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海上书斋
燃烧的木柴又添了新柴,火光跳跃得比之前更加欢快,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温暖而晃动的光影。茶已过三巡,铁壶里的水又沸了,陆淮正要起身续水,路铭尘却抬手示意不必,他脸上带着一种讲故事讲到关键处特有的兴奋光彩,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然后菲涅克斯主任就喊了那声‘开始’。”路铭尘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斋里格外清晰,他模仿着菲涅克斯那冷硬如铁的语气,惟妙惟肖,“就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整个训练场的气氛‘唰’一下就绷紧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瞪得老大,生怕错过一秒钟。”
围坐的几人都被他的讲述带入情境。程笠雪双手捧着已经微凉的茶杯,听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陆淮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眼中流露出追忆与思索。陈紫涵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微笑,仿佛那段记忆对她而言也格外鲜明。而事件另一位当事人——铃木花凛,依旧坐姿笔挺如松,清冷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半明半暗,只有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
“羽阳和铃木同学相对而立,间隔大概五米。”路铭尘比划着,“羽阳用的是训练木刀,双手持,起手式很稳,重心压得特别低,呼吸……对,他当时呼吸特别平稳,完全看不出紧张。而铃木同学——”
他的目光转向铃木花凛,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还是那柄黑木刀,单手持,刀尖斜指地面,另一只手就那么自然垂着。可那种姿态……该怎么形容呢?就好像她是和整个场地融为一体,无懈可击。明明没摆出什么防御架势,可你就是觉得,从任何角度攻击过去,都会被她轻易化解。”
陈紫涵轻笑一声,接过话头:“‘残心’的极致体现。无需刻意戒备,身心与环境的感知完全贯通,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成为她反应的先兆。”她说着,看向铃木花凛,眼中带着专业性的欣赏,“当时花凛确实已经到那个境界了,虽然她自己可能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然后他们互相行礼。”路铭尘继续道,表情更加生动,“羽阳先说:‘请多指教,铃木同学,我的名字是林羽阳。’语气特别平静,就跟平时打招呼一样。铃木同学回的是:‘请多指教,林君。’声音清清冷冷的,但很认真。接着——”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描绘那最关键的一刻——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略显突兀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书斋内沉浸的叙事氛围。
路铭尘一愣,下意识摸向自己口袋,掏出的手机屏幕正亮着,显示着一个没有存储姓名、但前缀带有国际区号的号码。他皱了皱眉,表情瞬间从讲故事的热情切换成了一种混合着疑惑与严肃的神色。
“抱歉,我接个电话。”他朝众人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但眼神已经飘向了手机屏幕,显然这个来电非同寻常。
他起身,快步走向书斋里侧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电话。“喂?是我……嗯,你说……什么时候的事?确定吗?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通话很简短,不超过一分钟。但路铭尘再走回茶桌旁时,脸上的轻松神色已荡然无存,眉头紧锁,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凝重和急切。
“各位,实在不好意思,”他语速加快,一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有一些突发情况,需要我立刻过去处理一下。”路铭尘套上外套,动作利落,“我今晚的茶会看来我是要提前退场了。”
他又看向铃木花凛和陈紫涵,最后目光落在程笠雪身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故事才讲到最精彩的地方就被打断,真扫兴。下次一定补上!”
“正事要紧。”铃木花凛点头。
“注意安全。”陆淮叮嘱道。
路铭尘挥了挥手,不再多言,拉开门匆匆步入上海冬夜的寒风中。门扉开合间,带入一股冷气,旋即又被书斋内的温暖吞没。
门关上,书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铁壶中水将沸未沸的微弱嗡鸣。方才热闹的讲述氛围被打断,留下一段突兀的空白。
一直沉默的铃木花凛,忽然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极其轻微却清晰的“嗒”的一声。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集到她身上。
“接下来的部分,如果各位不介意,可以由我来补充。”铃木花凛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静,如同山涧溪流,不疾不徐。
陆淮和程笠雪也露出期待的神色。尤其是程笠雪,她对林羽阳在温彻斯特的过往知之甚少,任何细节都像是拼图碎片,能帮助她更完整地理解那个后来经历无数风雨、此刻不知所踪的人。
铃木花凛没有立刻开始讲述。她微微垂下眼帘,似乎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弥漫着汗水、金属和电离气息的地下训练场。训练场的冷白光,手中黑木刀沉实温润的触感,对面那个名叫林羽阳的少年沉静如深潭的眼神,以及菲涅克斯主任那一声短促如惊雷的“开始”……
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
铃木花凛的感官在这一刻被提升到极致。她单手持着那柄通体黝黑的素木长刀,刀尖依旧斜指地面,她的呼吸变得极轻、极缓,每一次吸气都绵长如深谷回风,每一次吐纳都轻柔如初雪落地。这不是刻意控制,而是经年累月的苦修后,身体在临战状态下自然进入的状态。
而此刻,她的瞳孔之中,映出了五步之外的林羽阳。
他双手持着训练木刀,刀尖微抬,指向她的中线。那是一个很标准的起手式——但铃木花凛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看似标准的构型下,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偏移”。他的重心分布极为精妙,看似沉于下盘,实则随时可以向任何方向爆发移动;双手握刀的力道分布也非寻常——并非平均用力,而是右手稍重,左手稍轻,这能让他在瞬间切换劈斩与刺击时获得更快的加速度。
这不是一个普通新生该有的状态。哪怕是有过剑道基础的学生,在第一次面对“免许皆传”的对手时,心跳、呼吸、瞳孔的微颤,都难以完全掩饰。但他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表面平静无波,水下却可能潜藏着任何东西。
(有意思。)
铃木花凛心中掠过这个念头。自她握刀以来,同龄人中从未有人能给她这样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压力,而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她想看看,这潭深水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剑。
于是,她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她的右足向前滑出半步,身体随之如流水般前倾。那柄斜指地面的黑木刀,在这一瞬间活了——刀尖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上弧线,从右下至左上,不是劈,不是斩,而是“撩”。
这一撩看似简单,却封死了林羽阳中线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同时刀身微微震颤,将后续数种变招的可能性蕴含其中——可顺势转为袈裟斩,可变为突刺,可化为格挡后的反切。
木刀破空之声极轻,却带着一种穿透耳膜的锐利。
林羽阳没有后退,没有格挡,没有闪避。在铃木花凛的刀动的同时,他的刀也动了——但不是迎击,而是同样向前递出。他的左脚猛然蹬地,身体如离弦之箭前冲,双手握持的木刀化作一道笔直的银线,直刺铃木花凛的咽喉!
以攻对攻!
铃木花凛她看清了林羽阳的突刺轨迹,并非完全笔直,而是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这一丝弧度,恰好让他的刀尖,与她上撩的刀身,在咽喉前三寸处,交错而过。
“叮!”
两柄木刀的侧面,在极高速中轻轻擦碰,发出一声清脆短促的鸣响。
铃木花凛的上撩之势未尽,林羽阳的突刺之力未竭。两人在交错的瞬间,身体同时做出了反应,铃木花凛手腕一拧,上撩的刀顺势转为横斩,刀身如鞭,扫向林羽阳的侧腹。这一变浑然天成。
林羽阳前冲的势头不减,但持刀的双手却猛地向下一压,突刺的刀骤然下沉,刀柄上挑,以刀镡部位格向横扫而来的木刀。
“啪!”
第二声碰撞,比第一声更沉、更实。木质的颤音在训练场内回荡。
借着一格之力,林羽阳前冲的身体微微一滞,随即右足为轴,向左旋转半周,手中的木刀划出一道半圆,从下而上,反撩向铃木花凛因横斩而露出的右肋空当。这一撩简洁、迅猛,不顾自身平衡,只求一击制敌。
铃木花凛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后微仰,横扫的刀来不及收回,但左手已如灵蛇般探出,五指并拢如刀,切向林羽阳持刀的右腕——这是柳生新阴流“无刀取”的化用,以手代刀,攻敌必救。
林羽阳似乎早有所料,反撩的刀势在中途骤然一顿,变撩为点,刀尖如毒蛇吐信,疾点铃木花凛切来的左手虎口。同时,他原本作为重心的左足悄然向后滑退半步,重新稳住了因这一击而略微前倾的身体。
电光石火间,两人已交手三合。
攻守转换之快,招式应变之妙,让围观的新生们眼花缭乱,甚至有些人还没看清第一个回合发生了什么,第二个回合已经结束。只有少数眼力出众者能勉强跟上两人的节奏。
“这……”
路铭尘张大了嘴,手里的训练手套不知何时已掉在地上。他本以为会看到一面倒的压制,或是铃木花凛炫技般的表演,却没想到,开场就是如此激烈、如此高水平的对攻。而且,林羽阳居然……丝毫不落下风?
场中,两人一击即分,重新拉开约三步的距离。
铃木花凛依旧单手持刀,刀尖微垂,但那双清寂的眼眸中,首次燃起了清晰的、灼热的战意。她缓缓调整呼吸,握刀的右手五指紧了紧,又松开,让血液流通。
刚才那三合,看似平手,但她心中清楚,自己其实被逼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滞涩。第一撩被对方以险到极致的突刺交错化解,第二斩被格挡后,对方那反撩的一刀,角度和时间都拿捏得妙到毫巅,逼得她不得不动用左手化解。
铃木花凛的目光落在林羽阳持刀的双手上。那双手很稳,但虎口处已有细微的泛白——刚才那几下碰撞的力量。他的身体里,藏着不逊于剑技的“力量”。
(有趣。)
铃木花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像素的弧度。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林君,”她轻声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温度,“请继续赐教。”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骤然模糊。
不是快速移动带来的残影,而是某种更诡异的“存在感”的稀释。她的足步踏出,并非直线突进,而是以一种小幅度的左右飘忽步伐逼近。手中的黑木刀不再垂指地面,而是平举于胸前,刀身与视线平行。
林羽阳感受到了压力——不同于刚才试探阶段的压力。眼前的少女,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枷锁”,整个人的变的更莫测,更……危险。
他没有选择后退,也没有贸然进攻。双手握刀,缓缓将刀尖抬起,指向铃木花凛的眉心。以目贯注,以意锁敌,以静制动。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三步之内,被铃木花凛飘忽的步伐,一寸寸压缩。
两步半。
两步。
一步半。
就在进入一步——即双方木刀可及的最佳攻击距离的刹那——
铃木花凛动了。
她的身体仿佛没有经过任何蓄力过程,就从极静转为极动。平举的木刀,化作一道漆黑的闪电,不是劈,不是斩,而是刺。笔直、简洁、迅若奔雷的一记突刺,目标直指林羽阳持刀的双手手腕!
这一刺,毫无花巧,唯有速度与精准。它将距离、时机、目标,都计算到了极致。在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出手,直指对方持兵的根本。若是击中,足以让林羽阳的木刀脱手。
林羽阳没有格挡,没有后退。在铃木花凛突刺发动的瞬间,他的身体做出了一个违背常人习惯的动作——右足猛踏地面,不是向后,而是向左前方斜跨半步!同时,他双手握持的木刀,骤然转为自左上向右下的斜劈!
“啪!”
铃木花凛的直刺,擦着林羽阳右臂的护甲边缘掠过,凌厉的刀风甚至割裂了他训练服肩部的布料。而林羽阳那记险之又险的斜劈,则狠狠斩在了铃木花凛因突刺而略微前伸的左臂护甲上!
力量传递。铃木花凛感觉左臂一沉,突刺的轨迹被强行带偏。但她顺势而为,身体借力向右旋转,突刺落空的木刀划出一个圆弧,变为横扫,斩向林羽阳因斜跨而露出的右侧背门。
林羽阳似乎早有预料,斜劈的刀势未尽,手腕一翻,刀身回转,以刀背向上格挡。
“砰!”
更沉重的一声闷响。两人的木刀再次结实实地撞在一起。这一次,双方都没有保留力量。
铃木花凛心中的战意,如被浇了油的篝火,轰然升腾。她不再留手,她的刀法骤然一变。不再追求一击制敌的简洁,而是化作了绵密如雨、变幻如云的攻势。黑木刀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劈、斩、刺、撩、格、引、切、拂……种种技法信手拈来,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她不再拘泥于固定的距离和节奏,步伐忽进忽退,忽左忽右,身形飘忽如鬼魅。刀随身走,身随刀转,人与刀仿佛合为一体,化作一团黑色的旋风,将林羽阳卷入其中。
“好、好强……”
有新生喃喃道,声音发干。他们这才真正见识到,剑道宗师全力施为时是何等恐怖。那已不是“剑术”,而是“艺术”,是足以让人窒息的暴力美学。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是,处于风暴中心的林羽阳,竟然……守住了。
他双手持刀,步伐沉稳,在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宛如怒海中的礁石。他的动作看起来远不如铃木花凛华丽,没有过多的闪转腾挪,没有精妙的招式变化,只有最基本的格挡、卸力、小幅度的位移。
但就是这看似简单甚至有些单调的应对,却硬生生接下了铃木花凛绝大部分的攻击。
场边,张临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这边,他的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菲涅克斯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没有回应,但下颌的线条似乎绷得更紧了些。陈紫涵也靠近了几步,美丽的脸上满是专注。路铭尘努力看向林羽阳的眼睛。在高速移动和激烈交锋中,这很难。但他隐约看到,林羽阳的眼神……依旧平静,仿佛正在进行的不是你死我活的较量,而是一场需要集中精神的解题。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铃木花凛的肩膀、手肘、手腕——那是发力之源,是动作之始。
他在“读”。读她的肌肉,读她的重心,读她的意图。
而且,他似乎……越读越快。
最初,林羽阳的应对还有些滞涩,格挡偶尔会慢上半拍,被铃木花凛的刀风扫中护甲。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格挡的时机越来越精准,偶尔的反击也越来越刁钻。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吸收着铃木花凛剑技中的信息,并飞速转化为自己的“经验”。
铃木花凛也察觉到了。她的攻势依旧凌厉,但心中警铃大作。对手正在适应,正在学习,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缩短着与她的“经验差”。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心意已决。铃木花凛刀势骤然一收,向后轻盈一跃,拉开两步距离。
场中疾风骤雨般的攻势戛然而止,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训练场内回荡。汗水,已浸湿了两人的额发和训练服。
铃木花凛凝视着林羽阳,缓缓将单手持刀,改为双手。这是一个信号——她将不再保留,接下来的,将是决出胜负的一击。
林羽阳深吸一口气,也将木刀缓缓举过头顶,双足分开,重心下沉。北辰一刀流,最终式——“狮子示现”。将全部精神、力量、意志,凝聚于一斩之中。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围观者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下一秒。
两人同时动了。
没有呼喊,没有征兆,就像镜子的两面。铃木花凛的身影化为一道笔直的黑线,人随刀走,刀随身进,将全部的速度、力量、技艺,凝聚成一记纯粹至极的“正刺”!这一刺,仿佛抽干了她周身所有的光与声,唯有一刀,破空而来,直指林羽阳门面!
一之太刀!
与此同时,林羽阳也动了。他前冲,跃起,双手高举过顶的木刀,带着一往无前、舍身无悔的气势,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银白霹雳,当头斩下!没有技巧,没有变化,只有最原始的、最暴烈的、倾注了一切的一斩!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训练场冷白的灯光,仿佛凝固在两柄交错而过的木刀上。它们在空中划出了两道完美而残酷的轨迹,交会于一点。
然后——
“咔嚓!!!!!”
一声超越了之前所有碰撞的、震耳欲聋的爆响,猛然炸开!
那不是木刀相击的声音,而是木材内部结构在无法承受的巨力下,瞬间崩溃断裂的哀鸣!
两柄木刀,在刀身中段,同时、同刻、同点,爆裂开来!
黑色的木屑与浅色的木片,如同炸开的烟花,混合着两人全力对撞后无法完全化解的磅礴力道,向四周激射!有些碎片甚至深深嵌入了远处的防护垫中。
铃木花凛前刺的刀,在林羽阳胸前一寸处,戛然而止,只剩下半截刀身握在手中。她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身体因巨大的反作用力而后仰,踉跄半步,才以惊人的核心力量稳住。
林羽阳下劈的刀,在铃木花凛头顶上方三寸处,同样断裂。他下坠的身体失去了凭依,但他竟在空中强行扭腰,右足率先触地,一个翻滚,卸去力道,单膝跪地,手中同样只剩下半截残刀。
训练场内,鸦雀无声。只有木屑簌簌落地的微响,以及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铃木花凛低头,看着手中半截黝黑的木刀断面。平整,光滑,是被纯粹的力量从内部震断的痕迹。她抬起头,看向对面单膝跪地、缓缓站起身的林羽阳。林羽阳也看着手中浅色的断刀,然后,目光与她的相遇。
汗水从两人额角滑落,滴在训练场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他们的眼神中,激烈的战意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以及一丝尚未散尽的、锐利的锋芒。
没有胜负,或者说,两败俱伤。
良久,铃木花凛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将手中残刀横置于身前,微微躬身。
“承让了,林君。”她的声音,因喘息而略显低哑,却清晰无比。
林羽阳也站起身,以同样的姿态,持残刀还礼。
“承让,铃木同学。”
直到此时,训练场内凝固的气氛才骤然松动。惊呼声、吸气声、议论声轰然炸开。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最后一击,以及那两柄同时崩断的木刀,震撼得无以复加。
菲涅克斯主任终于动了。他缓步走到场中,先看了一眼地上四散的断裂木刀碎片,然后目光扫过微微喘息的两人。
“非常棒,人才辈出,总是让人心潮澎湃,希望你们在专业层面多加锻炼,其他人,继续训练!”
菲涅克斯主任那与平日冷酷画风截然不同、甚至带着一丝生硬激昂的训话,如同投入滚油锅里的冰块,让本就处于震惊中的训练场更添了几分诡异的凝滞。学生们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相信刚才那番“人才辈出”、“心潮澎湃”的话,是从那位主任嘴里说出来的。
“看什么看?铃木同学和林同学的对练已经结束,现在,自主演练开始!还是需要我再把教学录像放一遍?”菲涅克斯的脸色迅速恢复成一贯的冰冷,灰眸扫过,刚刚升起的些许嘈杂瞬间被压了下去,“立刻,开始!”
学生们如梦初醒,纷纷散开,寻找搭档,训练场内热络了起来,虽然远不及刚才那般惊心动魄,但也重新充满了活力。
铃木花凛对菲涅克斯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转身,径直走向场边专门设置的休息区,拿起自己的毛巾和水壶,开始安静地擦拭汗水,补充水分,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嘈杂和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置若罔闻。
“喂,羽阳!”路铭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巴掌拍在林羽阳的肩膀上,力道不轻,眼睛里闪烁着兴奋和好奇的光芒,“行啊你!深藏不露啊!居然能跟她打到这个地步!木刀都干断了!最后那一下,太帅了!你看见周围那些人的表情了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林羽阳被他拍得晃了一下,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道:“运气好罢了。”
“少来!这能是运气?”路铭尘显然不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说真的,我还以为你会用不同的武器与招式和铃木同学较量,没想到你也会日本剑术啊!教教我呗!”
林羽阳看着路铭尘那张写满了“想学”和“好奇”的脸,沉默了两秒。他抬眼看了看训练场另一侧,菲涅克斯主任正背着手,如同监工般巡视着学生们的对练,不时冷声纠正一两个明显的错误。
“你想学日本剑术?”林羽阳忽然问道,语气平淡。
“想啊!当然想!”路铭尘眼睛一亮,“刚才你们那打法,比平时练的这些基础招式带劲多了!虽然看起来险,但真男人就该这么打!”
“日本的剑术,或者说剑道,尤其是实战向的杀人剑,和训练用的现代剑道区别很大。”林羽阳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路铭尘听清,“更注重时机、距离、还有……‘骗’。”
“‘骗’?”路铭尘一愣。
“嗯。骗对手的眼睛,骗对手的判断,骗对手的重心。”林羽阳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发麻的手腕,“很多招式看起来简单,甚至笨拙,但配合步法、身法和假动作,就能在对手意想不到的角度和时机发动攻击。比如……”
他顿了顿,看向路铭尘:“想试试看吗?”
“试?现在?”路铭尘看了看周围,“在这儿?”
“菲涅克斯主任说了,自主对练。”林羽阳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那边有个小一点的对抗训练场,我可以给你演示几个比较有代表性的‘陷阱’和‘骗招’,你自己体会一下。”
路铭尘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如捣蒜:“走走走!现在就去!让我也见识见识真正的奥义!”
看着路铭尘迫不及待的样子,林羽阳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近乎隐形的弧度。那弧度里,似乎藏着一点与刚才和铃木花凛对战时截然不同的、近乎“腹黑”的味道。
“好,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喧闹的主训练场,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来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小型对抗训练场。这里只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地面铺着同样的防滑垫,周围墙壁是深灰色的吸音材料,显得格外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就这里吧。”林羽阳从墙边的架子上取下两柄训练木刀,将其中一柄扔给路铭尘,“用木刀感觉基本要领就行。”
路铭尘接住木刀,挽了个刀花,跃跃欲试:“来吧!先教我什么?”
林羽阳随意地握着木刀,走到场中,示意路铭尘过来,“我们先从最基础的‘构’开始。剑道里有很多看似平常,实则暗藏玄机的起手式。比如……”
他双手握刀,摆出了一个类似“正眼”但略有不同的姿势,刀尖微微偏左。“看好了,这个构型,在‘示现流’和一些阴流中很常见,看起来中门大开,对吧?”
路铭尘仔细看了看,点头:“是,胸腹好像没什么防护。”
“对,普通对手看到这个,第一反应往往是直刺中段,或者劈砍中线。”林羽阳说着,脚步开始以极小的幅度左右移动,身体也随之微微晃动,“但你看我的重心和脚步。我的重心其实偏右后,左脚是虚的。当你直刺过来的时候……”
他话音未落,路铭尘已经按捺不住,低喝一声,挺刀直刺林羽阳胸膛——他倒也记得收力,速度不算最快。
就在他刀尖递出的瞬间,林羽阳动了。他的身体如同被风吹动的柳条,向左后方自然流畅地一滑,那看似笨拙的木刀不知何时已经由静转动,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啪”一声,精准地敲在路铭尘持刀的手腕内侧!
“哎哟!”路铭尘手腕一麻,木刀差点脱手,攻势自然瓦解。
“看明白了吗?”林羽阳收刀,恢复之前的构型,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拍掉一只苍蝇,“我故意卖个破绽,诱你出击。你一动,重心前移,我侧步让开中线,同时反击你最脆弱、也最难防御的手腕。这就是最简单的‘诱敌’和‘打手’。”
路铭尘揉着手腕,呲牙咧嘴,但眼睛更亮了:“有点意思!再来再来!我这次不上当了!”
“好。”林羽阳点点头,换了一个构型,这次刀尖斜指地面,身体侧对路铭尘,“这个构,看起来防御右侧,左侧空虚。你试试攻我左侧。”
路铭尘这次谨慎多了,没有贸然直进,而是小步挪移,寻找机会。他看准林羽阳左肋似乎有空档,试探性地一记短促的突刺。
林羽阳似乎早有预料,那斜指地面的木刀如同毒蛇抬头,极其迅捷地向上一撩,不是格挡,而是直接用刀身中段磕开路铭尘的刀尖,同时脚下如滑冰般前踏半步,木刀借着磕碰的力道顺势下压、前推,“砰”一声,刀柄尾部结结实实撞在了路铭尘的胃部偏上位置。
“唔!”路铭尘闷哼一声,捂着肚子后退两步,脸色有点发白。这一下虽然是用刀柄尾端,力道控制过,但打在柔软部位也绝不好受。
“这是其中的一种变化。”林羽阳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讲解教科书,“用刀身中段格挡或偏转攻击,利用碰撞的瞬间,刀柄或刀镡就可以作为短打武器,攻击对手的胸腹、咽喉或面门。距离很近,防不胜防。”
“咳咳……懂了懂了,近身阴招。”路铭尘缓了口气,眼神却越发不服输,“再来!我就不信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路铭尘充分体会到了什么是“古流剑术的险恶”以及“林老师的腹黑教学”。
林羽阳仿佛一个行走的剑术百科全书,用各种看似平常甚至笨拙的姿势,配合微妙的身法晃动、眼神误导、呼吸节奏变化,一次次让路铭尘掉进坑里。路铭尘每次觉得看穿了套路,悍然进攻,总会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中招——有时是被木刀轻轻点中肋骨,有时是被刀背扫过小腿,有时是被突如其来的踏步肩撞顶得差点背过气去,更多的时候,是持刀的手腕、手背、手指遭到精准而痛苦的打击。
林羽阳的讲解始终简洁而“专业”:
“这是‘无念流’的‘霞’,利用刀身晃动干扰视线,实际攻击在下盘。”
“这是‘心形刀流’的入门步法‘续步’,看起来是前进,实际是侧移反击。”
“注意,古流中很多技法讲究‘悬待’,就是故意露出破绽,等对手来攻,但那个破绽可能是假的,或者准备了至少两种反击方式。”
“你的进攻意图太明显了,呼吸都乱了。古流讲究‘意气力’合一,呼吸不乱,杀意不显。”
路铭尘一开始还兴致勃勃,想着学习精妙招式,到后来几乎是被动挨打,满头大汗,气喘如牛,身上不知挨了多少下,虽然林羽阳明显控制了力道,不至于真的受伤,但疼痛和淤青是免不了的。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闯进了精密捕兽夹阵的狗熊,左冲右突,到处碰壁,被各种小机关收拾得狼狈不堪。
“停……停一下!”路铭尘终于扛不住了,用木刀拄着地,另一只手揉着又红又肿的右手手背——刚才他以为抓住了林羽阳一个回刀过慢的破绽,全力劈砍,结果被林羽阳一个诡异的卷腕动作带偏了刀,自己的手背结结实实磕在了林羽阳的刀镡上,现在火辣辣地疼。
“不学了?”林羽阳也微微有些喘息,额角见汗,但比起路铭尘的狼狈,他显得从容太多。他看着路铭尘龇牙咧嘴的样子,眼底深处那丝腹黑的笑意似乎浓了一点点,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古流剑术的实战应用,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没有那么多华丽的大招,更多的是这种细微处的算计、诱导和瞬间的打击。感觉如何?”
“感觉……”路铭尘喘匀了气,直起身,看着林羽阳,忽然咧嘴笑了,虽然扯到嘴角的淤青让他表情有点扭曲,“感觉你丫的就是在公报私仇,趁机揍我对吧?”
林羽阳挑了挑眉:“实战教学,难免有身体接触。而且,你确实学到了东西,不是吗?”
路铭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好几处隐隐作痛的地方,又看了看林羽阳那张依旧平静的脸,忽然苦笑了一声:“学到了,最大的收获就是,以后跟你对练得长八百个心眼子!疼死我了!你得请客,弥补我受伤的肉体和心灵!”
林羽阳嘴角似乎又弯了那么一瞬,很轻微。“食堂这个点,冷饭应该还有。”
“冷饭就冷饭!多加肉!”路铭尘把木刀放回架子,勾着林羽阳的肩膀——尽管这个动作让他酸痛的肌肉一阵嘶嚎——两人一起离开了训练场,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隐约还能听到路铭尘嘟嘟囔囔的抱怨和时不时倒吸冷气的声音,以及林羽阳偶尔一两句平静的、听起来很像补刀的“点评”。
...
.......
...........
“哈哈哈哈哈哈!”
回忆的画卷随着铃木花凛最后一个字的落下而轻轻卷起,海上书斋内,短暂的静默后,爆发出陈紫涵毫无形象、畅快淋漓的大笑声。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手指着虚空,仿佛看到了当年训练场里,那个一本正经“教学”、实则把室友揍得满头包的林羽阳,以及后知后觉、龇牙咧嘴的路铭尘。
“哎哟……不行了,肚子疼……”陈紫涵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羽阳这家伙……这腹黑的毛病就没改过!表面上一本正经,结果就是变着法儿揍人玩!路铭尘居然还真信了,跟着去了……哈哈哈哈!”
程笠雪也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脑海中想象着那个画面。严肃安静的林羽阳,和活泼跳脱的路铭尘,在训练场里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刻苦”,最后以一方鼻青脸肿、另一方淡定收场告终……这种与她平时所见完全不同的、带着生活气息甚至有些滑稽的侧面,原来,他也有这样……“调皮”的时候。
书斋内,温暖的火光映照着几张带笑的脸,先前因为回忆激烈较量而带来的紧绷感,以及谈及林羽阳“失踪”时的沉郁,都被这段意外轻松的小插曲冲淡了不少。欢乐的笑声在堆满古籍的书架间回荡,为这个漫长的夜晚,注入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仿佛那个被众人牵挂的人,也曾如此真实地、带着些许恶作剧般的鲜活,存在于那段已然逝去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