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8日。
太阳落在维苏威背后,天空烧红,海湾渐渐亮起灯。
上臂和颈部的痛感依旧不时传来,此刻的我完全没有了劫后余生所诞生的一丝轻快。
圣马蒂诺修道院的黄昏依旧是好看的。金红的余晖漫过那不勒斯湾,把维苏威火山的轮廓烘成暖融融的橘色,海面碎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风里卷着柠檬花的甜香,远处蛋堡的石墙在光里泛着软乎乎的光晕,连修道院的石砖都被染成了温柔的浅金色。可风景越美,心里那片暗就越往外冒,像黄昏压过的乌云,哪怕只漫上来一瞬间,也能把整颗心裹得密不透风。
同一只手,同一个地方,半年多点时间里脱臼了两次,即便我是霉运缠身的那种体质,我依然觉得这种巧合荒唐得像个笑话。
我亲爱的爷爷呀,当时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啊?协会究竟为什么,非要把一个人留在世界上的痕迹,抹掉大半呢?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就再也没有刨出来的道理。
四十岁的不惑之年,我甚至开始怀疑,“不惑”要成了我这一脉祖孙三代,都跨不过去的高山……
然而,每次我刚沉下心来琢磨点事,就总有个要打断我的人准时冒出来。
“你跑哪儿去啦?胳膊都伤成这样了还瞎乱跑。快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就过去,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语音信息里隋英的声音中气十足,却裹着一层藏不住的软意与牵挂,完全不像个刚从昏迷里醒过来的人。听着那熟悉的语调,我心里那点荒唐的巧合,竟莫名被熨帖了几分。不过既然她好好的,我要不要逗逗她,跟她说我这会儿正跟别的女人待在一块儿……
对比我收到这个有点炸裂的语音消息,一旁陪我一起来的人此刻面对的似乎是比我更窘迫的问题……
“老哥!拜托你清醒点!爹妈那时代的游戏怎么就让你又破防了?!”
和我一起来到山顶的人是黄愈,不难想象电话那头的人自然就是黄筌。她的耳机有点漏音,因为差不多和她并肩站一起的缘故,电话那头黄筌的话我也能听到个七七八八。
“我在这还真得跟老妹你说声对不起,当时就不该反驳你来着,我算是了解副会长所说的什么,不要低估他那一代文青的究极大病了!”
“我懂我懂,钱难挣,那啥难吃……我看你要不别吃这口饭了……”
“我就不该在43年玩这26年的重置!怎么那时代的人就这么喜欢莫名其妙把娼妓封圣的沃德天……”
“是是是,照你这么说,这作者确实有什么大病……那还真是为难你了。”
“这特么的算不算工伤啊,我要请假……”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阵很明显的咳嗽声,黄愈也很默契地停止了搭话。直到对方停止了咳嗽,两人又互相嘱托几句后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当隋英几乎是一路狂奔的姿态跑来的时候,她看着一脸讶异的黄愈,又看着有些尴尬无奈的我时,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又要倒下去,幸好此刻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尚在,我得以暂时转移话题,拉着她看完了最后的余晖。
至于我为什么会和黄愈一起在修道院看日落,出门透气的借口暂时还算好用,黄愈也不知道我们的那点关系自然不会有啥不妥的地方,不过关于我吊着一只手跑出来这件事,隋英怎么也咽不下那口气……
最后当然是低声下气求她才让她打消了一切消极的念头,不过我确实是发现隋英越来越坏了,她竟然也学会了威胁我把昨夜的事情告知父母——要知道我为了求带队的导员向家里瞒报此事还请求了大区长出面向朴老师干涉才得以平息。我心里已经悄悄有了个念头,等胳膊好了绝对不会放过她!
“回去之前,再到曾祖母那里一趟吧。”
与此同时,地球另一端的土星咖啡店。
夜里十一点早已过了打烊时间,店内熄了灯,浸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里,唯有店外露天的固定桌椅上,还坐着两个人,对着沉沉夜色吞云吐雾。烟圈在路灯下散开,像极了他们此刻拧成一团的心事。
“第几个了?”
“第四十任了。”
“不是,我是问沐老太太离任后,换的第几任夜巡官了?”
“三个。”
“2025年到现在,十八年换了三个,算下来平均一任也就六年。”
夜巡官,净灵师团体里一个特殊的岗位。按规矩,这职位本是半终身制,没有明确的退休年龄,除非现任彻底无力胜任,才会遴选新人接任。可这十八年,连一个净灵师正常职业生涯的一半都不到,就换了三任——每一任都没能活过任期,每一任都死在了任务里,死得猝不及防。
而昨夜斗兽场的那场事故里,一位正在欧洲执行任务的夜巡官,收到救援信号后义无反顾赶去支援,最终再也没能从那场大火里走出来。这已经是沐老太太之后,第三个折在任上的人了。
路灯下夜谈的二人,正是历史君与小强。
夜巡官的位置绝不能长期空缺,他们俩中的任何一个,都有可能顶上这个位置。可这个仿佛被下了诅咒的职位,早已在底下传开——被选中的人,最多也就活六年,没人能逃过这个死局。如今这烫手山芋,就要落到下一个倒霉蛋头上了!再这么下去,他们这些基层管理层,怕是连人心都拢不住了,整个体系都要跟着晃。
“历史君,我想咱还是改天拜访一下沐老前辈吧。人家今年都七十六了,腰杆比我这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还直!”
“学人家怎么保命?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下一任夜巡官是你,你愿不愿意?”
“……”小强没有回答,可那躲闪的眼神,已经把一切都说得明明白白。他甚至不敢去想,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死在任上的人,会不会也像前几任那样,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说,就葬身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