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六日的东京,樱花开得乱七八糟的,根本不管别人受不受得了。
浅野诚坐在教室靠窗倒数第二排的王之宝座上,胳膊肘支桌上,手托着下巴,看窗外飘着樱花,似在思考樱花的秒速是不是五厘米。阳光从玻璃透进来,把他的那头黑头发照得泛光。
前面座位的男生突然转过来,两眼放光。
“明天!明天就开服了!”
山田。班里出了名的游戏宅。这会儿他双手撑着浅野诚桌子,激动得手都在颤抖。
“你们知道吗?全球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款完全潜行式VRMMO!这可是真正的意识潜入!不是那种还得戴头显握手柄的假VR,是直接跟大脑连上的!你真觉得自己就在那个世界里!《SAO》的设想真的实现了啊!”
“知道了,知道了,你说了一百八十遍了。”旁边田中打了个哈欠,腿翘着,“问题是,你有资格吗?”
山田表情一下子僵了,跟被人掐住脖子似的。
“——没有。”
“那你说个屁啊。”
“但我抽了啊!我全网预约都参与了!虽然——没中——但看直播总行吧!”
“看别人玩有啥意思。”
“你懂什么!看高手开荒也是乐趣!就跟看世界杯一样,你不会踢球,不是照样看的很爽吗?”
“那人家好歹踢的是球。可你是看人玩游戏,人家玩的是游戏,你玩的是寂寞。”
“……”
旁边几个人也凑过来了。
“山田你也没中啊?我也没中。”
“我也没中,这破抽签概率太低了。”
“十万个资格,好像有一亿多人抽,你算算概率。”
“千分之一都不到。”
“不是千分之一吧,是万分之一啊。一亿除以十万等于一千……额……还是千分之一。”
“那你说什么万分之一!”
“我口误不行吗?”
“行了行了,反正你也中不了。”
山田趴桌上:“为什么老天不让我中啊——”
田中则拍拍他肩膀:“因为你平时不烧香啊。”
“我现在烧还来得及吗?”
“你烧给谁?天照大神?总不会是游戏之神吧?”
“对,是啊!游戏之神,请保佑我抽中第二期吧!”
“没有第二期。”
“你闭嘴!”
浅野诚听着,嘴角稍微往上翘了翘。
他没参与讨论——因为他中了。
还不止他一个。
他下意识往他的前面看了一眼——靠窗的前一排,一个浅亚麻色长发的女生正在安静看书。阳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白皙得几乎透明,美丽的睫毛也在她的眼下投下一小片影子。
白川诗织。
他的青梅竹马。他们在幼儿园就认识了,小学同班,初中同班,高中还是同班。
缘分这玩意儿吧,有时候就是不讲理。
白川诗织好像心有灵犀一般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两个人目光碰上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对着他点了下头,又继续低头看书。
浅野诚也回敬,然后把目光移开。
——说起来,她也中了。
还有一个人。
“诚君!”
门外传来一声,挺响的,震得好像窗户都抖了一下。
浅野诚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朝比川唯。黑色长发扎成低马尾,长得挺元气、好看,笑起来大大方方的,像只撒欢的金毛犬。她大步走进教室,书包带子被她的动作震得从肩上滑下来,然后被她一把抓住。
“诚君!听说了吗?《灵途(Spirit Path Online)》明天就要开服了!”
“听说了。”浅野诚揉了揉耳朵,“全班都听见了。”
“我已经准备好了!”朝比川唯握拳,眼里燃烧着烈火,“头盔电充好了,网络测完了,连零食都买好了!我要当全服第一的弓箭手!”
“你选了弓取流吗?”
“对啊!远程物理输出,风筝流,专门射箭!”朝比川唯比了个拉弓的姿势,闭上一只眼瞄了瞄,连续拉弓松手,“嗖嗖嗖,怪物还没靠近就死了!”
“那前提可是你得射得准才行。”
角落里传来这样一句,声音不大,但挺冷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最后一排靠窗的宝座。
一个黑色短发男生倚着椅背,腿翘在桌上,手里拿了一本厚实的书,封面是黑的,看不出是什么书名。
如月迅。
他在班里基本不跟人说话,阴沉沉挺孤僻的,成绩中上,体育不错,但不参加任何社团。平时没什么存在感,可一开口就很扎心。
朝比川唯一眼瞪了过去:“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喽。”如月迅翻了一页,“弓取流的核心设定可是精准射击,而你连体育课上的棒球都接不住,还想射箭?”
“那、那是两码事!”
“是吗。”
“棒球是圆的!箭可是直的!这能一样吗!”
如月迅终于抬起头,就这样面无表情盯着她:“箭虽然是直的,但弓弦有张力,箭道本身就很扭曲,而且还有抛物线,风本身也对箭矢有影响……你连静止的靶子都射不中,还想射移动的?”
朝比川唯脸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转头看向浅野诚:“诚君!你倒是说句话啊!”
浅野诚摊了摊手:“他说得还挺有道理的。”
“诚!”
朝比川唯气得跺了一脚。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浅野诚的右边。
白川诗织轻声笑了笑,“唯,别生气了。诚君可是实话实说。”
“诗织!你帮谁呢!”
“我帮理。”
朝比川唯趴桌上,发出闷闷的声音:“你们两个都欺负我……”
前面,山田小声地跟田中说:“他们三个的关系真好啊。”
田中点点头:“青梅竹马啊,从小一起长大的嘛。”
“真好啊。”山田羡慕地说,“我也想要有青梅竹马。”
“你?你先找个女生与她说上两句话再说吧。”
“——你闭嘴。”
朝比川唯抬起头,瞪了田中和山田一眼:“你们两个人在嘀咕什么呢?”
“没、没什么!”山田赶紧转回去了。
“丁零——”,上课的铃声响了。
第一节课国语,老师讲的是《徒然草》。
“兼好法师说,人生无常,世事难料。你们怎么想?”
山田举手道:“老师,我觉得人生就像是抽签,你永远都不知道能不能中。”
老师:“……你说什么?”
山田回味道:“我在说《SPO》的资格抽选。”
“那是游戏,不是人生。”
“但道理是可是一样的啊!”
“你中了吗?”
“没有。”
老师笑了,“那看来你的人生确实挺无常的,多么深的领悟!山田,你坐下吧。”
“哈哈哈”,全班哄然大笑。
朝比川唯扭头小声对浅野诚说:“山田真惨啊。”
浅野诚皱了皱眉,“你小声点,可别让老师听见了。”
“听见了又怎么样?”
老师目光投向唯:“朝比川,你在说什么呢?”
朝比川唯一愣,“——我是在说《徒然草》写得真好啊。”
“那你复述一下刚才讲的那段。”
“……”
浅野诚小声提示:“人生无常——”
朝比川唯领会,大声答道:“人生无常,世事难料,所以要珍惜当下!”
老师盯了她两秒钟,道:“坐下吧,下次认真听课。”
朝比川唯坐下,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
浅野诚:“你活该。”
“你!”
课间休息。
浅野诚出门上厕所,路过走廊时听见几个其他班的学生也在聊《灵途》。
“你中了吗?”
“当然!你呢?”
“我也中了!”
“太好了,到时候一起组队!你要选什么流派?”
“我要选神道流,你呢?”
“我要选的是式神流。”
“式神流前期很弱的,没事,我带你飞。”
“真的吗!那多谢了!”
浅野诚从他们身边走过,心里琢磨:这游戏到底中了多少人?怎么感觉全世界都中了,就山田没中?
回到教室,发现神谷飒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唯的桌子旁边说话。
“朝比川,你选的是弓取流对吧?我要选气合流,到时候我来帮你扛怪,你在后面掩护我!”
“啧”,朝比川唯嫌弃,“我可不需要你来扛。”
神谷飒急了:“那谁扛?诚吗?”
“诚也会选气合流,他当然可以扛喽。”
“两个人来扛不是更好吗!”
“你来扛怪的话会把怪引到我这边来!”
“不会!我可是很专业的!”
“可你连门框都躲不过。”
神谷飒急了,“那是门框太矮了!”
浅野诚走过来,平静指出:“门框是标准高度。”
神谷飒愣神:“——诚,你怎么也帮着她说话?”
浅野诚补充:“因为我说的可是事实。”
“你们俩合伙欺负我!”
白川诗织再次从前面转过头,微微一笑:“神谷同学,别生气啦,他们都是开玩笑的。”
神谷飒看见白川诗织的笑容,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好吧,我不生气了。”
朝比川唯小声对浅野诚:“他真好哄!”
“——你别说出来。”
午休期间。
浅野诚从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回到教室。
朝比川唯已经把位置占好了——三张桌子拼一起,铺上餐垫。
“诚,这边!”
白川诗织从包里拿出三个便当盒打开。
“这是我今天早上做的寿司卷和玉子烧。”
“哇!诗织你太贤惠了!”朝比川唯眼睛都亮了,“我带的只有便利店的饭团。”
“没事啦,一起吃。”诗织把便当盒推到中间。
诚坐在诗织旁边,拿了个寿司卷咬了一口。
米粒软硬度刚刚好,醋的酸度也正合适,里面黄瓜和肉松搭得很不错。
“好吃。”
白川诗织温柔地笑了笑:“那就好。”
唯也塞了一个进嘴,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嗯嗯嗯,好吃!”
“别说话,都喷出来了。”诗织递了张纸巾过去。
朝比川唯接过来擦了擦嘴,咽了下去:“诗织,你以后肯定是个贤妻良母。”
白川诗织脸微微红了一下,“——说什么呢。”
“实话啊!”唯看了看浅野诚,“诚,你说是不是?”
浅野诚咬了口面包,叹气,“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你不是——”
“唯!”白川诗织打断她,语气平静,但带着点警告的意思。
朝比川唯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浅野诚装作没听见,继续啃面包。
但他的耳朵微微发烫。
旁边的几个同学也凑过来一起吃便当。
山田端着咖喱饭,探头过来,“你们每天都一起吃啊?真羡慕。”
朝比川唯摆手,“你也有朋友啊,跟田中一起吃。”
山田看了田中一眼——田中正啃面包,啃得满嘴渣。
“——那不一样。”
田中猛地抬起头:“哪儿不一样?”
“人家的便当是手做的,你的面包是便利店的。”
田中反驳:“面包怎么了?面包也是粮食!”
“你不懂,这叫仪式感。”
“仪式感能当饭吃吗?”
山田:“能当心情饭吃。”
田中:“……你在说什么鬼话。”
另一个同学也凑过来:“话说,你们明天都登录吗?我应该在札幌城,到时候一起?”
朝比川唯想了想,“我们也应该在札幌城!那么我们在喷泉见!”
同学:“好!几点?”
朝比川唯答:“一点钟开服,我十二点五十就登录!”
浅野诚摇了摇头,“你十二点五十登录也进不去,服务器一点整才开放。”
“那我十二点五十九登录。”
“——那跟一点登录有啥区别?”
“早一分钟!”
“……行吧。”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这是浅野诚的强项。
老师在讲二次函数,他听一遍就懂了,于是开始在笔记本上画《灵途SPO》的职业树。
气合流、神道流、式神流、弓取流、忍具流、咒禁流、乐师流。
共有七大流派。
他选气合流,诗织选神道流,唯选弓取流。
神谷飒也选气合流,如月迅还不知道选什么。
他偷偷往身后瞟了一眼。
如月迅正低着头,也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字体挺潦草的,看不太清,但隐约能看见“忍具”“毒”“潜行”这些词,还有几个乱七八糟的公式,应该是计算伤害的。
浅野诚收回视线。
忍具流吗……
确实,挺适合他的。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问到:“谁来?”
班级里没人举手。
“浅野诚。”
浅野诚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扫了一眼题目,直接写出答案。
老师看了看:“正确。你提前预习了吗?”
“算是吧。”
“不错,回座位吧。”
诚回到座位,朝比川唯小声说:“你数学怎么这么好啊?”
“天赋。”
“臭屁。”
“实话。”
“哼。”
下午第二节课英语。
唯终于撑不住了,趴桌上睡着了。
诗织从前面递了一张纸条给诚。
浅野诚打开看了看,上面写着:【唯睡着了,要不要叫她?】
浅野诚回复:【让她睡吧,反正她也听不懂。】
白川诗织又传了回去:【你这样说她坏话,她醒了会生气。】
【所以她睡着的时候说比较好。】
白川诗织画了个笑脸传回来。
浅野诚把纸条收好,继续听课。
窗外,樱花还在飘。
明天,明天就是那个日子了。
放学铃响之前,最后几分钟。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燥动。
这不是考试前的紧张,是像小学生在春游前夜的那种兴奋。
只不过,这次春游的目的地是一个虚拟世界。
朝比川唯突然惊醒,猛地坐了起来:“放学了?!”
浅野诚:“还没,还有三分钟。”
唯:“那我再睡三分钟。”
她又趴下去了。
“……你睡吧。”
白川诗织转过头来,轻声说:“诚君,放学后一起回去?”
“嗯。”
“那在门口等。”
“好。”
三分钟后,放学铃响了。
朝比川唯瞬间复活:“走了!走了!走了!”
浅野诚:“你刚才不是还在睡吗?”
“那是充电!”
“你充电三分钟就够了?”
“我是快充!”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