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我没往会议室的方向走,拐了个弯,径直去了校门口。
夕阳把校门的铁栅栏拉出长长的影子,雪之下阳乃就靠在墙边,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杯便利店的冰咖啡,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臂弯里。
看见我过来,她抬了抬下巴,嘴角勾着惯常的笑。
「等你好久了——」
我在她面前两步远的位置站定,指尖插在校服口袋里,没打算跟她绕任何弯子。
「说重点。」
她低笑一声,往前递了递手里的咖啡,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坠在地上。
我没接,甚至没动一下目光。
这种无意义的示好没用,我不吃这一套。
「行吧。」
她收了笑,把咖啡收回去,语气里那点漫不经心散了些,终于带了点正经的意味,
「开幕式服装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你心里有数。」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她能把那份远超执行委员会能力的设计图扔过来,就不可能没想过解决方案。
她只是在等,等一个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的人。
「有。」
她点点头,往前半步,视线压下来,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但我想听你说。」
我抬眼跟她对视。她的眼睛很漂亮,和雪之下雪乃很像,却藏着更深的东西。
我扯了扯嘴角,把早就盘算了无数遍的方案,直白地扔了出来。
「把设计图全拆成标准化裁片,按工序拆分到全年级每个班,钉死责任到人。裁布、锁边、缝纫、贴饰,一环扣一环,哪个环节出问题,就找哪个班的负责人。谁也别想撂挑子,谁也别想看笑话。」
「每个班?」
她挑了挑眉,尾音拖了一点,
「现场班那几个甩手掌柜,你打算怎么办?」
「不做就滚。」
我语气没半分波澜,说的却是最狠的话,
「总有人想挣这个表现分,也总有人比他们会拿剪刀。体育祭是全年级的事,不是几个人的过家家,不想干,就别占着位置。」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是那种没憋着的、实打实的笑,肩膀都跟着轻轻抖。
「川崎同学,你这个人——」
我皱了皱眉,往前半步,
「怎么?」
「没什么。」
她摆了摆手,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夕阳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暖金,
「布料、打版纸样、备用的缝纫机,我明天让人送到活动室。剩下的,交给你了。」
「嗯。」
我只应了一个字。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我脚边。
这就是雪之下阳乃。
永远不先答应,也不先拒绝,把所有选择权、所有风险都递到你面前,让你自己拿主意。
成了,她落个顺水人情;败了,是你自己要接的活。
她信不信我?
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愿意把筹码给我,够了。
× × × ×
往会议室走的路上,我已经把整个方案的流程在脑子里过了第三遍,没有漏洞。
之前看着相模缩在椅子里哭,把脸埋在胳膊里,连头都不敢抬的时候,我只觉得麻烦。
觉得这种撑不起场面又非要抢风头的人,活该摔跟头。
可昨天她红着眼圈,硬是把背挺得笔直,对着巡前辈说「我会负责」的时候,我忽然愣了神。
太眼熟了。
不是什么伟大的共情,我没那么闲。
只是见不得有人明明已经迈出了想撑下去的一步,却没人给她搭个台阶,只能眼睁睁看着筹备了这么久的体育祭,最后变成一场笑话。
更何况,雪之下明明快被杂事拖垮了,还硬撑着不肯松口;由比滨看着所有人都笑,却连一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出口。
这群人,明明都想把事情做好,却都困在所谓的关系里,没人肯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那我来捅。
推开门的瞬间,会议室里嘈杂的声音顿了半秒,又很快恢复。
长桌旁坐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飘着打印纸的油墨味和女生身上甜腻的香水味。
由比滨最先抬眼看见我,眼睛瞬间亮了,手抬到一半,像是想招手,又怕太显眼,指尖蜷了蜷,默默缩了回去,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我扫了她一眼,没停脚步。
雪之下坐在长桌的侧位,垂着眼,指尖按着手里的名单,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里的情绪。
她连头都没抬,却像是精准感知到了我的存在,握着笔的手顿了半秒。
相模坐在最前面的位置,背挺得笔直,肩膀却绷得紧紧的,指尖死死攥着手里的笔,指节泛白。
和前几天那个缩在椅子里,连话都说不完整的样子判若两人。
巡前辈站在白板前面,正拿着马克笔写着什么,看见我进来,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我没往中间凑,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椅子往后一靠,抱着胳膊,听他们吵。
他们在聊推杆子的大将人选。白组推叶山隼人,全票通过,没人有异议。
毕竟是年级里的风云人物,足球部部长,站在那里就是活招牌。
海老名坐在旁边,指尖绕着头发,笑得意味深长,嘴里念叨着什么攻受平衡,我懒得接话,这种女生之间的小玩笑,和我没关系。
话题很快转到红组。
「和叶山君相当的人... ...」
雪之下的声音很淡,指尖顺着名单一行一行往下滑,没抬头。
由比滨忽然拍了下手,声音亮得很,
「部长对决怎么样?叶山君是足球部部长,红组也找个部长出来!」
雪之下顿了顿,抬眼扫了她一眼,没反驳,算是默认了。
巡前辈赶紧翻手里的社团名单,相模也低下头,指尖在自己的名单上一行一行划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想赶紧找出个合适的人选,证明自己有用。
「啊,彩加君是红组的!」
由比滨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户塚彩加,他的话确实很合适。
雪之下忽然抬眼,视线越过半个会议室,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迎上她的目光,挑眉,
「怎么?」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很快移开视线,
「没什么。」
她想问什么?
想问我是不是早就想到了?
还是想问我有没有别的意见?
雪之下雪乃,永远把话藏在半句里,等着别人猜。
和她姐姐一个德行,只是藏得更浅一点。
其他人很快吵吵嚷嚷定了下来,由比滨举双手赞成,巡前辈也笑着点头,说户塚彩加人气很高,肯定能带动气氛。
海老名又在旁边念叨什么CP名,没人理她。
「那就定户塚君。」
雪之下敲了敲桌面,一锤定音。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很快又落了下去。
空气里瞬间飘起了那种无所适从的安静,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大将人选定了,可最棘手的那个烂摊子,还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开幕式的班级方阵服装,设计图定了,工期只剩一周,现场班的人集体撂挑子,没人敢接,也没人敢提。
就是现在。
我站起身,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满屋子的目光瞬间全聚了过来。
我没管那些或惊讶或好奇或看戏的眼神,一步一步走到长桌前面,把怀里卷了一路的设计图「啪」的一声摊在桌面上,纸页扫过桌面,带起一阵风。
由比滨睁大眼睛看着我,雪之下握着笔的手瞬间停住,连一直绷着背的相模,都猛地抬起头,视线死死钉在我脸上。
我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每个角落的人都听清。
「服装的事,我有方案。」
我把提前画好的工序拆分表压在设计图旁边,指尖点着图纸,一条一条往下说,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设计图已经全部拆解成标准化裁片和固定工序,按年级12个班拆分,每个班只负责一道固定工序。一班裁片打版,二班锁边,三班缝纫,四班到八班分部位做装饰,九班到十二班负责最终整烫和质检。」
我说完,会议室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巡前辈最先凑过来,指尖顺着图纸上的标注一行一行划过去,眼睛越睁越亮,猛地抬起头看着我。
「这个... ...把全流程拆分到每个班?」
「嗯。」
我指尖敲了敲旁边的责任表,
「每个班的工序钉死,第一责任人是各班体育委员,每天放学核对进度,少一片裁片,错一个针脚,都直接找对应的人。谁也别想躲,谁也别想把自己的活推给别人。」
由比滨也赶紧凑了过来,脑袋挨着图纸,小声念着上面的标注,念完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这样!这样谁都跑不掉了!原本只有几个人的活,现在全年级一起做,根本不会来不及!」
「嗯。」
我应了一声,没多说。
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没必要多解释。
雪之下一直没说话。
她垂着眼,看着摊开的图纸和工序表,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声音很轻,却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我知道,她在找漏洞,在算工期,在想有没有人能钻空子。
她终于抬眼,看向我,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时间?」
「来得及。」
我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半分躲闪,
「拆分之后,单班的工作量只有原来的十分之一,哪怕每天只放学做一个小时,三天就能完成基础工序,剩下四天做装饰和调整,绰绰有余。」
「人手?」
她又问,睫毛垂了一下。
「现成的。」
我扯了扯嘴角,
「每个班至少有五个女生家政课学过缝纫机,上手就能用。现场班那几个不想干的,没关系,有的是人想在年级里露脸,想给巡前辈留个好印象。」
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冷了一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做不完的,不想做的,直接换人。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他们能动剪刀。」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我看着雪之下,她也看着我。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审视的眼睛里,第一次没了那种挑刺的意味。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快得像错觉,像是笑了,又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卸下了一直扛在肩上的、沉甸甸的担子。
她收回视线,指尖敲了敲桌面,一锤定音。
「那就这么定了。」
巡前辈立刻拍了拍手,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好!就按川崎同学的方案来!明天我就召集各班体育委员开会,把任务全部分下去!」
紧绷的气氛瞬间散了,满屋子的人都松了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上好久的石头。
散会的铃声响起来,人陆陆续续往外走,很快会议室里就剩下我们几个人。
由比滨第一个凑过来,站在我旁边,手指揪着校服的裙摆,脸有点红,声音小小的,带着点藏不住的崇拜。
「沙希,你刚才好厉害啊。」
我看了她一眼,把图纸一张张理好,卷起来,
「没什么。只是把该做的事说清楚而已。」
她没走,还站在旁边,指尖把裙摆揪得更紧了,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抬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 ...谢谢你。」
什么啊,怎么我天天都在被感谢啊。
我没接话,只是把卷好的图纸放进包里。
脚步声传过来,相模南站在了我面前。
她还是挺直着背,却没了之前那种虚张声势的傲慢,也没了前几天的怯懦。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最后慢慢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我抱着胳膊,等着。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红了,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 ...谢谢你。」
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却清清楚楚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没有之前的装腔作势,没有敷衍,是实打实的,带着愧疚和感激的道谢。
我看着她,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却还是冷淡的。
「别哭了。眼泪解决不了问题,想谢我,就把接下来的事做好,别再撂挑子。」
她猛地睁大眼睛,赶紧抬手擦了擦眼角,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步子比平时稳了很多,也快了很多。
由比滨在旁边捂着嘴,偷偷笑。
雪之下已经收拾好了桌上的东西,背着包,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她侧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你和她——」
我挑眉,
「什么?」
她却没再说下去,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马克笔,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橘红色的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她想问,我为什么会帮相模。
我也不知道。
或许是在她硬撑着挺直背的时候,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或许是看不惯这群人明明都想把事情做好,却都困在所谓的关系里,没人肯先迈出那一步。
又或许,只是单纯的,不想让期待了很久的体育祭,最后变成一场笑话。
管他呢。
方案已经定了,筹码已经拿到了,接下来,就是把该做的事,做好。
我把马克笔扔进包里,转身走出了会议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暖黄色的光铺了一路。
这场烂尾的戏,该换个主角,重新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