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基地的舷窗外,是亘古不变的深空与灰白死寂的月表。
基地的一角,某个宽敞而舒适的房间里,人造光源散发着温暖而稳定的白光。书桌一角有一盏台灯,映照着一卷卷摊开的书本,还有散落在桌角和地面的草稿纸。
这个房间的布置充满了少女的个人气息。床头柜上立着几张相框,里面是她与芽衣、布洛妮娅等伙伴们笑容灿烂的合影。一只几乎有半人高的巨大吼姆玩偶斜靠在床边,张开着毛茸茸的手臂,仿佛随时准备给主人一个温暖的拥抱。墙壁上,贴着几张带有猫咪图案的装饰贴纸,床上还摆着一个猫爪形状的柔软抱枕。
房间的另一边,床铺上的被子随意地堆叠着,显然没有经过仔细整理。墙角则放着一个半透明的储物箱,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零食包装袋,几乎要满溢出来。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书桌旁,有一位白发少女正与睡意进行殊死搏斗。
琪亚娜·卡斯兰娜,这位如今已经能驾驭终焉之力的律者,在战场上能轻易地用自己的无上权能撕碎一切敌人的月光女王——此刻却正被一本摊开的《崩坏能基础理论与应用导论》折磨得奄奄一息。
她整个人几乎要趴到桌面上,下巴抵着冰凉的木质桌面。平日里那双湛蓝有神的眼睛,仿佛盛着天空与海洋,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雾,眼皮沉重地耷拉着,每眨一下都显得无比艰难。
这种矛盾而折磨的感觉谁懂啊?要知道,书明明就比崩坏兽好撕多了——可惜它不能撕。要不然,芽衣会生气的。
“唔……学不动啊……”
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呻吟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来。琪亚娜侧过脸,用脸颊贴着桌面,试图汲取一点凉意来驱散脑中的混沌。她的目光仍旧涣散地落在书页上,茫然地凝视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那些符号和线条在她眼里扭曲、跳舞,最后融化成一片毫无意义的黑色墨团。
坐在她对面的舰长翊——或者说这时候,喊他“琪亚娜的家教”更合适?——正用手支着下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他自己的手上也摊着同样的书,旁边还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听着面前不绝于耳的琪亚娜的哀嚎,他叹了口气。
“琪亚娜,这已经是你今天上午第十三次叹气了......物理课有这么让你感到疲倦吗?”
平时,负责指导琪亚娜学习的老师都是轮班制的。
德丽莎深知自己这位侄女的学习的困难程度——然而,大崩坏结束后,作为掌握了终焉权能的律者,琪亚娜又偏偏最需要被教导这些各领域的前沿知识。
没辙,德丽莎只能特意委托几位有耐心、跟她关系也好的女武神,轮流担任她的陪读兼家教,盯着她学习,比如芽衣、布洛妮娅。偶尔符华也会客串一下。轮班每周一换,灵活安排。
当然,还有翊自己——毕竟退休之前,他本来就是琪亚娜的任课老师。
这一周好巧不巧,又轮到了他。
听到翊说的话,琪亚娜从课本堆里抬起了头,露出了有些凌乱的白毛脑袋。她双手伸直,把书往前一推,伸了一个用力的懒腰,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
“舰长~”琪亚娜又唤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带着更浓重的鼻音和撒娇意味。她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对面的人,“可是,真的好困啊……”说完,她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哈欠)不想学了……”
“......以后晚上要是你再精力过剩钻进我的被窝,我就把这本书呼你脸上。”翊摇了摇头,“唉,真的有什么能让人看一眼就这么困的书吗?”
“......”琪亚娜一言不发,只是这样趴着,用那双可怜楚楚的眼睛看着他——直到看得翊心里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欠了她什么。
翊放下支着下巴的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的语气温和,带着一种哄孩子般的耐心:“……琪宝乖,再多坚持一会吧。”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你才刚学不到半个小时呢。”
“可是这书上的东西我真的看不懂啊!”琪亚娜猛地直起身,用手指用力戳着书页,对着上面那些充满恶意的物理学符号指指点点。
“什么‘崩坏能粒子在特定场中的量子隧穿效应’,什么‘虚数内能与实数动能转换的边界条件’……这都什么跟什么嘛!每个字我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她越说越激动,白皙的脸颊因为情绪波动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几缕银白的发丝从耳后滑落,黏在微微出汗的额角。那双蓝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摆烂”两个大字。就好像有学不下去了,选择原地跟知识爆了一样。
翊沉默了片刻。
“乖,琪宝听我说……”翊的声音放得更缓,更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点舒缓的韵律,仿佛一个正在给小女孩读睡前故事的家长。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老式的、黄铜色的怀表,表壳已经有些磨损,但依旧光亮。表链垂下来,在他指尖轻轻晃动。
琪亚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晃动的怀表吸引了过去。怀表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细碎的金色光斑,随着翊手腕细微的动作,在空中划出缓慢、规律的弧线。
一甩,一甩。
“你不困,”翊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潺潺的溪流,“你很精神……”
怀表继续晃动。
“你超级喜欢学习……”
琪亚娜的目光跟着怀表左右移动了几次,起初是好奇,随即那点好奇迅速被一种荒谬感取代。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
“噗嗤。”
她没忍住气笑了。嘴角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蓝眼睛里满是“你认真的吗”的质疑。
“舰长?”她抬起手,指了指还在翊指尖晃动的怀表,眼角还带着些笑出来的泪光,“舰长不会觉得这种催眠的手段对我们律者有效果吧?”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臂环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退一万步讲,催眠一个人去学习?”
翊的动作停了下来。怀表静止在了他掌心。
他默默地把怀表收回口袋,然后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抵住自己的额头,缓缓地、深深地按了下去。
“唉……”
一声长叹。
真是个学习特困生啊。他想。这模样,简直和当年在圣芙蕾雅时一模一样。当年,自己作为“翊老师”教导她理论课程的时候,她就总是这副提不起劲的样子。当身旁的好学生芽衣哗哗哗笔记记个不停的时候,琪亚娜却总能躺在那里心无旁骛地睡大觉——这幅习以为常的画面,让他一度怀疑自己的教书本领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当然现在他明白了,这是人设问题。
手指在额头上停留了几秒,他才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回琪亚娜脸上。少女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翻着书页,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这时,濒临抓狂的他看着琪亚娜那副样子,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芽衣私下里跟他聊天时说过的话:
“对付琪亚娜啊,不能硬来。她吃软不吃硬,你得……嗯,得用点方法。她其实很聪明,就是耐心差了点,容易分心。你得找到能吸引她注意力的东西,或者用她能理解的方式去解释。简单来说,就是……循循善诱。”
循循善诱。
当时芽衣说这话时,她摇着头,叹着气,但紫色的眼眸里总是带着一种了然的温柔,还有一点点对那位挚友兼“问题学生”的宠溺和纵容。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下一秒就能趴在桌上睡着的“学习特困生”,翊觉得芽衣的评价真是精准得可怕。
不过,如果是循循善诱的话......他忽然有了主意。
循循善诱……我想想……如果投其所好的话......
有了。一个坏的冒泡的点子,突然在翊的脑海里咕嘟咕嘟地浮了出来。
“琪亚娜。”
琪亚娜似乎察觉到了他气息的细微变化,翻书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翊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脸上摆出一副严肃的、准备宣布重要事情的表情。
“咳咳。”
琪亚娜的注意力被这声咳嗽拉了回来,她放下托着腮的手,蓝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疑惑。
翊看着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制造出一点悬念,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琪亚娜,你知道吗——”
琪亚娜的眉毛微微挑起,等待着他的下文。
“终焉之律者的权能中,”翊继续说道,语速平稳,“包含对时间本质的理解和运用。”
琪亚娜眨了眨眼。时间本质?她当然知道终焉之律者的权能是什么,只是不太明白舰长突然提起这个是想表达什么。她没出声,只是静静听着。
翊观察着她的反应,见她没有立刻反驳或表现出完全不信,便接着说了下去,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诱哄般的狡黠:
“也就是说,只要操作得当,”他刻意放慢了语速,确保每个字都钻进琪亚娜的耳朵里,“就可以让使用者直接从寒假的最后一天,跳跃到暑假的第一天,实现无缝的衔接——”
“噗通。”
话音未落。
琪亚娜·卡斯兰娜,这位前一秒还困得眼皮打架、对书本深恶痛绝的少女,就像被一道高压电流瞬间贯穿了全身。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椅子。双手“啪”地一声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双湛蓝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里面所有的困倦和涣散在刹那间被一种极度震惊、混合着难以置信和狂喜的光芒所取代。银白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扬起一道弧线。
“诶——?!”
她的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过于震惊而暂时失语。足足过了两秒钟,那被卡在喉咙里的声音才冲破阻碍,带着变调的尖锐和急切冲了出来:
“舰长,真的假的?!”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按在桌面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那双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里面写满了震惊、期待,还有一丝“我怎么没想到”的恍然大悟。
翊看着她瞬间清醒、精神百倍的样子,突然有一种很想笑出来的冲动。
哈,有用。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看着眼前这只已经完全被“假期”钓起来的白毛团子,故意放慢了语速,用一种循循善诱的口吻问道:
“那,你想学吗?”
“想!”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琪亚娜的回答就冲了出来,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豫。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有星星在里面闪烁,此刻,一眨不眨地、充满渴望地盯着翊,仿佛看到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翊看着她这副模样,还是没能忍住,无奈又纵容地轻笑了一声。随后他伸出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摊开在两人之间的课本封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那,你就跟着我翻开课本。”他的目光落在琪亚娜的脸上,看着她那注意力完全集中的专注表情。“听好了,我只教一次——”
琪亚娜立刻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蓝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漏掉一个字。那副全神贯注、如临大敌又充满期待的样子,和几分钟前那个哈欠连天、恨不得立刻趴下的“学习特困生”判若两人。
唉。多亏了芽衣。翊在心里无奈地想道。
不愧是对琪亚娜宝具啊,芽衣。这一次,你可真是帮大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