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琉璃。
这个名字在少女的记忆迷雾中激起了一圈熟悉的涟漪。
在那一段模糊的记忆里,那个人对这个名字的印象大多是一个敏感脆弱的男人,叫源稚女,对那个人说他有着狮子般的眼神,并且直到最后都赌他赢。
少女不知道那场“赌局”最终的结果。或许赢了,但在记忆的终末回望,那个人似乎依然两手空空,什么真正重要的东西都未曾握住。
此刻,眼前这身着血衣、绝艳如妖鬼的男子,自称风间琉璃。
他轻盈地坐在古老的石井井沿上,血色的和服下摆垂落,在月光下铺开一片暗红。他拍了拍身边空出的位置,动作自然得仿佛邀请一位熟识的友人同坐赏月。
少女握着天羽羽斩的手微微松了松。她犹豫了一瞬,走上前,将天羽羽斩轻轻斜靠在冰冷的石井边缘,然后,真的在风间琉璃旁边坐了下来。
两人并肩坐在井沿,沐浴着同一片清冷的月光,身影被拉长投在鹅卵石小径上。一个穿着血色华服,妖异绝伦;一个穿着时尚便装,美丽时尚。这画面奇异而和谐,竟真有几分像在静谧庭院中一同赏月、分享心事的姐妹。
“路小姐很冷静啊,”风间琉璃率先开口,声音带着赞叹,“对眼前这超乎常理的现状,好像丝毫不感到惊讶或恐惧。”
“卡塞尔学院教过我,”少女目光扫视着月光下静止的庭院,“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无法用现有科学解释的‘非常识’现象几乎都与龙族血脉有关。眼前这个,也不例外。”她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风间琉璃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侧脸上,“顺便一提,我可是学院的高材生,能背下整个言灵周期表。但是,表上记录的所有言灵效果,没有一个能完全符合我们现在所处的状态。”
“哦?”风间琉璃饶有兴致地转过头,正面看向少女。
月光下,少女清晰地看到,他的瞳孔深处有着金色曼陀罗般的花纹在缓缓旋转,妖异而迷人。
“那么,依路小姐高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言灵周期表中,黑王一系的言灵相对完备,但白王一系的言灵记载大量空缺,很多只有名字和基于古籍的猜测效果,从未经过现代混血种的系统检验和确认。你的言灵,是‘梦貘’,对吗?我现在,并非身处现实,而是处于你编织或引导的‘梦境’之中。”
风间琉璃轻轻鼓掌,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笑容,那笑容美得令人目眩,却也冰冷。
“路小姐真是聪明绝顶,不愧是S级。不过……”他话锋一转,“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们此刻,并非在我的梦里。”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你的精神壁垒太强大了,路小姐。强大到……我无法将你强行拉入我为你准备的‘噩梦’里。所以,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潜入你自己的梦境边缘。这里的一切,看似由我构筑,实则根植于你的潜意识。我们,是在你的梦里。”
“我的……噩梦?”少女眉头蹙起,她再次环顾四周——月光庭院,古井。这一切对她而言全然陌生。
“我从未见过、也未曾想象过这样的地方。”
“梦是潜意识的表达,路小姐。”风间琉璃的声音如同吟唱,“你可能在意识层面遗忘了这个地方,但它一定曾以某种形式出现在你的生命里,刻印在你的潜意识深处。看……”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朝着少女面前的“酒吧”方向,轻轻一点。
少女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那间温馨的酒吧如同褪色的油画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古朴典雅的日式宅邸。木质的廊檐,糊着白纸的拉门,比起那个酒吧,这更像是庭院的一部分。
“哗啦——”
宅邸的一扇拉门被轻轻拉开。
一个小女孩从门内探出身来。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可爱的和服便装,脸蛋还带着孩童的圆润。她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坐在井边的两人。
少女的目光落在小女孩脸上,整个人瞬间僵住。
虽然五官稚嫩,身形娇小,但那眉眼的轮廓,那看人时微微上扬的眼角,那抿着嘴时特有的神态……
“麻衣……姐?”
风间琉璃将少女瞬间的失神尽收眼底,他嘴角的笑意加深。
就在少女的视线几乎要粘在小女孩身上,试图从那张稚嫩的脸上挖掘出更多记忆线索时——
“啪!”
风间琉璃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如同镜子碎裂,眼前的日式宅邸、廊下好奇张望的小女孩,瞬间崩解成无数闪烁的光点,迅速消散在月光中。景象如同倒放的录像,光点回流,重新凝聚——
酒吧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她面前。
“看来你好像失去了一点记忆,路小姐。”风间琉璃对她笑着说,“如果你想回忆起这些,我邀请你观赏明晚我的歌舞伎表演。”
少女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依然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姿势甚至没有太大变化。手中的“暮色潮汐”还剩小半杯,冰凉的触感真实无比。
不破绚停下擦杯子的动作,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看向少女:“客人,您没事吧?刚才您好像……突然走神了?是累了吗?还是酒有点上头?”
“没事,”少女摇摇头“可能有点累了。”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对不破绚点了点头:“谢谢款待,酒很好喝。樱小姐,我们走吧。”
“欢迎下次光临。”不破绚微笑着道别。
走出酒吧,新宿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将梦境中那股清冷诡谲的气息冲刷得淡了些。少女下意识地把手指插.进牛仔裤的口袋,似乎想寻找一点实在的触感。
指尖,碰到了一个原本不应该在那里的、微硬的物件。
她脚步一顿。
走在前方半步,正准备拉开驾驶座车门的樱,似乎并未察觉。
少女趁此间隙,迅速将口袋里的东西掏了出来,借着街边霓虹的余光瞥了一眼。
那是一枚素白色的信封,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简洁得近乎肃穆。信封没有封口。她快速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同样素雅的请柬。请柬上用俊秀而略带古典韵味的字体写着邀请她观赏明晚歌舞伎表演的时间与地点,落款处写的并非“风间琉璃”,而是另一个名字,笔迹却如出一辙:
源稚女。
少女盯着那三个字,酒红色的眼眸在霓虹光影下明暗不定。片刻后,她带着点无奈低声自语:
“我最讨厌装大人的小孩了……”
她摇了摇头,将请柬重新塞回信封,仔细地放回牛仔裤口袋深处,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座。
——————
东京新宿,距离那家静谧的酒吧不过几条街的喧嚣深处,矗立着另一座风格迥异的夜之殿堂——高天原。
这里是日本最顶级、最奢华、也最富传奇色彩的牛郎夜总会。它不仅仅是一个娱乐场所,更是一个被精心打造出的、满足女性一切浪漫幻想与尊贵体验的梦幻王国。高天原的牛郎是业内公认的“最红”,他们不仅拥有顶尖的容貌、风度与谈吐,更经过严苛的训练,深谙如何提供极致的情绪价值。当然,他们的收费也与之匹配,高昂得令人咋舌。
而支撑这份“顶级”的,是无可挑剔的硬件。踏入高天原,目之所及皆是奢华:意大利顶级品牌的手工沙发柔软如云,威尼斯工匠吹制的水晶玻璃酒具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星河般的光芒,德国传承百年的纯银刀叉质感非凡,甚至连墙壁上看似随性点缀的抽象画作,都是出自名家之手的真品,价值不菲。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这里是金钱与欲望铸就的极乐净土。
这简直是为恺撒·加图索量身定做的地方!完美契合了他对“顶级”与“奢华”的一切定义与追求。
高天原坐落在一座颇为雄伟的四层西式建筑内,功能分区明确而考究:一楼是开阔的舞台与舞池,每晚举行着华丽盛大的歌舞表演,也是女宾们抛开矜持、随着震耳音乐豪饮蹦迪、尽情释放的狂欢场;二楼是静谧的SPA水疗中心和专业美容馆,提供最顶级的放松与容颜护理服务;三楼名为“藤壶”,是一家需要提前数月预订的顶级怀石料理店和茶舍,而高天原那些身价最高的牛郎们,各自在三楼拥有极度私密的个人套间,只有最尊贵或最受青睐的客人才能被邀请入内;至于四楼,则是神秘的禁地,据说只有得到店长亲自邀请的极少数人才有资格踏足。
此刻,在二楼一处相对安静、可以俯瞰部分一楼舞池景象的角落吧台里,源稚生正独自坐着。
他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威士忌加冰,手指间夹着一根已经燃了小半的“柔和七星”。他背靠着吧台,眼眸毫无波澜地穿过氤氲的烟雾和璀璨的灯光,望向楼下舞池边缘那片最热闹的区域。
在那里,恺撒·加图索正如同回到自己领地的国王,金发在变幻的灯光下耀眼夺目。他身边簇拥着好几位衣着华贵、容貌出众的年轻女性,正举着香槟杯与他谈笑风生。
恺撒脸上洋溢着意大利式的热情笑容,眼睛闪闪发光,似乎完全沉浸在这片由美女、美酒和奉承构成的欢乐海洋中,偶尔还对着舞台方向吹声口哨,与周围那群妆容精致、举止略带阴柔的当红牛郎们也能打成一片,气氛热烈得近乎疯魔。
而楚子航……他就坐在离恺撒不远的一张高脚桌旁,面前摆着一盘如同艺术品的刺身拼盘。他正用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蓝鳍金枪鱼大腹,仔细地蘸了点旁边现磨的山葵酱,然后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眯起的眼睛显示他对这价格惊人的刺身品质相当满意。至于周围喧闹的音乐、晃动的灯光、以及那些试图靠近搭讪的莺莺燕燕,似乎完全被他自动过滤了。
源稚生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一个在女人堆和娘娘腔中如鱼得水,另一个在牛郎店里专注于品鉴顶级生鱼片……本部专员的脑回路,他可能永远也理解不了。
“少主,”他身边只跟着夜叉和乌鸦这两个的下属。夜叉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个客人那里顺来的香槟,凑到源稚生旁边,压低声音,“您说……本部这帮人,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男的跑来牛郎店玩得这么嗨,女的扭头就去逛蕾丝酒吧……这到底是个什么路数?何意味啊?”
源稚生懒得回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模糊了楼下那荒诞的景象。
夜叉显然习惯了少主的沉默,自顾自地嘀咕:“难道是某种我们不懂的……战术?迷惑敌人?还是说卡塞尔学院的风气已经开放到这种程度了……”
就在这时,乌鸦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
乌鸦立刻收敛了脸上那点散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得严肃。他对源稚生做了个“接电话”的手势,然后快步走到吧台另一侧相对安静的阴影处,按下接听键。
很快,乌鸦接完电话,快步走了回来。他俯身在源稚生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迅速汇报:“少主,战略部紧急联络。有任务,优先级很高。”
源稚生眉头立刻蹙起:“任务?他们不知道我们这几天的主要职责是接待和陪同本部专员吗?有什么任务不能交给下面的人去处理?”
乌鸦摇了摇头:“战略部说……情况特殊,和‘鬼’有关。”
“鬼”……
听到这个字眼,源稚生脸上最后一点因荒诞场面而产生的疲惫和无奈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刀锋出鞘般的锐利与严肃。他掐灭了手中的烟,目光变得深沉。
就在这时——
“源君,躲在这里喝闷酒有什么意思?”
恺撒的声音带着微醺的欢快,从楼梯口传来。他和楚子航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楼下的喧嚣,正朝这个角落吧台走来。
“下面太吵了,还是这里清净点。”恺撒很自然地走到源稚生旁边的吧凳坐下,对酒保打了个响指,“给我和我的朋友也来一杯,要你们这里最好的单一麦芽。源君,别一个人坐着,一起来玩啊!你可是东道主,这么严肃可不行。”
源稚生看了看眼前这两个风格迥异的本部精英,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吧台上,直视着恺撒和楚子航。
“玩的事情,或许可以稍后再说。两位有没有兴趣,体验一下我们日本分部执行局的……‘夜间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