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痕废土实质上并不是一片废墟——而是无数层废墟的叠加,就像是地质学上分层的岩石。事实上从某种意义来说,焦痕废土的形成和岩层确实有一种相似之处,这是远古时代城市无序生长扩张的结果。
即使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半辈子,扳机还是不甚了解这颗星球的历史——毕竟海盗又不需要考古学。但她一向确信这个边缘世界在某个时期曾与自己的家乡是相似的。
故乡的人口一直在急剧膨胀,城市也随之无序生长。城市的边界不断扩展,从地图上的小点变成色块,再逐步连成一片,而当整个地表都被城市占据时,人们就开始向天空进军:新城直接建在了旧城上方,当新城成为旧城时,又一层新城将再次叠加——
直到地基成为天空本身。
扳机见过那种结构——在她的家乡,贫民区的地下市场上面是工厂,工厂上面是更富的人住的公寓,公寓上面是空中花园。每一层都在呼吸,都在排泄,都在把废物排到下一层。
然后嘛,这座城市就死了。扳机猜测是核战争,或者是某种轨道打击——玻璃化的弹坑与辐射区在边缘世界随处可见——终止了城市的生长,连绵成片的城市像酸洗池里的废金属般瓦解成小片,而大自然则重新占据了那些重见天日的地表,然后随着时间推移,大部分城市就变成了真正的地层,掩埋在新生的森林或草原下方,而像这样的焦痕废土则是尸体死亡后最晚风化的骨架。
至于那个故乡——
操,简直像是上辈子的事。
老家也许还活着,也许和这里一样也成为了历史。闹不好这会几光年开外也有俩人正像咱俩一样,在废墟里找一个劳什子收发器。
“走神啦?”麦子伸手在扳机面前晃了晃,正午灼人的阳光晒得她有点睁不开眼,手里终端上的电子屏幕也晃得看不清,“到地方了,大概吧。”
扳机把自己拉回现实,这里是废墟群的边缘地带。比起某种边界,更像是逐步倾斜向下的海床。地面不知何时被古老的混凝土板取代,而远处的建筑也不是边缘世界随处可见的独立废墟,而是一堵由无数建筑拼凑而成的高墙,阳光在它们的棱角上切割出破碎的阴影,偶尔有几座破碎的高楼从建筑群的轮廓中刺出,让扳机联想到动物残骸的肋骨。
帝国佬提供的坐标位置是一处相对独立的废墟,从破损程度来看,和主废墟群明显不是同一时期的产物。
“前哨站。”麦子眯起眼睛,“你觉得是谁建在这的?”
扳机调整了一下自己眼睛的焦距。
整座哨站位于废墟群主体的边缘,由坚硬的花岗岩砌成。这座小型碉楼位于废墟主体以北的混凝土平原上,哨站的东、西、北面是三人高的石质围墙,扳机能看到上方生锈的铁丝网,而南面则是断崖般的庞大废墟,勉强可以看出废墟内部的分层结构,有钢筋从混凝土的断面刺出,在半空中弯折。一片破布正挂在墙面上,扳机认出上面绣着的东西是某个殖民者联盟的标志。
围墙和废墟圈起了一大片空地,将哨站包围在里面。扳机粗略估算了一下,整片区域东西长度不下五百米,围墙的尽头则是巨城的残骸,如果从高空俯瞰,就像是巨大的黑色色块旁边的一圈一点。两机一人此时位于围墙最西侧,麦子在这儿发现了一个带岗亭的入口,一条早已废弃的沥青路横贯了整个哨站范围,从哨站的主楼外穿过。
从废弃岗亭边上经过,前方是一处相对开阔的空间。沥青路在这里一分为二,一条继续笔直向前延伸,直到向东穿过另一侧的围墙开口,一条则九十度拐弯,通向南方主废墟群。一辆报废的装甲车侧翻在前方,麦子短暂地停了一下。
“当初这儿打过一仗。”机械师从后面赶上来,“有发铀弹从侧面把主引擎打爆了,我猜里面的乘员连灰都没剩下。”
沿着东西走向的那条沥青路往前走,绕过装甲车,前方左侧的路旁是一个直径不过十米的凹坑,而凹坑对面就是哨站的主建筑,沥青路则从主楼边缘开过。哨站主体为两层结构,分为东西两部分,被沥青道路包围在中间,两条悬空的长廊连接着东楼和西楼。绕开那个凹坑,两人在西楼一侧的墙体上发现了一个破口。
麦子操控机械飞螳接近破口,扳机举起枪跟进,麦子拿出一把破墙斧走在最后,三人紧贴墙壁,在破口前停下来。
“工兵凿开的。”扳机检查了一下墙壁的断痕,“具体什么时候我不敢打保票,但地上的脚印还在,不会超过一个象。”
“外面的那辆破车已经锈得不像样了——至少停了十年。”
所以这地方废弃后还有别人来过。
小队准备开始进入哨站,这一次调整了顺序,扳机走在最前方,枪身先探入入口,排查完左右两边后向上看了看,随后压低脚步保持据枪姿态走入破口内。麦子紧随其后,而随着殿后的机械飞螳跟了进来,整个小队没入了遗迹的阴影里。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经过破口时扳机想到,一般的拾荒者可没这么好的破墙工具,而更糟的是——扳机看了一眼地面,前方厚厚的积灰上映出几组脚印。
“有人进去过。”扳机的视线顺着脚印向前方延伸,“但没出来的脚印,他们搞不好没出来。”
“这里肯定不止一个入口。”麦子在眼前挥了挥手,把灰尘扇开,“没准是找路出去了呢。”
破口后面是一条窄廊,两侧墙壁上的漆皮像蜕下来的蛇皮,一卷一卷地挂在半空。扳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掌探明地面再落下去,以避免踩到地上的玻璃渣。麦子跟在她身后,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天花板,那里有通风管道的痕迹,格栅被拆掉了,露出黑洞洞的方口。
窄廊的尽头则是一个分岔路,左侧是楼梯间,右侧则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大厅。大厅上方没有封顶,而是一个巨大的天窗——现在看来这里比起大厅更适合说是个天井——地面有雨水的痕迹,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把室内烤得滚烫。有几台庞大的金属设备坐落在天井中央,但从翻开的铁皮来看其中的贵重组件早就被取走了。
扳机注意到天井内侧在二楼高度处有破碎的玻璃窗,能隐约看到里面昏暗的二楼走廊。如果有人把这里作为射击平台,整个天井内部将完全没有可供保护的掩体。
“走这边。”扳机用枪口指了指楼梯间,麦子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工艺机率先踏上台阶,枪口始终指着楼梯转角的黑暗。金属踏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立刻把体重转移到靠墙的一侧,吱呀声也随之减小——
“安全。”扳机用左手打了个手势,麦子立刻跟了上来,“找到信号了吗。”
“没有,但我们正在接近。”
二楼有两条隔着天井的平行的走廊,扳机从开向天井的窗户探头往下看,被那几块铁皮的反光晃了一下眼睛。从这里可以看到西楼的正门,扳机还注意到对面的走廊同样有窗户。
“找到了。”麦子压低声音,“那个收发器在地下。”
“你怎么看?”
“先清理完主楼。地下室入口估计有的找了。”
扳机点头表示同意。
长廊内堆放着沙袋和破旧的瓦砾堆,手电筒向上照去,能看到破碎的电灯,墙壁上还留有不少弹孔。走廊尽头又是拐角,绕过拐角则是连着两座楼的悬空走廊。走廊长不超过十米,两侧原先的玻璃窗已经全部碎了,尽头是完全昏暗的东楼二楼的室内。
东楼没有开天窗,因此其内部几乎没有光线。上下两层楼的构造很像,都是六条彼此交叉的田字形走廊分隔成四个房间。上层的四个房间都是空的,里面只有一排排空无一物的金属货架,下层东侧两间房间分别摆着数张铁制床架,西侧的两间房则什么都没有。
在走廊尽头麦子发现了另一个楼梯间,扳机用枪尖拨开虚掩的门,手电筒的光柱越过她的肩膀照向里面,一处楼梯旋转着通向地下。
麦子拍了拍扳机的肩膀,示意她让出空间。扳机侧了侧身,让对方从她身边挤过去。麦子端着终端,转了一圈,屏幕上的信号强度跳了两格。
“找到了?”
“就在下面。”
扳机探头看了一眼楼梯间——台阶是钢制的,向下螺旋延伸,手电筒的光柱照不到底。这一次麦子让机械飞螳走在最前方,扳机走在飞螳后面,枪口越过飞螳的肩甲指向下方。随着三人的推进,空气也越发阴冷。
“啊阿——嚏!”麦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扳机回头瞪了她一眼。
“这底下冷得不对劲啊。”麦子揉了揉鼻子掩饰尴尬。
啊对对对,还好这鬼地方大概率没人埋伏,不然这一下够我再死一回了。
楼梯的尽头有灯光,这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地下通道,老旧的白炽灯在上方闪烁,红色的金属管道像是老树的根系从天花板垂下扎入地面。麦子检查了一下终端,发现这条走道和主楼一样是东西走向,现在她们正位于东楼的正下方。
哗啦。
扳机忽然感到脚掌一湿,停住了脚步,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踩进了某种墨绿色的液体里。
真倒霉。
扳机退到一边,把脚在干燥的水泥地上蹭了一下。麦子蹲下来,从背上的口袋里取出手套戴上,用手指沾了一下。
“机械族的介质液。”扳机第一次看到机械师收起笑脸,“从浓度看是战斗用的型号。”
操。我他妈可没忘记自个是怎么死的。
“那还进去吗。”
麦子叹了口气:“来都来了,你说呢。”
扳机向前方看去,地面上有一长串介质液的痕迹,像是一路被什么东西洒过去的。通道在这里变宽了,天花板也更高,两侧的红色管道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混凝土墙壁,上面有密集的弹孔和爆炸灼烧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火药残留和某种烧焦的绝缘材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扳机在入口处停下来,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这是一个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地下大厅,位置应该正好在东西两楼正中间的下方。天花板上的灯管大部分已经碎裂,只有角落里还有一盏在苟延残喘,发出微弱的、忽明忽暗的白光。
大厅内部一片狼藉。十几个被摧毁的机械族散落在地面上,外壳碎裂,内部线路外翻,介质液从它们的残骸里渗出来,在地面上汇成一片片墨绿色的水洼——但那些水洼的形状不对劲,不是自由流淌的圆形,而是被某种力量向外推开的放射状,介质液像是先被冻住、后来又化开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融化的蜡烛淌下来的痕迹。此外还有几具腐烂的人类尸体,歪歪斜斜地靠在墙角,看不出临死前的动作。
墙壁上到处是巨大的切割痕——从墙面一直延伸到地面,像是被什么怪物撕开的。混凝土碎块散落一地,有些变成了玻璃状,像是被高温烧化后又立刻被某种极端的低温冷却,在手电筒的光柱下反射着暗淡的光。几根水管的形状不太对劲,最鼓的地方比正常的管径粗了近一倍,像一个被撑到极限的胃,表面的漆皮崩成无数细碎的裂纹,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像是低温下冻裂开的。
“操,真惨。”扳机把枪口放低了一点,让出更大的视野。她注意到了地面上一个奇怪的细节——介质液水洼的分布不是均匀的。靠近大厅中央的地方几乎没有液体,全都集中在大厅的四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中心向外释放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把所有液体都推到了墙根。而在大厅正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圈浅浅的、环形的凹陷,像是什么东西坐在地上,然后把自己炸开了,麦子抬起手电筒照过去,发现那是一个披着黑衣服和帽子的人形。
机械飞螳和扳机一前一后靠近那个人形,扳机举起枪,火控系统的红点和黄点在黑帽子上重合,而麦子操作飞螳用刃尖挑开那顶帽子——
一个倒三角形的金属脑袋。
不是,没完了是吧。
扳机的红眼睛缩了缩,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他妈是让机械飞螳缠上了吗。
好消息是直到半分钟后扳机放下枪,这个披着黑衣服的奇怪飞螳都没有亮起它的红眼睛。
“呃。”麦子拿出终端看了看,“我们好像遇到什么不得了的事了。”
“啥?”
麦子从扳机面前走过去,拉开那个死去机械飞螳的黑外套,在里面翻了翻,取出一个光滑的白色金属球。
“帝国佬给我的信号源频段和这玩意一样。”麦子咽了口口水,“但这根本不是帝国制式的东西。”
“那这是——”
“机械族的。”麦子试着挤出笑容,“我觉得不太妙。”
扳机看了看黑衣机械飞螳的残骸,一片白色的花瓣从它的帽檐下掉下来。
真好。扳机心想。
真他妈是什么破事都能给老子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