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的餐桌上,只有比企谷和他的妹妹小町在享用着早餐。
至于家中剩下的两位大人,他们早出晚归劳累了一周,此刻还在楼上的卧室里补觉。
这样的场景在比企谷家是一贯的常态。
桌子上放着烤成焦黄色的美式面包片、煎培根、热咖啡,以及用来涂抹的黄油和草莓果酱。
这一餐是小町准备的,她此时还穿着米黄色的围裙,坐在位子上给面包涂抹上了厚厚的草莓酱。
如果换做比企谷来做的话,他会做些更偏日式的早餐,主食会选择米饭而不是面包,但今天是小町起的早,所以是西式早餐,说是追求时尚这种他搞不明白的理由。
“哥哥……你昨天又做委托到很晚吗?”
小町咬着面包,声音含混不清,但那双眼睛已经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在这个家中,小町大概是唯一对自己鼓捣音乐表示关心的人了。
父亲只会偶尔来他的阁楼拿起吉他拨弄两下的话,两人交流的内容更多是文学作品而不是音乐。
至于母亲,她对比企谷玩音乐的态度只有一点——不要影响学习。相比音乐,母亲更在乎他的学习成绩。好在比企谷并没有在学习上懈怠,考上总武高这个千叶的重点升学高中后,她也买了台电钢琴作为礼物送给了他——算是某种不反对的默许。
“怎么,吵到你了吗?那我把手上的单子推迟一下。”比企谷将加入大量炼乳的咖啡一饮而尽,感觉混沌的大脑清晰了一点后问道。
约定好了要教喜多弹吉他,所以比企谷完成音乐委托的时间便往后推迟了一个小时的样子。本来已经排好的日程被打乱,这几天的深夜都在赶进度。
“没有啦。”小町用叉子戳了一块培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只是从你那真的快死掉的眼睛里看出来的。之前你不是说春假后要降低工作强度?怎么感觉你现在比起之前还要忙了。”
比企谷下意识地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死掉的眼睛么,这个形容倒是很精准。今天起床洗漱的时候把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自己被丧尸给咬了呢。
“因为发生了很多不可抗力的事情。”他有些无奈地开口,然后拿起第二片面包开始抹黄油,“原本这个委托早该做完的,结果一步步濒临死线。为了赶进度,迫不得已嘛。”
“不可抗力的事情,比如?”
“比如——”他顿了顿,把面包咬了一口,“你哥哥我现在加入了一个乐队。”
“诶~以前不也是加入过很多乐队?怎么这次这么上心啊。”她歪着头,眼睛里带着那种‘我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的坏心思。
“之前那些都是临时帮忙的,凑一两次演出就散了。”比企谷迟钝地没有察觉,他把面包咽下去,端起咖啡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是真正的组队。有固定的排练,固定的成员,说不定后面还能组队出道呢。”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尽管连第一场演出都还没有登台,但比企谷已经开始夸耀起结束乐队了。当然,这也因为是在小町面前才会这样说,在小町面前,他不需要装成那个‘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孤高音乐人。
小町放下叉子,双手撑着下巴,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他。
“哥哥以前不是说要当独立音乐制作人,一辈子待在家里不出门?组乐队这种事情应该永远都不会发生在哥哥身上吧,你可是去八幡宫的绘马上写过誓言的哦。”
比企谷沉默了。
他确实说过,那是在国中毕业的当天。
彼时,他已经在这条名为音乐的路上独自走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阁楼里的台灯,耳机里循环的音轨,吉他和键盘上的磨损都记录着那些点滴。
没有听众,没有同伴,没有任何人告诉他弹得不错,就像他那个名为【夜鹰】的账号一样无人问津。
但就像夜鹰终究想要与星辰并肩,他也终于鼓起了勇气。
毕业典礼那天,他上台了。
那是一次无人在意的演出。台下坐有他的同班同学同学,他们在聊天,有人在偷摸着玩游戏机,有人已经提前开始计划假期的安排。没有人听他弹了什么。没有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上台,什么时候下台。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一个人钉在舞台中央。他弹完了,鞠躬,转身,走下台。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喝倒彩。像一阵风吹过,什么都没有带走,也什么都没有留下。
然后那天晚上,他去了神社。
站在本殿前,他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他许了一个愿望。不是想要更多人听我的音乐,不是想要变得有名,不是想要朋友或被理解。
那时候小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个护身符,问他许了什么愿,他将写下愿望的绘马递给小町看。
【让我就这么一个人走下去吧】
因为他觉得一个人并不是多么难以忍受的事。一个人。从开始到结束,每一个环节都在自己手里。旋律是你写的,和弦是你编的,录音是你做的,混音是你调的。好是你一个人的好,坏也是你一个人的坏。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妥协。
结果被吐槽神明可不会实现这种笨蛋愿望的。
就如当初小町说的那样,他没有被神明注视到,反而被伊地知注视到,被她拉进了结束乐队。
“嘛——”他把咖啡杯放下,“人是不能共情曾经的自己的。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当一辈子的孤独音乐人。但这次……”他停了一下,“可能会有些不一样。”
小町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种笑比企谷太熟悉了。
“不一样在哪里?”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的、轻飘飘的语气。
“……你不需要知道。”
“没有这种权利。”
“有的,小町刚刚创立的。关心哥哥可是妹妹的加分项唉,加上十分也不为过。”
比企谷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话题如果不及时打住,小町会像拧开水龙头一样,把问题一个接一个连绵不断地泼洒出来——那个乐队里有没有女生?有几个?好看吗?哥哥你是不是——他决定提前切断水源。
“待会儿我要出门去排练。你就在家里好好学习吧。”
他站起来,准备把盘子端到水槽里。
“几点出门?”
“吃完就走。”
“去哪里?”
“下北泽。”
“小町也去。”
比企谷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
“小町也去。”小町把最后一块培根塞进嘴里,嚼着,声音含混但语气坚定,“很久没有跟哥哥一起出去玩了。上次一起出门是什么时候?过年?还是去年?”
“你去年还跟同学去迪士尼——”
“那是跟同学。跟哥哥是跟哥哥。”她把叉子放下,双手抱在胸前,“不一样。”
比企谷张了张嘴。他想说‘排练不是出去玩’,想说‘你去会打扰到别人’,想说‘你留在家里好好学习,都国中最后一年了’。
当比企谷收拾洗碗时,小町已经解下围裙,跑到他身边抱着他手臂不断地撒娇,如果是平时他会十分的享受,但现在他必须要表现得铁石心肠一些了。
“你作业写完了吗。”比企谷只好换一个角度。
“写完了。”
“补习班的课题呢。”
“才开学,哪有补习班啊,哥哥,你想拒绝也该用好一点的理由吧。”
“那你应该预习……”
“小町的成绩,哥哥应该知道吧,你越这样就越表示越心虚哦。”她站起来,绕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直气壮的光。
比企谷沉默了,在心里想着该怎么拒绝。结果发现没有办法。小町不是那种可以用‘不行’就打发的类型。
一旦认定就会死缠烂打到他同意,每次都这样,再多的理由也会被一个一个地拆掉,最后让人觉得‘不答应才是没道理的’。
这是他从小到大跟小町斗智斗勇积累的经验——他从来没有赢过。
“……你不是要换衣服吗。”他说。
小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哥哥同意了?”
“我说的是‘你不是要换衣服吗’。不是‘你可以去’。”
“那就是同意了。”小町笑着往门口跑,跑到一半又折返回来,把桌上的盘子收好叠在一起,“哥哥负责把我的一起洗了吧!小町去换衣服!”
她跑得飞快,轻快得像一阵风。比企谷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残留的咖啡渍。炼乳的甜味还挂在杯壁上,黏黏的。他叹了口气,把杯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杯壁上,发出哗哗的声音
他确实变了,小町也许早看出来了,所以今天是预谋已久的。
他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
楼梯上传来小町的声音:“哥哥——小町穿这件怎么样——还是那件更好——”
他走到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小町站在二楼走廊上,一只手举着两件外套,一件米色,一件牛仔蓝,在胸前比划。
“随便吧,又不是去别人家做客,那里环境昏暗也看不出啥的。”比企谷说。
“不行!小町要彰显出哥哥的审美!”
“我没有审美。”
“所以才要小町来帮你弥补!”她把牛仔蓝的那件套上,对着走廊尽头的穿衣镜转了半圈,“这件怎么样?”
“……随便。”
“那就这件!”她蹦了两下,跑下楼,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有洗衣液的香味。
“走吧走吧,电车几点?会不会迟到?第一次见哥哥的乐队同伴,小町要不要准备点什么——啊,家里还有曲奇,要不要带一盒!”
“不需要。”
“真的不需要吗?第一次见面,小町要给他们留个好印象。”
“你只是去看排练的吧。”
“小町当然知道!但那可是哥哥这么多年第一次交到的朋友啊,想想都不可思议啊,怎么能不处好关系呢!”她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哥哥也赶紧去换衣服,我去把点心找出来!”
比企谷换好衣服走到玄关时,小町已经在门口换好了鞋,站在晨光里背着手,歪着头等他。
玄关的鞋柜上,他的琴包靠在墙边,
“你为什么把父亲的吉他给拿下来了,明明不会弹。”
“扮演啦,今天小町也是吉他手哦。”
比企谷只好任小町胡闹,想着带上吉他也好,可以顺便给喜多现场演示一些指法,或许会比线上视频教学好一点。
他弯腰系起了鞋带。
“哥哥,慢死了。”
“……是你太快了。”
他站起来,拉开门。
小町先他一步走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容阳光明媚。
他把门锁上,把钥匙揣进口袋。
“走吧。”
……
电车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车厢。
小町走在前面,一跳一跳的,像是去郊游的小学生。比企谷走在后面,两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的背影。小町找了个位置坐下,拍了拍旁边的座位。比企谷坐过去,把琴包放在脚边。
“哥哥。”
“嗯。”
“你的乐队,叫什么名字?”
“结束乐队。”
“诶——”小町歪着头,“好奇怪的名字。”
“……嗯,是队伍里的贝斯手特意取的,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小町也喜欢,话说你们的周边不会就是扎带吧。”
“才刚刚创立,还没到那个阶段呢,不过山田多半会认同这个点子的。”
小町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小町要当第一个顾客!哥哥到时候记得帮我留一根!”
“……这种东西不需要留。”
“要的!第一场演出的周边,多有纪念意义啊!”
“周边都是骗钱的啦。”
电车在轨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咔嗒,咔嗒,咔嗒。窗外的街景从千叶的住宅变成了东京的高楼,又从东京的高楼变成了下北泽的小巷。一路上小町时不时问一句“到了吗”“还有多久”“那个是不是晴空树”。
电车到站了。小町先跳下去,站在站台上,回头看他。
“哥哥,快一点!”
“……来了。”
四月的风灌灌进站台,带着一点凉意,风中有着下北泽的气味,背着琴包的小町已经兴冲冲地往改出口跑了,蓬松的短发在肩头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