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刀刃一次次落下,西红柿柔软的果肉应声被切开,汁水汩汩在砧板上汇聚为一片红色的湖泊。
青年一言不发地站在灶台前,侧头望了眼窗外雾蒙蒙的原野,目光低落,掺杂着藏不住的不安与恐惧,仿佛不久前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大战。
“主人……”
丛雨轻唤着,让一双柔荑紧紧握住他的手;沾到那上面的番茄汁她完全不在意,只要能让他感受到她的存在……
略微冰凉的触感让他从呆滞中回过神来。
“抱歉,我只是……还没缓过来。”
亚哈利姆勉强向她挤出一个笑容,转回身去捣鼓今天的早餐。
他把葱头、西红柿和夜光蘑菇扔进锅里简单煸炒,又往其中倒入一定量的水。不一会儿,水在锅釜内剧烈沸腾起来,蒸发形成的泡沫从底部急速上浮,又在冲出水面以后一串串地爆开:
“噗噜,噗噜……”
熔岩的爆裂声不绝于耳。
经历长达一个月的整备以后,讨伐血肉之墙的队伍迅速穿过曼尼市的矿井,来到地狱与血肉之墙决一死战。
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包含了各个国家与地区——甚至有几个从伊戈保护国或天见岛来的人——的成员,总计403人,皆是人们经过严格筛选之后能出动的尖端战力。
对比冒险者的总数,403这个数字不可谓不微小。但是,讨伐血肉之墙不同于人类之间的战争,不出动更多冒险者的原因我们稍后解释。
所有人都从地狱的天花板上下来之后,纪律性极强地自行分成四组,由丹带领着来到附近的一处岩浆海的岸边。
值得注意的是,丹的脖颈上挂着一枚血蠕虫之牙——不出意外是来自卡瓦斯送他的血肉宿主的宝藏袋。
为了提高这场战斗的胜算,希尔瓦的冒险者与探险家们用几个月的探索和测绘工作总结出了一条最佳撤退路线,而此刻这支队伍所站的灰烬沙滩就是其起点。
与血肉之墙的战斗是场对耐力与意志的终极考验——人们需要尽可能快地击杀目标,却又不得不消耗额外的体力向后撤退,没有任何歇息的空档。
为此,参战的都是吸收了大量生命水晶,甚至已经把生命力增强到极限的人。而且在之前的一个月,他们还被强迫着进行锻炼,只求能在这场战斗中能多跑几步路。
另一方面,各国的代表、冒险者公会会长等人在会议上讨论了该如何对抗血肉之墙,过程顺风顺水,不存在任何分歧。毕竟当对手是一堵能无孔不入地碾过整个战场,还硬得过分的墙时,人们在战术上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最后,在考虑人数与战场宽度之后,“四段式一击脱离”的结果全票通过。
“一击脱离”是指,在与血肉之墙保持一定距离的情况下,由具备远程攻击能力的冒险者对其进行打击,其他人则承担护卫的职责,为他们拦截攻击或是血肉之墙的爪牙。当敌人足够逼近时,他们立刻向后撤退,直到再次其拉开安全距离,如此往复。
在此基础上,冒险者们被分为四组,每组各由一名组长指挥,旨在减轻管理的压力。
卡瓦斯被分到了四组,不过不是组长,因为他只是暂时待在这里。
构筑战术的人们认为,一旦他展现了所谓的“心灵武装”,马上就会变成论外的存在。所以比起让他老老实实待在组内,不如给他一定的自由度,让他见机行事。
“全体注意!”这场战斗的总指挥——丹用关刀柄敲了敲地面,声音洪亮得所有人都能听清,“稍后,各位会有五分钟做准备。时间一到,我们将立即重新整队,召唤血肉之墙。现在——解散!”
人群静默了一瞬,随后各自散了开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希洛、菈库恩及其旁边的姬瑟找上了许久不见的奥莉维娅;辛慷慨激昂地为普罗维登斯的同乡们做着演讲;罗西南特面露严肃又激动的神色,一边听辛激人奋进的演说,一边不住地点头。
有与熟人聚到一起的;有口中念叨着家人名字的;有独自一人望着远处发呆的;有不断深呼吸,试图缓解紧张的……不管怎么样,大部分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在场的冒险者们都是行业内的精英,想再凑出一支像他们一样的队伍,花费的时间必须以年来计算。所以,如果这场战斗以他们的团灭收场,可能就注定了世界将毁于月之领主的结局。
在这之前,曼恩不止一次向他们强调了事情的严重性。因此,哪怕是来自敌对地区的冒险者们也暂时放下了仇恨与芥蒂。
所有人清楚地知晓一个事实:一旦战斗开始,逃跑就不再是可选项。他们的下场无非两种:荣光无限地胜利,或尸骨无存地死去。
至于卡瓦斯,他和方舟小队的另外四位凑到了一起。
斯塔提斯-北联战争的时候,加菲和奥森这种级别高,但地位不高的冒险者通常会被半强制地征召过去打仗,好在当时他们正忙于一桩委托,不在斯塔提斯境内,这才幸免于难。这也是为什么卡瓦斯第一次去没有找到他们。
至于是什么委托能让让他们花这么长的时间,他们则以“委托人强烈要求保密”为由,拒绝透露任何信息。
“喂,喂,卡瓦斯卡瓦斯!”
身着天蓝盔甲的奥森急忙凑到卡瓦斯面前,脸上尽是讨好的笑容。
“……”
有情有义……的确算得上,在血肉宿主想自爆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人逃跑。
迟疑片刻,卡瓦斯选择了点头。见状,奥森趁热打铁道:“既然你也觉得是这样,那hxd,待会可得多关照关照我们啊!”
“白痴!呆子!你这地图太短了!”
加菲尔德——同样一身天蓝装备,看来他俩也去了一趟飘浮岛——无语地一巴掌拍在额头上。
“你们哪像是要生死决战的样子……”
召唤师小姐小声吐槽道,不过因为声音太轻,只有一旁的康帕斯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克洛卡的盔甲是用巨大蜂巢的蜂蜡制成的(蜜蜂套),身后跟随着四只骨头焦黄、只到普通人膝盖那么高的小骷髅。这些骷髅是被她手里一根顶端穿着骷髅头的召唤杖召唤出来的:

【英勇 死灵骨髓杖】
【召唤武器-仆从召唤】
【36+11 召唤伤害】
【消耗10点魔力】
【造成1萨蒙负担】
【稀有度:粉】
【召唤骷髅宝宝为你而战,它们移动时会在地面留下骨细胞,骨细胞可以追踪攻击靠近的、且被你用召唤杖标记的敌人。】
【魔咒·英勇:增加15%伤害;召唤物的攻击将无视目标的8点防御力。】
【“桑颗够吗?”】
这是卡瓦斯从地牢取得的战利品之一,因为他和灾厄四号都不用召唤物,所以被他赠送给了克洛卡,算是小队成员之间的关照。
“我猜只要他俩碰在一起,那就都没个正形了。”康帕斯苦笑着说,“不过我还挺羡慕他们这种松弛感的……”
康帕斯同样装备着天蓝盔甲,背后挂的是来自血肉宿主的“血浴”,腰间一左一右挂着两本咒语书——“火球术”与“信风”。
其实,卡瓦斯也送了他一把在地牢的金锁盒里发现的法杖——海蓝魔杖,遗憾的是水属性攻击在地狱环境里威力大打折扣,这次就没法出场了。
——“最后一分钟。”
老战士的声音在人群中炸开,令本就紧张的气氛几乎凝固。
压力傍身,康帕斯不禁抬起双手,把食指和中指的指甲伸向嘴巴……
“啪!”
克洛卡面带不悦地拍落他的手臂,及时制止了他一紧张就想咬指甲的老毛病。
附近的人接下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卡瓦斯根本没有关心。从两分钟前开始,他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别处——老战士手里抓着的一个小物件。
那是一个人形娃娃,有着茶色的短发、绿色的上衣和蓝色的裤子,赫然与斯科特长得一模一样。
……向导巫毒娃娃,召唤血肉之墙的媒介,其所受到的任何损伤都会以相同的方式出现在斯科特身上。
这就是被拣选者的命运……他早就知道的。
几个月前,斯科特又一次——不出意外是最后一次——回到了希·菈之领。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向任何人打招呼,而是直接造访他的屋子,把召唤术和那些苔藓相关的情报全部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讲述这些的时候,他很平静,仿佛那个死期将至的人并不是他。
不仅如此,他在殖民地剩下的日子里都表现得异常平静,只是平静地微笑着。更有甚者,他还听罗西南特讲起了其所知道的各个冒险者的故事,并真心实意地乐在其中。
卡瓦斯之后频繁地找过他,然而两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起那件事。
返回向导社的前一天,斯科特在酒馆喝得烂醉如泥,一杯接着一杯……最后是卡瓦斯把彻底不省人事的他背回了床上。
翌日,向导社的人就驾车来了。听说斯科特还在醉生梦死,便让人帮忙把他抬上了车。
见知识渊博的向导先生竟露出狼狈至极的姿态,殖民地众人不忍幸灾乐祸地调笑起来。没有任何人知道,这是他们最与斯科特见的最后一面……除了卡瓦斯和塔尼娅。
塔尼娅似乎有些低落,不过依然游刃有余地保持着她骄傲、优雅又冷静的外在气质。
卡瓦斯只是像尊石像一样,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原地,目送向导社的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远方的地平。
到最后,他们连一句“再见”都没机会说。
但是,他们自始至终都默认了一个事实:亚哈利姆七号与斯科特早就已经与彼此认真道了别——就在群星闪烁的那一夜,就在那个简陋又寒酸的火柴盒里。
斯科特的酒量堪称灾难,这点他是知道的。
或许是害怕自己会在这时候情绪失控,又或者不想让自己在乎的人太难过,向导先生选择用那种方式度过了自己在希·菈之领的最后一天。
——“时间到!全体集合!”
一声响亮的呐喊把冒险者的意识拽回现实——回到那闷热、干燥,充满着肃杀之气的地狱。
在重新整队之前,人们与自己临近的熟人面面相觑了几秒,或强颜微笑互道祝福,或一言不发拥抱彼此。一向重视纪律的丹并没有催促,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斗以后,他们就再也见不到这里的许多面孔了。
“把你们的药水都喝下去,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吧。请全体盗贼进入潜伏,全体召唤师调整好自己的召唤物!”
公会会针对冒险者的职业为他们派发不同的药剂(当然,他们不是大胃袋,给药水的都是小瓶装的),不过这次每个人都会拿到一份水上行走药水和黑曜石皮肤药水,因为撤退时会不可避免地经过熔岩海。
值得一提的是,水上行走药水所需的鲨鱼鳍是比较少见的材料。在重金悬赏的诱惑下,近几个月泰拉大陆各地都掀起了一阵捕杀鲨鱼的热潮。
怒气药水、暴怒药水、耐力药水、再生药水、敏捷药水、铁皮药水、魔力再生药水、黑曜石皮肤药水和水上行走药水——有公会发的,也有自己带的——卡瓦斯最后决定使用的一共就是这九种。
特别一提,这场战斗,卡瓦斯换下了克苏鲁之盾,改为委托赫菲丝将黑曜石骷髅头和钴盾合而为一铸就的新盾牌——黑曜石护盾。

【暴力 黑曜石护盾】
【盾、材料】
【稀有度:浅紫】
【+2防御力】
【极大缓解持有者受到的物理冲击;保护持有者和其贴身物品不受岩浆表面或滚烫的物质的侵害。】
【魔咒·暴力:-4%手持武器重量】
【“Rock solid.”】
其实卡瓦斯本想使用熔岩跋涉者,因为它同时履行了水上行走药水和黑曜石骷髅头的职能。这么做的代价是不能使用给予高速奔跑能力的霜花靴,而速度上的牺牲对“一击脱离”战术来说是致命的。
他最后为这一战选定的五件饰品分别是霜花靴、血蠕虫之牙、猛爪手套、鸟妖指环、蜜蜂护符,盾牌使用黑曜石护盾,翅膀是“不存在的雏翼”。
(盾在本书中占单独的栏位,能吃配饰的魔咒但不算配饰,各位应该能从分类里看出来了。)
言归正传,如果此刻环顾四周,会发现几百人都齐刷刷地仰着头往嘴里猛灌五颜六色的液体,四面八方全都是吞咽声,本来应该是个相当诙谐的场景,可惜没人能在这紧张时刻笑出来。
“咕嘟,咕嘟——”
“哈……”
用一大杯水把恶心的感觉灌下去以后,亚哈利姆才继续处理案板上的腌肉。
亲眼见过血肉之墙的真面目,并有幸活下来了的人们,哪怕是看到熟的动物肉都会反胃。得亏讨伐克苏鲁之脑和血肉宿主的经历让他有了点耐性,从昨天开始,他就可以强忍不适回归正常饮食了。
把腌肉切成规整的小块,他倾斜案板,看着它们被引力拽着掉进沸滚的汤里——
“咕咚!”
玩偶无力地被投入了熔岩。
那一瞬间,卡瓦斯感觉一记重拳不偏不倚地打在了自己头上。悲怆的潮水顷刻将他淹没,他喘息着、蹒跚着,眼前的世界模糊不清,耳边萦绕着尖锐的“嗡嗡”声,几乎让他昏死过去。
“隆隆隆隆隆隆——”
然而,地狱剧烈地摇晃——不,因狂怒而暴走起来!前方的熔岩海蒸腾着、翻滚着、迸溅着。丹见状大吼:“各就各——”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突然的咆哮淹没了一切声音,连地狱顶端那些尖牙般的怪石也被这声浪震碎了若干,噼里啪啦地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咕咚咕咚”在岩浆湖里掀起一串串浪花。
人们捂着哀鸣不已的耳朵,只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震荡。重振旗鼓,刚准备鼓起勇气看向前方,一股令人晕眩的恶臭却先一步侵犯了他们的鼻腔,让他们纷纷露出生不如死的表情。
正是此时,冒险者们面前的熔岩海掀起了滔天巨浪——不是夸张,那炙热浪潮的浪峰真的触及了地狱顶部的岩层!
有什么!有什么东西要从下面钻出来了!
“轰隆——!!!”
「看哪,那矗立于世界尽头的血肉之壁!」
一堵顶天立地、宽阔得令人绝望的高墙自无底的炼狱中浮现,直接掀翻了一栋耸立的黑曜石高塔。正如向导社与树妖所说,无论向左向右,人们都看不到这堵墙的尽头远在何方。
「那今世与过去的阻隔者;」
构成那叹息之墙的并非大理石,而是数不胜数生着挨挨挤挤、密密麻麻的硕大肿瘤的烂肉交织着蜿蜒虬结的筋腱。
「我们的护卫与宿敌;」
在诸位冒险者们对面的那一段血肉上,毫无规律地生长着数只血丝密布的巨眼,和三张由两排无锋剑齿把守的、黑洞洞的深渊巨口。仅仅是看上一眼,便足以让人类的灵魂为之颤栗!
「我们的襁褓与坟墓;」
血肉蠕动着,顷刻间分化出数十只小口——说是“小口”,却也有一个成年人那么大——感受到猎物的所在,它们流下贪婪的涎水,并急不可待地钻出温床,只由一根血淋淋的血管与血肉之墙连接,
「我们的起点……亦或我们的终焉。」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血肉之墙】
【攻击力:4444(墙体)/60(眼睛-魔眼激光)/225(口部-咬噬)/88(口部-恶魔镰刀)】
【防御力:4444(墙体)/6(眼部)/18(口部)】
【“汝不可脱逃这吞灭万象的洪流……”:逃无可逃,避无可避;要么凯旋,要么坏灭。】
【“汝不曾知晓这惊骇之物的宏伟……”:为了确保其中封印的存在不会逃逸,这个血肉囚笼几乎坚不可摧,眼睛与嘴巴是它为数不多的弱点,与它的本体紧密相连。】
【“汝无从招架那永不餍足的饕餮……”:血肉之墙的体内会不断孕育“饿鬼”以及“血蛭”。一旦得到释放,这些总处于饥饿之中的造物会毫无保留地把它们认定的猎物撕成碎片。】
【“汝无力承担那远古破封的业果……”:???】
“菈-菈-菈……菈库恩……”
三组的希洛,被众人赋予厚望的预言之人,手握着英雄之刃的雏形,强大的永夜之刃,此刻头脑只剩一片空白,唯一所知即是呼唤自己最信任之人的名字。
被他挂在嘴边的菈库恩更是在这外形和数值都难以言喻的怪物面前瑟瑟发抖,甚至恨不得把自己贴到希洛背后。
可想而知,要是没有那一个多月的猩红之地魔鬼训练,他们可能连在这怪兽面前抬头挺胸的勇气都没有。但也请不要对他们太过苛刻,因为有不少经验老到的冒险者此刻不比他们好到哪去。
——“天天天……天哪……”
——“那他妈到底是什么玩意?!!”
——“我们……啊啊啊啊……我们真的能打赢这种东西吗?!!”
直视了如此庞大的污秽之物,惊恐迅即如同瘟疫在人群当中传播着。有些胆小的人干脆在一瞬间把他们收到的警告忘得一干二净,已经颤颤地取出了魔镜……
值此之际,诸如丹、奥莉维娅、康帕斯、辛等顶级冒险者率先从畏怯中清醒过来,第一反应就是唤回人心开始正式进攻。万万没想到的是,先于他们付诸行动的不是任何一位狱炎级冒险者,而是……
“闻之!汝这邪恶、下流的魔怪!与汝厮杀的是冒险者的模范——罗西南特·吉哈达·德·维瓦尔!!”
一组的罗西南特张弓搭箭、怒形于色,对缓缓挤压而来的血肉之墙大声叫嚷。
不出所料,这位先生又开始犯病了。可他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话却让冒险者们如梦初醒,纷纷举起手中的武器。箭矢、光弹、飞刀、剑气、电光、恶魔镰刀……各种各样花花绿绿的玩意齐声射出,冰雹一般砸在血肉之墙身上。
“打墙是没用的!”希洛大喊,“瞄准它的眼睛!实,实在不行嘴巴也可以!”
“一组撤退!”
一组成员们遵从组长——奥莉维娅的指示,纷纷转身向后跑去,只剩罗西南特不为所动地待在原地,继续瞪着浑圆的眼睛朝血肉之墙射箭,大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气势。
“这个疯子……”剑姬小姐小声骂了一句,厉声喝道:“罗西南特先生,请您听从命令,立刻撤退!”
“唉,吾这颗心的主子,试问一名伟大的冒险者何时会在强敌面前退缩呢?但,既是汝这么说了,吾除却领命便别无选择。”
罗西南特转过身,无奈又深情地对她说了这么一段话,随后三步并作两步加入了撤退的大部队。
奥莉维娅气结。
那些人把她和罗西南特分到一组,肯定是为了保证他能乖乖听话。
再说卡瓦斯,早在其他人重整旗鼓的时候,他已经在默默无闻地挥舞手中劈刀——血锋,斩出一道道妖异的血浪,直直杀向离自己最近的血肉之墙巨眼(注2)。
能如此迅速地摆脱恐惧与震慑,一方面过往的经历功不可没,另一方面……自巫毒娃娃落入岩浆的那一刻,除却悲痛,还有怒火于他的胸腔中熊熊燃烧。
——杀了它!撕碎它!斯科特就是为了召唤它而死的!
他的内心如此叫喊着。
在远程攻击手们调整目标以后效果显著,尽管堆叠的伤害指示数字让人目不暇接,敌人的血条却依旧有了比较明显的下降——如此看来,那三十一万之多的生命值也不是那么可怕!
如各位所见,墙体固若金汤,只攻击那寥寥几颗眼睛、几张嘴巴才能造成有效损伤。由于这些弱点集中于召唤地点附近,所以本场战斗的实际战场宽度非常有限。就算人类方再多派个几百上千人,也是除了拖累友军撤退、增加管理难度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一组撤退完毕!展开进攻!”
“二组听令!开始撤退!”
一组回头开始齐射,第二组紧接着进行撤退。
这就是设计分段式撤退的目的——撤退更有序,不容易变成乌泱泱一片,谁分不清谁。况且,某一组进行撤退的时候,脆弱的后背会暴露给敌人。这时,仍在作战的其他组可以提供一定的火力掩护与情报支持。
凭借有条不紊的战术执行,得胜不过是时间问题;但前提是,敌人甘愿当个移动靶子,任他们倾泻火力……
三组的康帕斯一挥法杖,五枚冰棱从背后激射而出,直取离他最近的巨眼。可马上,那只巨眼朝他的位置看了过来,让天天玩冰系法术的他也浑身发凉!
尽管他附近有不少人,但他有种直觉——那只眼睛就是在盯着自己!那眼球不动了!黑色的虹膜开始变紫……了?
“布豪!”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康帕斯脸色巨变,以闪电般的速度在自己面前制造了一堵冰墙,并且不忘把始终待在他身旁的克洛卡也纳入防御范围。
“BiuBiuBiu——”
三道紫色的激光从紫光弥漫的瞳孔中飞射向它的焦点,好在冰墙把它们都拦了下来。作为代价,墙面遭到轰击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深洞,还在“呲呲”冒着白烟。
“啊啊——!”
还不等康帕斯松口气,正在撤退的二组却传来了一声惨叫——有个垫后的战士不慎被一束激光贯穿了腹部,鲜血正不断从创口涌出。
原来不止攻击康帕斯的那个,好几颗眼睛都在刚才对不同的目标发射了激光!
“来,来人啊!帮帮我!”
那名战士哀叫道。
跑在他前面的一名射手闻言,经过激烈的心理斗争后,还是于心不忍地停下了步子,转头向倒下的队友跑去。倒地的战士见状也强忍着痛楚,支撑着自己跪起来,充满希冀地对那名射手伸出手。
——“快卧倒!!!”
三组人群中,发现危险的某人冲他们拼命大喊。然而话音刚落,三道连续的激光就落在了那战士的脑袋上。第一道打破了他的头盔,第二道击穿了他的脑袋,第三道钻过第二道留下的洞,正中那射手的腹部。
紧接着,一道理应从那射手头上飞过的恶魔镰刀竟违反常识地转弯向下!
谁也没想到,这从血肉之墙的嘴里吐出来,理应打不中任何人的镰刀会毫无征兆地改变方向。
按常理来讲,恶魔镰刀法术——不管是恶魔们使用的,还是人类用咒语书释放的——总是沿直线飞行,直到魔力耗尽消失或者被什么阻挡。
那可怜的家伙连一声痛呼都未能出口,就被紫色的光弧击破头部的防御,把他整个上半身垂直一分为二。
血液飞溅四散,在炽热的地面上蒸发;白汽升腾,犹如死者未尽的怨念。
泰拉人的体质再强健,至少目前,那些绝对的要害依然存在。即使他们的生命值本足以抗住某次攻击,只要核心器官被毁,血条依然会瞬间归零。所以在那少数有“权能”的人们眼里,他们也已经死了。
一切仅发生在短短数秒之内。因为他们脱离队伍,人们根本来不及对他们施以援手。
两位牺牲者用宝贵的生命为在场的所有人上了一课——试图帮助他人很可能会把自己的命打上去,以及……
在这场战斗中,只要被击中哪怕一次,就已经站到了死亡的悬崖边。
“——嗷嗷嗷嗷嗷嗷!”
血肉之墙的几张嘴齐声发出了示威般的咆哮,惹得众人握持武器的手皆是一紧。
“三组撤退!!”丹,三组组长兼总指挥,冲自己的组员怒吼道:“愣着干什么!!想活命的都给我迈开腿!!”
有了血淋淋的教训,三组众人不敢怠慢,一面撒丫子往后面跑。丹跑在三组的最末尾,不断回头警惕着身后,以防血肉之墙再用激光或是恶魔镰刀偷袭。
“不是吧……”二组的人群中,从头到尾目睹了那两人下场的奥森后怕不已,小声咕哝着,“只是被打中了一下就……”
——“那就放机灵点别被打中,呆子!要那玩意给你腿脚随便来上一下,就是卡瓦斯来了也没法扛着你这肥硕的身子跑路!”
忽听得一声刻薄的训斥,在奥森左手边本来空无一物的地方,加菲尔德的身形陡然显现,并对着血肉之墙掷出一柄装饰华美的飞斧。
奥森不爽地反驳:“站着说话不腰疼!反正你们盗贼只要进潜伏躲着,攻击全丢给我们承受就好了!”
“闭嘴吧你!有这工夫多射个几箭比什么都强!”
……
纵使人们对激光和恶魔镰刀有了防备之心,在第三组撤退的过程中,战况还是再一次恶化了。
血肉之墙并非孤军奋战。
总是有一群被称为“饿鬼”的小型血口拦在墙体前方,为母体拦下一些攻击。一旦它们发觉自己大限将至,便会主动断开连接自身与母体的血管,拖着脓血直流的身体向人群发起自杀式冲锋;而新的饿鬼,过一会就会被生产出来。
可饿鬼们并不是最惹人生厌的,起码它们只会凭借本能寻找目标,训练有素的战士们两两一组,就能轻易将它们拦截。
有时,血肉之墙嘴部附近的肉块会大幅度蠕动起来,紧随着阵阵令人恶寒的呕吐声,一条条覆满肉瘤的蠕虫怪物——“血蛭”便争先恐后地从那四张无底深渊似的大口中窜出,一头扎到地面之下。
血蛭比饿鬼更脆弱,数量也更少,却是从人们最难以防守的方向突袭他们。当然,在场的各位都有对抗蠕虫怪物的经验,正常来说不太可能让它们得逞。只是……
……分出精力处理这些爪牙,意味着不得不疏忽对最大的威胁的防备。
“嗖——”
“铛——!”
Parried!
生着一头银发,目测才十六七岁的法师少年望着身前的破碎琉璃剑惊魂未定——正是这把剑的主人,在千钧一发之际为自己拦下了本该穿膛而过的恶魔镰刀。
“卡,卡瓦斯前辈!谢——”
“专注,不是现在。”
卡瓦斯立刻把他道谢的话语堵了回去。
“三组撤退完毕!”
“Oi!四组的伙计们,撤喽!”
终于,在血肉之墙和第四组相距不到200米的时候,他们痞气十足的兔人组长——一名来自兽人联邦的狱炎级冒险者——终于得以下达撤退命令。
待他们退到安全距离的刹那,就等于一轮战术执行完毕,重新轮到第一组后撤。冒险者们就循环着这样的战术,且战且退。
尽管途中还是有减员的事情发生,所幸伤亡仍被控制在个位数。反观血肉之墙的生命被一波波齐射快速消耗着,在冒险者们即将完成第二次撤退循环之际,其血条俨然已经掉到了原本的四分之三,就连饿鬼的数量都肉眼可见地变少了。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也许是觉察到了自己的颓势,血肉之墙癫狂地嚎叫着,然后……它加速了。
它加速了?!
【“汝无力承担那远古破封的业果……”:随着生命值的减少,血肉之墙速度会更快、吐出更多的血蛭且进攻更加凌厉。】
“它受伤越重速度就越快,攻击也会越强!!”希洛扯开嗓子大吼,试图让所有人都能听到这则重要的情报。
许多人心中不免一沉。
如果这东西还能没完没了地加速下去,他们分段式撤退的速度迟早会赶不上它行进的速度,介时……又该怎么办呢?
无暇去思考这件事情,因为马上,更糟的事情来了。
一片焦灼的熔岩海横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而下一处陆地……西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灰烬山脉的轮廓,粗略估计有手掌+并拢的四指那么大,跑过去可能也就5-7分钟的工夫。
有人就问了:“这又是水上行走药水,又是黑曜石皮肤药水的,渡个岩浆海不应该轻而易举吗?”
实际上,探险家们在测绘逃亡的道路时,是希望尽量避开岩浆海的,主要出于三点考量:
首先,岩浆海上的体感温度大于地狱的陆地,即使携带了对致命炎热的防护,也只是堪堪可以暂时忍受的温度。这意味着人类在上面行动,体力的消耗会加剧,而体力正是这场战斗最重要的东西。
再者,岩浆海上既没有掩体,也不便人们自己组织防御。拿康帕斯举例,他的冰墙能防御激光和恶魔镰刀没错,问题是他没法在热腾腾的岩浆上把墙叫出来啊!
最后,各位请注意水上行走药水的限制——必须在“比较平静”的液体表面。
血肉之墙的体积大得无法估算,试想这么一个庞然巨物进入这片岩浆海会发生什么?
岩浆会不断被血肉之墙向前推,速度或许不快,但大概足以扰乱液体表面的平静。对在上面奔跑的人而言,只要水上行走失效一次,就会直挺挺地栽进岩浆里去。
黑曜石皮肤药水对岩浆的免疫能力是暂时的不说,即便我们假设那人在完全没有着力点的情况下挣扎着爬出了“水”面,其也大概率会暴露在不断迫近地血肉之墙面前,到头来依旧难逃一死。
“全体成员注意!!暂停一切对血肉之墙的攻击,专注渡海!!”
贸然在岩浆海环境与血肉之墙交战的风险太大了,他们不得不等到踏上下一片陆地再继续攻势。
……
被分到四组的姬瑟觉得自己一头扎进了流金铄石的熔炉里,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哀嚎着不想动弹。
一切——被纳入双眼的一切都在抖动、扭曲。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自己前途凄惨,因为远方陆地那散焦、萎缩的轮廓看上去是如此遥不可及。
自己已像这样狂奔了多久?熟知的其他人是否安好?望眼欲穿的那块焦黑土地究竟还有多远?
她有时听到激光发射的声音,然后附近就会响起谁人的惨叫。她没空看,也不敢看,生怕自己因为一步之差步入他们的后尘。
——不要犹豫。
——不要回头。
岩浆下传出窣窣的响动,那是血蛭正不厌其烦地搜寻猎物……来了!
她脚下发力,一跃跳向旁边。
一张七鳃鳗一样的蠕虫嘴巴片刻之后就从岩浆里冒了出来,迎接它的却不是感应到的猎物,而是一把天蓝锭制作的标枪——狠狠扎进它的嘴巴,三道旋风旋即从它体内迸射而出,将其撕裂。
干净利落地解决追兵,姬瑟正欲继续逃向陆地,却没发现赤红色的浪潮已经卷到了她的脚下。
“?!”
脚下传来失足感的那一瞬,她的脑中空无一物;一片朱红色在眼中越放越大,随即她就被搅动的岩浆吞噬了。
姬瑟心中大骇,求生本能驱使她手脚并用地扑腾起来。可是粘稠的岩浆仿佛吸走了她全部的力气,让她的挣扎软绵绵的。
地狱里的岩浆比别处稀非常多,流动性也好得出人意料,这才允许骷髅海蛇等生物在里面悠游自如。但就算如此,它依然是种粘度大于水的流体,陷进去却没有发力点的情况下,是不容易摆脱的。
“——嗷嗷嗷……”
凶暴的嚎叫此刻听上去模糊又遥远。
若她不能摆脱这困境,即使不被血蛭撕咬吞下,也会被迫近的血肉之墙碾碎的。
要是自己死了,爸爸妈妈该怎么办?弟弟的治病钱又从哪里来?
她拼了命地反抗迫近的命运,可纵使求生的欲望如此强烈,依然只是在徒劳地下沉。
——“啪。”
有个东西把住了自己胡乱挥舞的左手的手腕——力气很大,像一把铁钳——拽着她急速上浮,直到全身都被拎出岩浆海的表面。
“跑,现在。”
一个清冷又耳熟的声音在她耳畔乍响。
“是!谢谢……”
姬瑟很想认认真真地跟对方道谢,但她心晓现在最恰当的做法是尽快逃走;在原地迟疑、停留的每一秒,都会让两个人的处境更加危险。
……
因为有瓶中云、霜花靴和翅膀兜底,卡瓦斯并不害怕水上行走药水失效。拜此所赐,在大多数人都自顾不暇的时候,他尚有余力试着对附近的人施以援手。
在截杀血蛭、掩护他人撤退的同时,他还成功把几名掉进岩浆,但还没完全沉没的冒险者捞了上来——比如那只落汤猫。
不过姬瑟算是这几个人里最懂事的,在他施救的时候立刻停止了挣扎,省得把他一起拖下水。其余人迫于本能,费尽全力想抓住救生稻草的行为或多或少给他带来了点麻烦,得亏他劲儿够大才不至出现意外。
顺风顺水的时间很快便结束了。
卡瓦斯全速在赤红色的生命禁区上奔走,目标直指视线尽头那只在岩浆上不断扑腾的手臂。然而,他这次例行回头察看血肉之墙的动向时,却不寒而栗地惊觉有四、五只眼睛,紫光凝聚的瞳孔齐刷刷盯上了他!
“该死!”
赶在激光发射前的最后一刻,他拼尽全力跃向空中。随后,数道光束风驰电掣地掠过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一头栽进熔岩海里。
来不及多想,他拍动翅膀调整方向,借助瓶中云的动力把自己猛地推向旁边;一只恶魔镰刀险之又险地从他身侧擦了过去,割下了他的一小块斗篷,另一只则被他用破碎方舟挡下。
这一连串的攻击终于过去,可是之前那只不断挥舞着乞求生路的手已被赤红的浪潮吞没,再也无迹可寻。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吼叫震耳欲聋,有如近在耳畔。事实上,他们之间的距离确实不远了。
救人再加上得分神留意背后,他已经严重掉队,要这血肉之墙还不能注意到他,那么他不得不怀疑那几只巨大眼珠没有除了发射激光以外的别的功能了。
他咬咬牙,当即决定抛下一切,动身跑回人群里去;如果不这么做,他将遭受这怪物几只眼睛和嘴巴无休无止的围攻。
“求您救救我!”
——身后传来了这样的哀求。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有人在发出有气无力的低吟声。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某人被血肉之墙捕捉、碾碎、吸收时发出的惨嚎。
惨叫也好,哀求也好,哪怕是人手剧烈拍击岩浆海表面发出的咕咚声,撞在耳膜上所带来的冲击都更甚于身后穷追不舍的血肉怪物的滔天怒吼。但,他离去的脚步并未因此踌躇半分。
他是这场战斗的重要战力。如果他倒下,伤亡数字只会增长得更快,并且人类方的胜率会大大降低——卡瓦斯没有用这种想法安慰自己,他无比明晰,这么做只是因为自己也想活下去……不输给任何人地,想要活下去。
一阵暖流自胸口涌现,乘着血流与脉动在全身扩散开来。
“铭记我所见到的一切苦痛,而非受其桎梏……”
灼热的空气凭空添上了几分彻骨的寒意,引得周围的人们好奇地望去。此刻,一团奇异的青色火焰化作卵壳,把卡瓦斯的身形笼罩其中。
“……如此,我便能前往这条道路的彼方。”
当那个手握巨镰、沐浴苍炎的人影踏着热浪渡海而来时,众人皆瞠目结舌,震惊于他此刻的姿态、那本该不被他人所见的焰色双翼、那绒羽的斗篷。若不是他此刻依然戴着那标志性的面具,恐怕这里没人能够认出他的身份。
卡瓦斯拥有所谓的“心灵武装”的事实,从数年前的克苏鲁之脑一战后就不是什么秘密了。但眼下,亲自见证他在一瞬变化为一副不可思议的崭新模样,给人们带来的撼动远不是道听途说能够比拟的。
另一方面,在场的确有几位——诸如丹、辛、希洛、菈库恩等人——曾目睹过那身听上去玄乎其玄的装备。可今天他们看见的这一身行头,明显和彼时相去甚远。
……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好不容易渡过了让人投鼠忌器的熔岩海,冒险者们继续执行原本的战术,通过不间断的轮转来消耗血肉之墙。
期间,被特许自由行动的卡瓦斯游走于各个小组,三两下清理掉来袭的血蛭与饿鬼、偶尔用一只巨爪为某人挡下一记恶魔镰刀,亦或是挥舞巨镰,冲血肉之墙斩出一道红蓝交织的浪涌……此时此刻,卡瓦斯的存在于他们而言是一种鼓舞。
可反观那只异形巨怪,其全然不知何为恐惧,累积的伤痛反而激发出它愈加暴戾的凶性:坑坑洼洼、脓液直喷的眼睛频繁地放射激光;那四张巨口呕出的血蛭越来越多;饿鬼……伤重的血肉之墙似乎无力再制造很多,但它们变得格外坚韧,扑食人群时也异常悍猛。
不过相较以上那些,最要命的事情是它还在没完没了地加速。
起初,它很容易被甩得远远的;过了段时间,人们感受到了撤退的压力;然后,总是顶在最前面的四组好几次差点就被它追上;再然后,人们执行战术的速度终于开始赶不上它扫掠的速度了。
眼见四组与血肉之墙的差距越缩越小,丹立刻让余下的人全部听从他的命令,统一进行撤退——打击——撤退——打击的循环。
战术调整非常及时,人群总算能再度与血肉之墙拉开距离,但不算太大。每次他们挑好地方,还未能输出多久的火力,那堵高墙就又死缠烂打地碾了过来,逼迫他们再开启一轮逃亡。
……
希洛、菈库恩随人群而奔逃,又在总指挥的一声令下后转身,以手中的永夜之刃与永夜射线攻击那只仍屹立不倒的头领怪物……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就像打和跑是他们唯二会做的事情。
哪怕彼此近在咫尺,希洛也没有和菈库恩说上一句话,甚至他有好一段时间没去关注她的状况了。他血色全无的脸面显得畏惧而呆板,头脑一片空白;他仿佛失去了自我,只是在机械地服从命令。
这并不是他呆了傻了或受到了什么精神控制,只是他认知中的那个“泰拉瑞亚”世界正在崩塌……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血肉之墙对他们紧咬不放,紫色的光束狂乱地倾泻而下,贯穿了不远处某个人的身体;恶魔镰刀悄然落下,有如毒蛇露出尖牙,身旁的一个与他同龄的少年的头颅顷刻一分为二,血液与脑浆迸溅到他的盔甲上,甚至未能发出临终前的最后一声喊叫。
“……”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那是他在这一个月里结识的人之一,因为双方的共同话题格外多,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朋友。
然后——就在刚刚——他死了。他们预言之人能在死后重生,可他不能。
事实上不止他一个。作为预言之人,希洛在这一个月在人群里格外受欢迎,因而或被动或主动地认识了好多人(尽管他连许多人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他也为他们的热情感到喜悦。
可现在,无论是点头之交的生人,还是已经跟他称兄道弟的朋友,都因为那怪物而不断逝去,就连尸骸也会被吞噬并吸收,化作可憎血肉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他刚开始自然感到愤怒无比,想要怒斥、想要呐喊,想立刻冲向那该死的怪物,把它碎尸万段!
就在这阵野火即将把他的理智都烧尽前,一道清冷的声音在头脑中浮现,如同一场冰冷的大雨,无情掐灭了所有的火种。
——“……尽管我觉得,你们根本不知道这个身份背负着怎样的重量。”
刚听到卡瓦斯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没表现出来,但希洛的内心其实有所抗拒。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和菈库恩是被这片大地相中的勇者,要结识新的伙伴,与他们建立深厚的关系;共同克服千难万险,最终履行终结邪恶月之领主的使命!
现在再想起来,任凭心中的怒火再怎么翻腾,希洛感到的也仅有一阵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吗?
真的吗?
……
伤痕累累,恐惧弥漫……死亡的意味浮现在每一道落下的激光、每一记无往不利的恶魔镰刀中。
在连绵不绝的死亡之雨里,有人还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亡命狂奔;而有的人,则在惊恐、绝望与不甘中,迎来了自己的末路。
毫不夸张地说,现在的冒险者们就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兑掉那血肉巨物的生命。这种局势持续到某一刻,人们发现即使自己倾尽全力逃跑,背后的高墙却依然步步紧逼——血肉之墙终于还是超速了他们。
至此,撤退不过是延缓死亡的徒劳之举。
“哈……哈……丹前辈,血肉之墙它……它好像也要到极限了!”
康帕斯看了眼血肉之墙所剩无几的血条,拐弯抹角地告诉总指挥,是时候决出胜负了。不过,就算他不说,众人也只剩下这一条路可走。
“——全员听令!!!”丹撕心裂肺地怒声道,“停止撤退!!!拼上我们的性命,让这里成为敌人的坟墓!!!”
“……”
在突如其来的静默中,一些幸存者毅然转过身来,而有些人脸上仍挂着恐惧。
先前得知血肉之墙会越来越快的时候,他们就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并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个共识——若不在此刻倾尽所有,那么他们所在乎的一切都会毁灭。
奥莉维娅取下一直挂在身侧的泰拉魔刃,心神凝聚,开始准备自己的绝招。
疯子冒险者罗西南特乘上自己骁勇(他自己是这么说的)的战马“伊波格里弗”,一边神气活现地叫嚷着,一边对血肉之墙射出最后的弹药。
在战士的保护下,康帕斯汇聚自身所有的魔力,蓄力起自己所能使用的威力最强的冰属性魔法。
……
“是该结束了。”
丢下空空如也的药水瓶,卡瓦斯把被变化成巨镰的血锋放回物品栏,“雏鸟”的力量顺应他的意志,转移到完全充能的破碎方舟上,将其变化为鸟爪——托破碎方舟的特殊能力,这一次的利爪闪烁着琉璃般的光彩,比以往更为庞大。
他深深吸气,闭上双眼,青焰乘着汹涌的气流围绕他盘旋。霎时,附近一带所有的青焰(主要是在血肉之墙身上)都顺应他的召唤,身化幽蓝的彗星,汇聚于威势渐盛的巨爪上。
——如冰晶般耀眼,如灯火般长明。
“请您让开吧,前辈。”
卡瓦斯的声音自那苍炎的风暴中传来。
“……拜托了,后生。”
被他请求守在他身前,保护他喝下魔力药水的老战士既惊异,又感慨地点点头,拄着残破的关刀,拖起被激光射穿腹部的身子,为他让出道路。
“刷——!”
一须臾,人已不见影踪,原地徒留星星点点的残焰与一阵凛冽的疾风。
在承受人类怒涛似的拼死攻击的洗礼后,已是强弩之末的血肉之墙却看见,一道流光不偏不倚地朝自己的某只眼睛飞射而来。无论何种阻拦——激光、暗影镰刀也好,饿鬼、血蛭也罢,尽数被那道无畏突进的苍碧流星碾作尘泥,化为乌有。
“——嗤!”
Fatal 1612
正中红心!
利爪深深刺穿了那只千疮百孔的巨眼的瞳孔,连附近的巩膜、后方的晶状体与玻璃体一同搅成了一滩烂泥。青色火焰趁势侵入这头巨物的体内,贪婪地攫取着它们能得到的一切养分。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血肉之墙怒啸着,卡瓦斯周围的溃烂血肉开始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长出增生组织,从各个方向朝他围杀而来,试图像捕获他的战友们那样将他也吞食、消化。
“嚓!”
捉到了!无处可逃……?
那血肉所囚禁的,不过是猎物的一道残影罢了。
卡瓦斯转瞬爆发出不可思议的速度,让血肉的捕杀落了空。
自焦黑的灰烬大地中,一簇簇点着火苗的青枝破土而出,蜿蜒、虬结,锋锐的枝丫刺穿了怪物的各个眼睛:
Fatal 93
Fatal 81
Fatal 84
Fatal 89
……
然后,它们毋庸置疑地被血肉之墙碾作齑粉。
或许它们不能像束缚雪人一样,阻挡血肉之墙的蹂躏,但它们只要拖住这些眼睛的注意力,哪怕只是片刻就好,因为……
“ching——”
Weak 2822
青芒沿着地狱扭曲、散焦的空间斩下!
人们只见一道优雅的弧线在半空被画出,一切都在这瞬间静止了,就连血肉之墙也奇迹般地停下了毁灭性的扫掠。
“砰——!!”
Fatal 7748
硝烟四起,震天动地的爆炸带走了血肉之墙的最后一丝生命。
“嗷嗷嗷嗷嗷嗷——”
那看似不可阻挡、不可战胜的亵渎巨物发出了响彻地狱的哀嚎,在众人忐忑的注目中,脓肿、病变的生物质四分五裂,纷纷扬扬地自半空坠落,最后凋零、枯萎。
——他们赢了?
他们赢了!
劫后余生的狂喜涌上了每一位幸存者的心头。可在他们或欣喜若狂,或痛哭流涕地抱在一起的前一刻,自那些轰然倒塌的血肉碎块中,一阵惊天动地的能量陡然席卷开来,把他们首当其冲地吞没!
“什……什么?!!”
“又怎么了?!!”
被耀目的光华刺得睁不开眼,人们惊慌失措地叫喊着,思考和感官都几近罢工。他们所做的不过是把盾牌甚至是双手护在自己身前,像暴风雨里的一叶扁舟在这能量的洪流中飘摇,祈祷自己能够平安。
所幸,这阵规模空前绝后的能量风暴没有伤他们分毫。当光芒趋于黯淡,气流逐渐平息以后,人们再也不剩下半点喜悦和悲伤,只是惊魂未定地面面相觑。
本该被血肉之墙摧毁的地狱里的一切,此刻竟已恢复了了正常。
若非已经牺牲的战友再也没有出现,若非有个半边猩红,半边黑檀色的石质立方体正一动不动地飘浮在不远的半空,或许谁都会以为这只是场高烧病重时侵扰的噩梦。
「血肉之墙已被击败……」
「古老的光明与黑暗之魂已经释放。」
未等人们从变故中缓过神来,在场每个人的面前白光骤现,分别浮现出一颗爱心状物体……紫色的爱心,生着恶魔的双角,以及一对蝠翼,看上去邪恶至极。
【恶魔之心】
【强化物】
【稀有度:彩虹】
【永久令使用者最大生命值+100,可生效的配饰数量+1。】
【吃下它,将开启通向超凡之路的第一步。】
【警告:每个个体只能使用一次,贪得无厌之人将遭受惩罚。】
【“𝓘𝓷𝓯𝓮𝓻𝓷𝓸(地狱)”】
【“我在人生的道途上迷失正路,误入了一座幽暗的森林。”】
……
炖得软烂的腊肉让卡瓦斯不由自主地忆起了被自己吃掉的那颗恶魔之心的口感。
纤维的分布恰到好处,肉质柔韧而有弹性;一口咬下,在口腔中四溅的汁水还带着淡淡的余温,就像……一颗真正的心脏。
“——!”
反胃的感觉骤起,他下意识地捂住嘴巴,阻止自己真的因此吐出来。
他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此难看,因为接下来……他还要去参加某个人的葬礼。
……
……
……
血肉之墙的倒下,毫无疑问是人类历史上一次伟大的胜利!
……胜利。
……胜利?
何其苍白的辞藻。
当人们发现他们所熟悉的世界突然变得无比陌生时,他们再也升不起庆祝的心思了。
为了获取能与旧日暗神的残躯抗衡的力量,人类打破了封印着那些可怖之物的囚笼。
如今,能够庇护人类的襁褓不复存在,而那个残酷的世界……重生了。
真正的地狱之旅,才刚刚启程。
注1:以免有朋友还没玩过1.4.5——“英勇”是1.4.5新增的召唤武器的附魔之一,这波属于是让厄厄人提前体验新版本了。
注2:我设定了血锋和永夜之刃都能发弹幕,血锋是血浪,永夜是旋转剑气(类似真永夜的感觉)。不然一想到肉前战士的“毕业装”是两把约等于白板的真近战武器我就难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