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凉亭顶棚滴落的水珠连成线,砸出细碎的声音。
“小薪,”千早爱音把最后一个泡芙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今天准备唱的那首歌,再唱唱嘛?”
“嗯?什么?”长野原薪装作不懂。
“就那个啊,”爱音擦了擦嘴角,“之前路演的时候你刚开口,雨就下起来了,我都没听到什么。”
要乐奈的眼睛亮了亮。她正用勺子戳着杯底最后一点冰淇淋,闻言抬起头,异色的瞳孔里浮起期待的光。
“薪的歌,好听,要听。”
“唱唱嘛。”爱音凑过来,整个胸几乎要无缝贴上长野原薪的胳膊,“反正下雨天也走不了,正好当背景音乐——你看初音也没意见。”
初音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睛看过来,又迅速落下。
“我……”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都可以。”
“你看!”爱音像拿到了什么有力的证据,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
长野原薪看向初音。
女孩头低得更下去了,金发垂落下来遮住半边脸。
“……行吧。”
长野原薪站起来,走到凉亭边缘。雨丝斜飘进来,落在他的肩头。
身后三道目光落在长野原薪背上——一道灼热而期待,一道安静而好奇,还有一道,轻得像羽毛,却沉得像石头。
他回身,清了清嗓子,开始唱了起来。
声音不算大,却很清澈。歌词像是问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却又不显得刻意,仿佛这些话不是唱出来的,而是从心底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
太干净了,干净到让她觉得自己的耳朵被洗过一遍,初音抬起了头。
“ひとつめは爱”(第一颗是爱)
〖hi to tsu me wa ai〗
“あなたと私はひとつ”(你和我是同一个)
〖a na ta to watashi wa hi to tsu〗
(《アムとイムの歌》出自哆啦A梦剧场版《新.大雄的铁人兵团》)
不是那种炫技的高音,也不是故作深沉的低吟。只是很干净的声音,像雨水洗过的青石板,像凉亭外连绵的雨丝——不疾不徐地落下来,落在每个人心上。
ふたつめに愿い(第二颗是愿望)
〖fu ta tsu me ni ne ga i〗
あなたはあなた私は私(你是你我是我)
〖a na ta wa a na ta wa ta shi wa wa ta shi〗
初音的手指收紧。
她胸口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化开了,酸酸涨涨的,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眼眶发酸,喉咙发紧,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みっつめに思う”(第三颗是思慕)
〖mi ttsu me ni o mo u〗
“あなたはなぁに私はなぁに”(你是我我是你)
〖a na ta wa naa ni wa ta shi wa naa ni〗
长野原薪唱了三遍,三遍都是同样的旋律,同样的词句。
每一遍都一样,又好像每一遍都不一样。
第一遍是陈述,第二遍是疑问,第三遍是答案。
虽说这首歌原先是写机器人,但长野原薪觉得这歌适合的不止他自己一人。
你看,初音的勺子从指尖滑落,轻轻磕在芭菲杯的边缘。
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金发垂落,把整张脸都藏进了阴影里。爱音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初音?”千早爱音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雨还在下。
凉亭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初音紧紧攥着衣袖,她咬着嘴唇,用力地咬着,像是在拼命克制什么。
一滴水珠落在她的手背上。
不是雨。
凉亭里没有雨。
又是一滴。
她慌乱地抬起手去擦,却发现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完。
“对不起……”她还在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哽咽着,断断续续的,“我不是……我不是想……我只是……”
她哭是因为有人在她面前唱了一首歌。
这样的理由怎么说的出口啊!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也不知道这些人会不会懂。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为什么而哭。
就在这时,一块手帕轻轻抵在她眼角。
“别哭了,虽然你没化妆,不会哭花妆,但长得这么好看,哭还是不好。”
长野原薪在她旁边坐下,手帕在他手里,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什么易碎品。
“嗯,不过,你的眼睛是最好看的,流过泪后就美了。”
“你的眼睛怎么会这么迷人?”
初音的那双紫色的眼睛带着湿意。
眼睑微微泛红,像被水洇开的薄暮,睫毛尖上凝着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水珠。紫色本身是偏冷的颜色,可哭过之后,虹膜仿佛被泪水浸泡得更深、更透,像雨后的紫阳花瓣。
长野原薪生硬的转移话题,生硬得像用错型号的螺丝刀硬拧一颗不匹配的螺丝,嘎吱嘎吱地响,随时可能滑丝。
但就是这样生硬的话题转移,让初音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我妈妈给我的。”
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破碎了,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湖面,虽然还泛着涟漪,但已经能看见倒影了。
长野原薪点点头,一脸认真。
“她真是个好人,不是么?”
“你对我也很好。”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长野原薪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既然我是好人,那为了我,笑一个好不好?”
这次,初音没有低下头。
她需要一点时间,把那句“为了我”在心里好好地、慢慢地刻下。
然后,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很浅。
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笑了。
那个笑里还有没干的泪痕,还有微微泛红的眼眶,还有轻轻颤抖的睫毛。
但它很美。
美得像雨后的第一道彩虹。
“很好,这就是你给我的礼物。”
长野原薪满意的点头,从裤兜里拿出一个吉他拨片。
那是一片红色的拨片,边缘被磨得光滑,看得出被使用过很多次。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星形标记,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他合着手帕一起,郑重其事地交到初音手上。
“现在,向我保证一件事。”
长野原薪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
“下次再摔倒了——不许哭。”