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布洛妮娅的状态有些不太对劲。
训练课上,她的火炮瞄准出现了罕见偏差——虽然只差了几厘米,对于普通学员来说已经算精准,但对于以计算能力著称的“乌拉尔银狼”而言,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失误。姬子在旁观察时皱了皱眉,但没有当场点破,只是课后单独叫住她,询问是否身体不适。布洛妮娅摇了摇头,用一贯的平淡语气回答:“布洛妮娅一切正常,只是睡眠数据略有波动,很快会自行调整。”
理论课上,她盯着黑板的眼神时常失焦,笔记本上的字迹从工整的印刷体变成了略显潦草的速记,有几处甚至出现了反复涂改的痕迹。班长符华路过时瞥了一眼,看到纸上画的不是课堂笔记,而是一个模糊的、反复描摹却始终无法成型的轮廓。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的目光。
每到课间休息,或是训练间隙的自由活动时间,布洛妮娅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飘向教室或训练场的某个方向——那里坐着一个白发的少年。她的目光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的一扫而过,到后来的久久凝视,灰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情绪。
而这一切,都被她身边两个最亲密的人看在眼里。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琪亚娜。
“喂喂,布洛妮娅,你在看什么?”第三天的午餐时间,琪亚娜咬着筷子,顺着布洛妮娅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食堂另一侧正在安静吃饭的白清,“又是那个白毛?你最近老是盯着他看诶!”
布洛妮娅迅速收回视线,面无表情地扒了一口饭:“布洛妮娅没有。”
“还说没有!我都看到好几次了!”琪亚娜大大咧咧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蓝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我跟你说,虽然这家伙长得确实挺好看的,但你也不能——”
“笨蛋琪亚娜。”布洛妮娅的语调依旧平淡,但耳根处似乎微微泛红——也可能是食堂灯光的问题,“布洛妮娅只是在……观察。”
“观察什么?”琪亚娜不依不饶。
布洛妮娅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琪亚娜还想追问,被芽衣轻轻拉住了袖子。芽衣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再逼问。琪亚娜虽然满肚子疑惑,但还是乖乖闭上了嘴,只是时不时用探究的目光瞄向布洛妮娅,又瞄向远处的白清。
芽衣的观察比琪亚娜更加细致。她注意到,布洛妮娅看向白清的目光里,没有少女心动的羞涩或憧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困惑的……寻找。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过了两天,布洛妮娅的状态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加明显了。训练时她走神的次数增多,有两次甚至没听到姬子的指令,被点名提醒后才回过神来。芽衣和琪亚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当晚,回到宿舍后,琪亚娜终于忍不住了。
“布洛妮娅!”她一把拉住正要往自己房间走的灰发少女,把她按在沙发上,双手叉腰站在她面前,摆出一副“今天必须问清楚”的架势,“你到底怎么了?这几天一直心不在焉的,训练也走神,吃饭也走神,连我跟你说什么都听不见!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什么心事?你告诉我们啊!”
芽衣也坐到了布洛妮娅身边,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布洛妮娅,琪亚娜说得对。我们都很担心你。如果有什么困扰的事情,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好吗?”
布洛妮娅低着头,灰色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怀里抱着吼姆玩偶的手微微收紧。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琪亚娜以为她又要用“布洛妮娅没事”来搪塞时,她终于开口了。
“布洛妮娅……有一个想不起来的人。”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不确定的颤抖。
琪亚娜和芽衣都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在孤儿院的时候。”布洛妮娅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有一个人……一直照顾布洛妮娅和希儿。他会做饭,会在布洛妮娅做噩梦的时候守在旁边,会在每个孩子的生日时偷偷塞礼物。他很温柔……很温柔……”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吼姆的耳朵:“这个玩偶,也是他送给布洛妮娅的。但是布洛妮娅……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也想不起他的名字。”
芽衣的手指微微收紧,心疼地看着布洛妮娅。她知道X-10实验对布洛妮娅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和记忆上的。那些失去的情感,那些模糊的过往,像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平时可以假装不存在,但某个瞬间被触碰时,就会隐隐作痛。
“那……那个白清?”琪亚娜难得地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你一直看他,是因为……”
布洛妮娅点了点头:“他让布洛妮娅想起那个人。白发,身形,还有……某些习惯。但布洛妮娅不确定。”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布洛妮娅甚至不确定记忆里的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也许只是X-10实验后产生的……数据错误。”
“不是错误。”琪亚娜难得认真起来,一屁股坐到布洛妮娅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记不起来的事,本小姐帮你记!你说他像,那我们就去搞清楚!直接去问那个白清不就好了?问他以前是不是在那个孤儿院待过,是不是认识你和希儿!”
“琪亚娜……”芽衣有些无奈,“这种事情不能这么直接吧?万一认错了,会很尴尬的。”
“有什么尴尬的?问问又不会少块肉!”琪亚娜理直气壮。
布洛妮娅摇了摇头:“布洛妮娅……还没有准备好。如果认错了,布洛妮娅会觉得……”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但芽衣和琪亚娜都懂了。
如果认错了,那好不容易燃起的一丝希望,又会熄灭。与其那样,不如保持现状,至少还能在心里保留一个“也许”。
琪亚娜张了张嘴,难得没有继续咋呼。她挠了挠头,有些笨拙地说:“那……那就不急!慢慢来,反正那个白毛又跑不了!等你想好了,我们再一起去问!本小姐给你撑腰!”
芽衣也温柔地笑了笑:“是啊,布洛妮娅。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在。”
布洛妮娅抬起头,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她轻声说:“……谢谢。芽衣姐姐,笨蛋琪亚娜。”
“谁是笨蛋啊!”琪亚娜条件反射地反驳,但嘴角是翘着的。
三个女孩相视而笑,宿舍里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一些。
她们都没有注意到,宿舍的门并没有完全关严。门外的走廊上,一个娇小的白色身影正贴在墙边,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