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据你的观察，你也认为那个和克洛伊同名的金发女孩更像那女人的女儿？”
“是的，伯爵大人。”
“是嘛……”雷蒙德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而低沉的笃笃声。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早已预料的答案，又像在权衡其分量。
“继续调查他们的来历，包括与他们接触过的所有人。”
“尤其是那个死在修斯曼事件中的老人，以及……那个后来与他们同行、又莫名消失的佣兵。”
“是。”
雷蒙德将手中关于众人来历的报告放到一边。无论克洛伊和另外那个金发女孩谁才是洛克菲勒的子嗣，那都不再重要。
于他而言，克洛伊才是计划的唯一人选。
这个女孩身上展现出的潜力，早已远远超出了“德文希尔血脉”这个名分所能带来的东西。如果不是碍于她当下过于敏感的身份，他甚至都起了一丝收她做养女的念头。
血脉或许能提供一张入场券，但真正决定能走多远的，是牌桌下的东西。而她，恰好拥有那些“东西”的苗头，甚至……更多。
况且……雷蒙德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近乎冰冷的算计。只要有兰希这个“母亲”在，即使她“不是”，他也有的是办法，让她“可以是”。
“现在你是带着她，还有另外一个女孩一起学做女仆？另外那个男人呢，也安排好了吗？”
“嗯，据克洛伊小姐的安排他现在正在学做一名车夫，虽然他本人的要求是更想做一名侍卫。”
“听克洛伊的。那男人对她很重要，他不能有闪失。另外，在封锁与他们相关消息的同时，提醒他在外不要提起他与克洛伊的关系——当然，是在克洛伊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如果不是个蠢蛋，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阿曼达微微低了低头：“明白。”
“巴顿他们回来了，那她要寻找的那个男孩还有那个药剂店老板有下落了吗？”
阿曼达的声音顿了片刻，似乎在谨慎措辞：“抱歉，伯爵大人。”
“那个老人在我们的人发现他时，他已经吊死在了镇外一座荒山的坟前，现场并没有打斗的痕迹。这件事，需要告知克洛伊小姐他们吗？”
雷蒙德沉默了两秒。“……暂缓。等‘星结仪式’的风波过去，找个合适的时机，用恰当的方式让他们知道。”
“是。”
“那个叫菲特的男孩呢？”
“我们的人搜查了伍德老人坟墓周边，以及镇子西侧所有可能藏身的废弃房屋、林地区域，询问了附近所有可能的目击者……一无所获。他就好像……彻底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
“……”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雷蒙德的手指在桌面敲击的节奏放缓，最终停下。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你觉得……”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那个男孩的消失，会和克洛伊‘背后’可能牵扯到的……那股‘势力’有关吗？”
阿曼达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显然在谨慎地组织语言。
“属下仔细检查过男孩最后出现的地点，”她最终说道，“并没有发现任何与修斯曼男爵遇害现场相似的、那种……令人不适的‘气息’。但是……”
“但是？”
“但是，其消失的彻底和突然，本身就不寻常。以我们目前的情报网，一个半大孩子想要完全不留痕迹，很难。”
雷蒙德点了点头，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嗯，继续留意相关的线索，但不必投入过多力量、太过深入去追查，至少表面上不要。”
“是。”作为追随雷蒙德多年的心腹，阿曼达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并没有顺着话再问下去。
“那么，”雷蒙德将话题转回当前的核心，“她最近的学习情况如何？”
提到克洛伊的课业，阿曼达的语气似乎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尽管用词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克制与客观：“魔法理论方面，基恩法师回报，她的理解力与记忆力超乎预期，对于抽象概念和复杂模型的接纳速度很快。目前所掌握的理论深度与广度，据基恩评估，已相当于王都贵族院魔法通识课程三年级优等生的平均水平。识字与基础算数方面……似乎克洛伊小姐先前就具备相当的底子，进度远超常规。至于礼仪与贵族常识方面……”
她罕见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精确的描述。
“虽然仍然存在诸多细节上的瑕疵，距离真正的‘无可挑剔’尚有不短距离，并且她本人对此的……内在抵触情绪偶尔仍会流露，”阿曼达的声音平稳地继续，“但必须承认，她的学习能力和适应力很强。一旦她决定投入，就能在极短时间内达到令人侧目的标准。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具备一种……超越年龄的、对复杂情境的直觉性理解。这在贵族社交中，有时比完美的姿态更为关键。”
“不错。”雷蒙德简短地评价道，目光中流露出清晰的满意。能得到阿曼达如此克制但实质已算极高的评价，足以证明他的投资眼光。“看得出，你对她的评价很高。”
阿曼达没有立刻回应，短暂的沉默在书房中弥漫。这沉默本身，似乎就是一种默认。
“看来，”雷蒙德站起身，走到壁炉前，背对着阿曼达，声音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低沉，“当初把你从那边调回来，是正确的选择。”
“能为您效力，是属下的荣幸。”阿曼达的回答标准而克制。
雷蒙德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眸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深邃而锐利。他注视着垂手而立的女管家，问出了今晚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阿曼达。以你的眼光判断……”
“你觉得她，会看到什么……？”
……
（时间来到星结仪式当天）
就像上辈子上台演出一样，上台前往往是最焦虑的。连温妮都能看出她的紧绷，在上场前悄悄溜了过来，用力捏了捏她的手，仰起小脸，努力想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可当厚重的雕花大门缓缓开启，当厅内所有的灯光、目光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扑面而来的刹那——
克洛伊却发现自己心里那片翻腾的海，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她能清晰地区分出每一束目光的重量。惊艳的，诧异的，冷漠审视的，还有那些刻意不加掩饰的、带着黏腻恶意的鄙夷。它们像无数根细小的针，试图刺破她精心维持的“外壳”。
但她没有躲，也并不在意。
她只是将手轻轻搭上雷蒙德适时递来的臂弯，微微抬起下巴，视线平稳地望向前方。脚下每一步的距离，裙摆摆动的弧度，甚至呼吸的节奏，都自动切换成了阿曼达敲打进她骨子里的模式。
很奇妙。那些让她私下咬牙切齿、觉得矫揉造作到极点的规矩，在此刻，竟然成了一种……屏障。一种可以让她躲在其后，冷静观察、思考、甚至……表演的屏障。
她说不清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不是沾沾自喜，也绝非胸有成竹。
更像是一种剥离。
她按照阿曼达所教的那样，尽全力扮演着“克洛伊·德文希尔”的身份。挽着雷蒙德的臂弯，一步步踏上大厅中央略微高起的平台，在雷蒙德简洁而有力的引荐词中，向全场宾客行了一个完美的提裙屈膝礼，并用伯爵为她拟定好的的措辞完成了自我介绍——那位“流落在外、有幸归来的德文希尔血脉”。
流程熟稔，姿态完美，就像无数次排练时的那样。
不必留手。
这是她登台前，雷蒙德对她说的唯一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她不太明白什么叫“留手”，也不知道如何“不留手”。但当她的双手终于按在冰凉的引星石表面，那古老拗口的祷文第一个音节从唇间溢出的瞬间——
身体里仿佛有某个闸门被猛地冲开了。
魔力像是决堤的洪水，以一种近乎狂暴的姿态，顺着她的手臂，疯狂地灌入那块看似普通的石头。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控制，想收敛。老法师的絮叨、无数次“魔力失控导致灾祸”的理论在脑海中闪过。她拼命地试图“压制”，想把这股过于汹涌的力量约束在“祝福魔法”应有的范围内。
可那力量完全不听使唤。它太过庞大与蛮横，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近乎本能的“畅快”与“释放”感，挣脱了她所有生涩的束缚。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股力量飞速抽离，视野边缘开始发黑，熟悉的、魔力透支前的眩晕感再次袭来。
‘又要晕过去了……’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丝无奈和沮丧。
然而，预想中的黑暗并未降临。
就在她意识即将涣散的临界点，眼前忽然漫起了一层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那雾气轻柔地包裹住她，将外界的一切喧嚣——光芒、威压、惊呼——都隔绝开来，也将她下坠的意识稳稳托住。
等她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地方。
脚下没有实地，却也不会下坠。周围是深邃无垠的黑暗，但并非漆黑，因为有无数的光点在其中闪烁、流淌。它们不像夜空中的星辰那样固定，而是像真正的河流，汇聚成一条条发光的、缓缓流动的光带，蜿蜒着伸向视野的尽头。
这就是星河。
而她，正站在这“河”的中央，或者说，悬浮在光流之上。
河水两岸，开满了大片大片的白花。那花形她很熟悉，和她在石棺还有教堂附近看到的那样——是“克洛伊”。
它们无声地盛开着，花瓣上似乎也沾染了星河的微光，静谧而诡异。
克洛伊心里有些发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眼前景象震慑住的茫然。她迟疑了一下，试着迈开脚步——或者说，动了动“想走”的念头。
她的身体（或者说意识体）便真的顺着星河流动的方向，缓缓地向前飘去。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光流无声涌动。她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会看到什么，只是本能地沿着这唯一的“路”前行。
不知飘了多久，前方星河的弧度似乎变得平缓，光流也汇聚得更加浓郁。同时，视野可见范围内，开始有无数条类似的、闪着微光的光流从无边的黑暗中显现，朝着同一个方向汇集。
然后，她看到了。
在那片星光最浓郁、无数光流最终交汇的地方——
一个人影，侧坐在一块悬浮于光河之上的、不起眼的白色石头上。
那人背对着她，一头长及腰际的白发，如同流淌的水银，披散在身后，发梢几乎要垂入下方缓缓流动的星河之中。她穿着样式简单的白色长裙，身姿放松，仿佛已经在那里静坐了无数岁月。
克洛伊屏住了呼吸，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
就在她停下的一瞬间，那个人影，仿佛也察觉到了她的到来，缓缓地、缓缓地，转了头。
然后，在克洛伊惊愕的目光中，与她对视了。
克洛伊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了跳动。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她只是呆愣在原地，与那双眼眸对视，不知为何，此刻的她感觉自己就像一粒尘埃在凝望着整个宇宙。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到那双眼睛的主人嘴唇”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微笑。
随后，一个声音，清晰地在她的意识最深处响起。
“你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