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
南宫夙夜阖上眼的那一刻,意识便像一块裹了铁的石子,无声地、沉沉地坠了下去。不是坠落,是沉浸,穿过一层又一层冰冷的、稠密的黑暗,最后停在一个他无法辨认的地方。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水。无边无际的水,暗得像凝固的墨,却又奇异地透明。他感觉自己是悬在这片湖的中央,四肢被水裹着,动弹不得,也不想动弹。那种静谧太厚重了,像一只无形的手掌,温柔地、不容拒绝地按住了他所有的知觉。
只有眼睛是自由的。
他向上看去。
水面就在头顶上方不远的地方,如同一面巨大的、微微晃动的镜子,映着某种不属于任何星月的光芒。那光很淡,淡到几乎要被这湖水的黑暗吞没,却偏偏执拗地亮着。
就在那片光晕之中,有一个人影,站在岸边。
那身影裹在一袭宽大的斗篷里,从头到脚,没有一寸肌肤露在外面。斗篷的颜色是模糊的,有时像是深灰,有时又像是褪了色的夜空,在微弱的光线下变幻不定,却始终拒绝被看清。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不是距离的问题,而是那张脸所在的位置,恰好处在一片朦胧的阴影里,像是被谁用一支蘸了水的笔,故意晕染开来。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着他。
这种知道不是来自于视觉,而是一种比视觉更古老的直觉。就像深海里最盲目的鱼也能感知水流的波动一样,南宫夙夜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那目光触动了,轻轻地、持续地震颤着。
那个斗篷人在笑。
他没有听见笑声,没有看见嘴角上扬的弧度,甚至没有任何可以佐证的迹象。但他就是知道。那种笑意像一根极细极冷的丝线,穿过这片湖水的重重阻隔,精准地扎进了他的意识里。
“啊~透着熟悉的感觉,你是神州人?”声音顺着水面直入南宫夙夜的耳中,那声音轻巧而柔顺,如一缕清风。
“咕噜——”南宫夙夜想要开口,声音却在喉咙里碎成了气泡,无声地向四周散逸。想要抬手,手指只是微微蜷缩了一下,便带动了整片湖水的颤动。
“别乱动,你的意识被夹在了间隙中,一点点的波动都有可能让你葬身于此。”那声音就像有魔力一样制止了南宫夙夜。
“既然无法回答,那听着就好。”
“终末维度并不安全,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某些邪恶的东西侵入,它本身得以存在的根基也在动摇,时限要到了。”
“无论你是谁,小心夜晚流窜的黑影,它们是捕食者,会从黑暗的角落里钻出来,从镜子里爬出来,像妖怪一样抓走你,可别被拖走了。”
南宫夙夜猛地吐出一枚发光的符文,那符文的光芒让正在漂浮的他短暂稳定了下来;“你是谁呀?”
“哦?还能说话呀!看来多少有点修为在身上。你不必知道我是谁,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似乎是时间到了,整个湖中世界就像被搅动了一样,无数黑暗的漩涡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他,拉扯着他。水变得沉重了,像融化的铅,压住他的胸腔,扼住他的喉咙。水面在晃动,斗篷人的影子在水光中碎裂、重组、再碎裂,像一面被打碎又不断重聚的镜子。
“不过在此之前,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为好。”
……
南宫夙夜猛地睁开了眼睛。
帐顶的流苏还在微微晃动。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竹影在窗纸上婆娑作响,像无数只细长的手在轻轻叩击。他躺在床上,感觉到不该有的凉意一阵阵地往骨头里钻。
他盯着帐顶看了很久,直到确认自己已经回到了终末,空气中残留着白日里焚过的安息香,淡淡的,混着夜露的潮气。
“不像是做梦,我的精神被拉扯进了那个地方,莫名其妙的吸力,找不到它的来源。”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了下来,虽然过程有点辛苦,但他也算是能接受自己的处境了。
他起床洗了脸,换了昨天那套灰色棉布衣裤,穿上了白衬衣,把居民指南塞进袖袋里,下了楼。面包店已经开门了,还是昨天那个围着白围裙的女人,见他进来,笑着招呼:“今天想要什么口味的?”
南宫夙夜看了看柜子,挑了一个长条形的、上面有杏仁片的面包。
“你昨天刚来,今天要不要去市政厅登个记?”女人一边装面包一边说,“虽然不登记也能住,但登了记以后用灵车方便,还能领一张本地的身份卡。”
“我有一张了。”南宫夙夜掏出那张紫鸢给他的卡片。
女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这个就是身份卡,不过可能还没激活。你去市政厅让他们帮你激活一下,就能当银行卡用了。”
南宫夙夜谢过她,拿着面包边走边吃,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广场方向去。
市政厅那栋暖黄色的石楼很好找,就在广场边上,比周围的建筑矮了一截,但看起来更敦实,像是扎了根似的。门口没有台阶,而是一段缓缓向上的坡道,铺着和广场一样的灰白色石砖,两侧种着低矮的灌木。
“让人熟悉。”
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地面是浅色的大理石,磨得发亮,倒映着头顶上一排排整齐的灯。正对着门是一道长长的柜台,柜台后面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名牌。大厅左侧有几排椅子,供人等候,右侧是一排自助终端——几块嵌在墙里的发光屏幕,屏幕下方有突出的平台,像是用来放卡片的。
大厅里的人不多。一个穿着棕色外套的男人正站在柜台前和工作人员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一个老太太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戴着眼睛仔细地看。还有一个年轻人靠在自助终端旁边,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南宫夙夜走到柜台前,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人抬起头,微笑着问:“您好,请问办什么?”
“我是新来的,想激活身份卡。”他把卡片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卡片,在柜台下面的一个平板上放了一下,屏幕上立刻跳出一些信息。她看了一眼,抬起头:“南宫夙夜,来自地球神州,昨天刚到的?”
“对。”
“稍等。”她把卡片插进一个细长的槽里,等了几秒钟,又抽出来,双手递还给他,“已经激活了。您现在可以用这张卡乘坐灵车、支付消费、预约公共服务。另外,”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子,“这是给新居民的欢迎礼包,里面有地图、手机,常用联系卡,还有一些本地商户的优惠券。”
南宫夙夜接过布袋,道了谢,但没有立刻走。
对方看出了他的意图,主动询问:“您想知道市政厅的其他职能吗?”
“嗯。”南宫夙夜老实点头。
“您可以理解为一个服务中心。”她说,“终末维度的每个区域都有类似的机构,但具体职能不太一样。在西区,我们主要负责以下几块——”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折页,展开铺在柜台上。折页上印着市政厅的组织结构图,简单明了。
“第一,居民服务。就是您现在在办的——身份卡激活、信息登记、住址变更、遗失补办之类的。”
“第二,纠纷调解。如果居民之间发生了矛盾,比如噪音扰民、物品损坏、口头冲突之类的,可以先来找我们。我们有专门的调解员,大部分纠纷在这里就能解决。实在解决不了的,”她顿了顿,“可以申请领主仲裁,但那很少见。”
“第三,活动审批。如果您想在西区举办集会、演出、比赛或者其他公共活动,需要提前来审批。主要是为了控制人数和确保安全。”
“第四,商户管理。如果您想开店——不管是卖东西还是提供服务——需要来这里登记,领取营业执照。我们会对商品的安全性做一些基本检查,比如不能售卖会加速灵魂磨损的东西。”
“第五,公共服务预约。西区的医院、图书馆、健身房、游泳馆等公共设施,都可以通过我们来预约。当然,您也可以直接去,但预约可以保证有位置。”
她一口气说完,见南宫夙夜听得认真,又补了一句:“其实大部分居民一年也来不了几次。您刚来,先把身份卡激活了,后面有需要再来就行。”
“嗯,我想了解另一方面的事情,比如说工作。”
“工作吗?”对方明显一愣,随即又说:“您这么快就想要找些事做了吗?一般办完了身份卡的人会先回去享受一段时间,无聊了以后才会打听这方面的事。”
“单纯好奇,如果有意思的话,我肯定不会放过。”南宫夙夜歪了歪头,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您适应的可真快。”对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新的折页,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职业类别。
“西区的工作大致分两类,”她用手指着折页上的分类,“一类是公共服务岗,比如市政厅的工作人员、图书馆的管理员、灵车站点的引导员等等。这些岗位由市政厅统一招聘,有固定的薪酬和排班,稳定性高,但需要面试和培训。”
“另一类是自由职业岗,”她指了指折页的下半部分,“比如开店、做手艺、提供服务。这类不需要招聘,只要去工商窗口登记一下,领个执照就行,完全由自己做主。”
“我是个道士,会画符,算命,看风水之类的,有相关职业吗?”南宫夙夜直接坦白了自己的身份。
女人在柜台下面的终端上敲了几个字,屏幕上跳出一串信息,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公共服务岗这边,暂时没有和您专业直接对口的。不过自由职业这边,您倒是可以考虑几个方向。”
“第一,符箓。西区有些居民对这东西感兴趣,尤其是从神州来的那一批。他们觉得在死后的世界需要点有灵气的东西,如果您能画符,不管是真是假,至少有人愿意买。”
“第二,风水。西区的建筑都是规划好的,但有些居民对自己的住宅布局不满意,想找人调整。市政厅不提供这方面的服务,所以如果您能做,应该有人找。”
“第三,算命,对于已经死去的人来说,命运并不是特别重要,不过还是有人愿意为此花些精力,来求一些安慰的。”
南宫夙夜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如果我既想赚点货币,又不想开店,也不想固定上下班,有没有中间的路?”
“有啊。”女人又翻了一页折页,“自由职业者也可以接零散的单。您可以去‘任务栏’看看——广场东边有一块电子屏,上面会发布一些零散的需求,比如帮人搬家、教人写字、代购东西。您看了觉得合适的,可以直接联系发布人,谈好了就做。做完拿货币,一单一结。”
“这个我熟,我生前没事的时候会去做些零工,赚点零花钱。”
“既然这样,我们会给您开通权限,能随时登上系统查看,不过在此之前——”女人抽出了一张表。
“这是自由职业登记表。您填一下,主要是登记您的职业类别和联系方式。填完了去工商窗口——就是右边第三个柜台——领一张临时执照。执照有效期为三个月,三个月内如果您做得还行,可以来续期;如果不想做了,执照自动失效,不用管。”
在道完谢以后,南宫夙夜拿着表格去了右边第三个柜台。窗口后面坐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戴着眼镜,头发盘得很紧。她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又看了看南宫夙夜的身份卡,在终端上敲了几下,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淡蓝色的卡片,在上面盖了一个章,递给他。
“临时执照,有效期三个月。”她说,“如果想续期,提前七天来办。如果想变更服务内容,随时来改。如果想注销,不用来,执照到期自动作废。”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女人推了推眼镜,“对了,提醒您一句,如果您提供的服务涉及灵质操作或者影响其他灵魂的状态,需要额外审批。另外如果有人因为您的服务出了事,您要负责。明白吗?”
“明白。”
南宫夙夜把执照收进袖袋里,转身走出市政厅。
本来他还想提一下那个斗篷人对他说的话,比如说黑暗中的阴影之类的,不过现在既然能当个合法道士了,不如自己先去查查,有情报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