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
香织学姐看着眼前这团缩成一球的小章鱼，忍不住轻笑出声。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拍拍久美子的头顶，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好啦好啦，我又没逼你承认什么。”学姐收回手，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久美子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观察了几秒钟后，才慢慢把手放下来，露出整张红透的脸。
“香织学姐。”
“嗯？”香织稍微向前靠了靠，肩膀微微前倾，做出一个认真倾听的姿态。
“刚才在书店里，学姐以为我和丽奈在交往，对吧？”
学姐微微点头。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久美子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
香织学姐忍不住咳了好几声。其中原因她当然不便明说，总不能告诉学妹【因为我在嗑你们的CP】吧？。
好在久美子没有追问。她犹豫不决地看着面前的学姐，嘴唇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学姐，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女生的？”
问题出口的瞬间，久美子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香织学姐却没有显得多意外。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目光低垂。
“因为很想拉近两人的关系，察觉到这一点时，就已经明白了。”学姐回答的很简单也很直接。虽然产生类似的情感都是在高一，但香织可比久美子果断得多。
她没有因为害怕未知而不敢确认内心，也没有在【这到底是不是喜欢】的问题上反复纠结。无论是坚定目标还是表白，麻吉天使都干脆直接。
毕竟都已经十六岁了。情感方面就算没多开窍，也不至于完全分辨不出喜欢的心理。
久美子认真地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摆，把平整的布料揉出了几道褶皱。
“学姐不会觉得害怕吗？喜欢女生这件事。”
香织学姐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语气依然温柔而坚定：“犹豫是有的，刚察觉到时不可能立刻接受。我也有多次考虑过，最终还是想顺应内心。毕竟与其害怕，不如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话题进行到现在，已经完全脱离了香织的预期。她一开始只打算叮嘱一下北宇治的幽默大师，不要为了整活把学姐的性向到处乱说。
香织虽然对明日香已经明牌，但她吃个红薯都要避着人，更不想自找麻烦。可随着对话的深入，学姐发现，她嗑的CP好像又不保真了。
久美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眉头微蹙，嘴唇紧抿，。作为过来人，麻吉天使试图挥洒圣光，用自己的经历给对方点启发。
久美子盯着学姐的手指。那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正轻轻搭在茶杯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
“那学姐想要什么？”
“想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管多难。”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久美子心口上。
重锤被硌得直疼。
“学姐好厉害，我就不行”久美子声音干涩，她连自己到底喜不喜欢都不敢确认。
有的路，即便不了解也知道难走。霓虹即便通过了相对自由开放的法律，但不违法仅仅是最低层面的问题。有些看不见的目光、不用说出来就能感受到的压力，无时无刻存在着。
久美子害怕的，大概就是这些东西。
“谨慎是好事，不过犹豫不决的话，会一直很烦恼吧？虽然没办法决定心情，但行动还是自己能控制的。
“可是……”久美子咬着嘴唇，下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面对依然贯彻纠结方针的小学妹，香织学姐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在网上看到过的测试方法。
抛硬币。
“决定自己要坚持还是放弃。等硬币抛起的那一刹那，你大概率就能明白自己的心意了。”
学姐顿了顿，紧接着补充：“不用看结果。在硬币还在空中的时候，你的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
这枚硬币，久美子得回家自己抛。香织可不想出现在抉择现场施加压力。
这个方法倒是可行之。
久美子点点头，把沉重的话题翻了个篇。香织学姐又请客又开解的，她至少得给点情绪价值，比如先以零花钱立誓，表明自己绝对不会暴露香织学姐的小秘密。
“或许筹码可以更大点？”香织学姐看过久美子的钱包，那干瘪的程度简直比她的果茶还寡淡。她的爱情怎能只值一点碎钱？
“那就再、再加上仙人球酱。”
“好……”香织学姐没听懂，感觉大概和晴香用双马尾发誓、优子用蝴蝶结发卡发誓是一个路数。
短暂的聚会很快结束了。两人在甜品店门口道别，香织学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路灯下，淡黄色的连衣裙融进了暮色里。
久美子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迫不及待地想回家抛硬币。她头脑混乱、逻辑不清，确实需要一点外力来推自己一把。
【说起来……香织学姐喜欢的人是谁呢？】
餐桌上，久美子有好几次都想问这个问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最终没有开口，因为她感觉学姐不会说。
像优子那样勇敢表达喜爱的，终究是少数。而且对学姐的憧憬，也不等于爱情。大多数人都是很低调的，低调到险些连自己都骗过去。
如丽奈那样直截了当的人，不也只是通过早起取钥匙的方式，才能和泷老师见上一面吗？
等等……
泷老师？！
久美子停下脚步，宇治川在桥下缓缓流淌，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啊！！！”
她捂着脑袋，一脸痛苦地靠在桥边的护栏上，手掌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她自顾自地烦恼、自顾自地纠结，竟把这么关键的信息给忘了！
【如果你觉得姐妹好香，这是因为她用了洗发水，不要直接A上去。】
这句话的后面，还跟着一句警示格言：珍爱生命，远离直女！
久美子认清自己内心的那一天，她光速失恋了。
这还抛个锤子硬币！
久美子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枚亮闪闪的硬币。月光和路灯的光同时照在硬币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泽。
她看了看宇治河，又看了看手里的硬币，这硬币现在只能打个水漂了。
但盯着河面持续一段时间后，久美子默默又把它放回了钱包里，毕竟日子还要过。
不远处，高坂家的练习室内充满了小号的声响。
高坂丽奈还在认真地练着小号，对久美子一整晚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