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将天台上那阵冷硬的风彻底隔绝在外。

　　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廊里的光线被切割成了一块块规整的矩形。雪乃走在前面，一言不发。夏悠跟在后面，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他那双眼睛还在像雷达一样扫视着每个转角。

　　走到二楼的楼梯拐角处，雪乃在两台并排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下了脚步。

　　夏悠立刻在距离贩卖机两米的位置站定。他的目光首先锁定了贩卖机右侧那个宽度足以藏下半个人的阴影死角，随后又评估了贩卖机玻璃面板的反光角度。

　　『标准的伏击地形。』夏悠在心里默默吐槽。在某款名为《求生之路》的丧尸游戏里，这种发着光的贩卖机旁边，必定会刷出一只流着口水的特殊感染者。

　　雪乃没有理会他那仿佛随时要拔枪扫射的戒备姿态。她从裙子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叮当“几声投了进去。

　　她按下了一个蓝色的按钮。伴随着机械运转的轰鸣声，一罐冰镇的纯净水滚进了取物口。

　　雪乃弯腰将冷水拿了出来，冰凉的触感让她的掌心稍微降了降温。她看着手里凝结出水珠的塑料瓶，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肩膀，落在了那个依然保持着战术站姿的夏悠身上。

　　在过去的这几天里，那本黑色的观察笔记不仅记录了他的异常反射，也记录了一些细微的生活习惯。比如，他在食堂从来不买需要用双手端着的汤类，只吃方便单手拿取的饭团；他喝水永远只选易拉罐或者小瓶装，因为这种包装在遭遇突发情况时，可以瞬间塞进口袋或者直接当成投掷武器。

　　雪乃转回身，又摸出了一枚硬币。

　　这次，她按下了红色区域的一个按钮。

　　一罐热气腾腾的乌龙茶滚落下来。

　　夏悠正盯着走廊尽头那个刚走过去的保洁阿姨，评估她手推车里藏匿爆炸物的可能性。突然，一个红色的圆柱体出现在他的视线边缘。

　　雪乃拿着那罐热茶，直接递到了他的面前。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递交一份社团活动申请表。

　　夏悠的视线从保洁阿姨身上收了回来，落在那罐散发着微弱热量的铁罐上。

　　他明显地停顿了一瞬。

　　『这是什么剧情展开？』夏悠那颗被战区逻辑填满的大脑罕见地出现了半秒钟的宕机，『NPC主动向玩家提供体力恢复药剂？而且还精准命中了我的便携包装偏好？难道刚才在天台上的对话，触发了某种隐藏的好感度补正机制？』

　　他没有立刻伸手。在主神空间，任何别人递过来的食物，都有可能掺杂了致幻剂或者微型追踪纳米虫。

　　雪乃看着他那警惕到近乎病态的眼神，并没有开口解释“我观察了你的习惯“。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空腹喝冷饮对肠胃状态没好处。如果你在活动日当天因为胃痉挛而倒下，我会很头疼。“

　　这个借口找得无比生硬，却完美地契合了她一贯的实用主义作风。

　　夏悠看着她那双清澈且没有任何恶意的眼睛。他知道，这个世界没有主神空间的那些阴险算计。

　　他伸出右手，接过了那罐热茶。

　　铁罐表面的温度顺着掌心传递过来，驱散了一点刚才在天台上沾染的寒气。

　　“谢谢。“夏悠低头看着罐顶升起的微弱白汽，声音低缓。

　　这句道谢说得生硬到了骨子里，像是一个几百年没使用过人类语言的机器人在强行发音。但正因为这份别扭，反而透出了比任何圆滑的客套都要真实的质感。

　　雪乃握着自己手里那瓶冰冷的水，忽然觉得，这个家伙身上那些怪异、甚至让人想敬而远之的特质里，似乎并不全都是冰冷和危险。那层坚硬的战术外壳下，藏着近乎笨拙的纯粹。

　　夏悠把热茶握在手里，并没有立刻拉开拉环。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份温度，像是在努力适应一种他已经遗忘很久的、名为“日常“的触感。

　　两人并肩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走廊里偶尔有抱着书本的学生走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们没有再讨论什么强制分流线，也没有再争辩防范的边界。

　　这份短暂的静默，竟然比刚才在明亮天台上的激烈交锋，更像是真正意义上的靠近。

　　雪乃依然无法完全认同他那种把整个世界当成战区的极端想法，但她第一次在心里，把那条名为“理解“的边界线，悄悄往前推了一厘米。

　　而夏悠，也第一次在结束了战术层面的对话后，没有立刻转身撤离现场。

　　热罐外壁上因为温差而升起的白汽，在两人之间缓缓飘散。那层在天台上冻结的最硬的对立，在这片白汽的氤氲中，被轻轻打湿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